<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半生塵路逐流年，棱角消磨夢已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故土滄桑人漸老，初心一問總惘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作者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人這一輩子，走著走著，總會忽然停下腳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多半是暮色四合的黃昏，天色將暗未暗，滿城行色匆匆，路人各有奔赴。靜靜立在人潮里，心底總會漫出一句無聲的叩問：這一生，到底在奔赴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這個問題，千古以來人人追問。世人各有答案：有人奔赴功名利祿，有人只求煙火安穩(wěn)；有人通透徹悟，直言活著本無預(yù)設(shè)的意義，好好活著，便是全部答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弘一法師塵緣落盡，只留四字遺言：悲欣交集。寥寥數(shù)語，道盡一生。年少時(shí)讀這些道理，只覺遙遠(yuǎn)又空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長在蒼茫厚重的黃土高原，自小眼見父母日日辛勞，天未亮便去勞作，暮色沉沉才踏夜而歸，一輩子彎腰低頭，在歲月里苦苦謀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那時(shí)的我，年少氣盛，攥緊拳頭暗暗立誓：來日長大，定要挺直脊梁做人，風(fēng)骨凜然，不向世事低頭，不為生活折腰，絕不活成卑微將就的模樣。那份少年意氣與錚錚初心，曾牢牢扎根心底，伴我走過漫長歲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后來走出故土，入世謀生，成家立業(yè)，輾轉(zhuǎn)半生，不知從何時(shí)起，當(dāng)初的執(zhí)念與棱角，慢慢消散不見。不是徹底遺忘，是悄悄置換。生活磨平銳氣，世事消解傲骨，萬般委屈與不甘，最后都化作一句輕飄飄的“算了”。人際紛擾，算了；世事不公，算了；心頭委屈，算了。起初妥協(xié)尚且心生郁結(jié)，久而久之，便習(xí)以為常，坦然接納。直到某個尋常清晨，對鏡自視，忽然看見臉上掛起年少最鄙夷的神情——刻意遷就的溫和，刻意討好的笑意。那一刻，心頭猛地一沉，驟然惶恐：鏡中人，究竟是誰？原來，這就是一路風(fēng)塵，親手活出來的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無邊的寂寞與悲痛如漫漫長夜，諸事紛擾，頭痛欲裂，人生概莫如此。魯迅先生曾言，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墒篱g最無奈的是，我們終其一生，大多都在隨人流前行，走著旁人踏平的坦途，走著世俗認(rèn)可的道路，走著走著，便徹底忘了，自己最初想要去往的遠(yuǎn)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每每歸鄉(xiāng)，老屋依舊，雙親愈發(fā)蒼老。一生勤儉，半生操勞，年歲越大，越是省吃儉用，依舊時(shí)時(shí)為我牽腸掛肚，萬般操心。年少許諾的來日榮華，頤養(yǎng)天年，字字句句，終究盡數(shù)落空。而父母從無半句埋怨，只反復(fù)寬慰：你平安順?biāo)?，便是我們最大的心安?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暮色漫進(jìn)老屋，晚飯過后，母親靜坐燈下縫補(bǔ)舊物，父親默然獨(dú)坐一旁，歲月沉靜，兩兩無言。舊屋如故，燈火依舊，只是周遭的煙火人間，早已物是人非。再也聽不到巷里鄉(xiāng)鄰的吆喝呼喚，聽不到院落里熟悉的雞犬唱和，聽不到村頭隨口一句溫?zé)岬暮选?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歲月無聲，故土漸老。村里的老一輩人，一個個悄然離去，如同深夜次第熄滅的窗燈，一盞又一盞，寂靜無聲。曾經(jīng)煙火稠密、人聲喧鬧的村落，如今十室九空，寂寥冷清。冷風(fēng)穿過空曠的胡同，吹動老舊門板吱呀作響，卻再也吹不回舊日煙火，喚不回舊時(shí)故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們這一代人，四散漂泊，各安天涯，偶然街巷偶遇舊時(shí)玩伴，容顏更迭，歲月滄桑，總要遲疑許久，才敢喚出那句生疏已久的小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故土如一棵空心老樹，枝干猶存，風(fēng)骨尚在，只是內(nèi)里的溫?zé)崤c生氣，早已慢慢散盡。望著垂垂老去的雙親，望著日漸荒蕪的故鄉(xiāng)，心底終是了然：年少虧欠的，半生錯過的，想要償還的恩情，想要留住的過往，此生大抵，再也無從彌補(bǔ)。那個承載所有溫暖、安放全部念想的故鄉(xiāng)，終究成了回不去的遠(yuǎn)方，念得起，留不住。這一份清醒的遺憾，沉沉壓在心底，無處安放，無從消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半生浮沉，我慢慢練就了一種本事：習(xí)慣性壓下愧疚，刻意淡化遺憾?？傄袁F(xiàn)實(shí)所迫、世事無常寬慰自己，以眾生皆苦、人人如是說服自己。自我勸慰久了，仿佛一切無奈都有了合理的緣由，一切虧欠都能輕易釋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可夜深人靜夢回之時(shí)，孤身醉酒獨(dú)處之時(shí)，黃昏街頭失神佇立之時(shí)，那些深埋心底的愧疚與悵惘，總會洶涌翻涌，堵在心口，沉沉悶悶，無從排解。終是無可辯駁，我終究活成了年少時(shí)最抵觸、最不愿成為的模樣。這話聽來難免矯情，可世間最戳心的真話，往往都藏在這份難言的矯情里?？v然滿心遺憾，滿身滄桑，日子依舊日復(fù)一日，緩緩向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歷經(jīng)半生風(fēng)雨，心境早已不復(fù)年少。不再執(zhí)拗追問人生的終極意義，不再強(qiáng)求固守最初的初心。有些執(zhí)念，注定守不??；有些理想，注定抵不過現(xiàn)實(shí)；有些棱角，注定要被歲月打磨。那些遺失的純粹、破碎的理想、未曾兌現(xiàn)的諾言，有所虧欠的人與事，都是漫漫人生里，獨(dú)一無二的印記，拼湊成完整的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人到中年，最難得的，是坦然認(rèn)清現(xiàn)實(shí)，接納平凡的一生。不得不坦誠承認(rèn)：此生庸庸碌碌，平凡普通，有虧欠，有辜負(fù)，有遺憾，有妥協(xié)，終究活成了半生潦草，萬事將就的模樣。但所幸，心底尚存溫?zé)?，不忘養(yǎng)育之恩，明善惡，知底線，存良知，骨子里那一點(diǎn)未曾熄滅的微光，始終還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如此，便已足夠。人間一趟，悲欣相伴，苦樂共生。扛著一身虧欠，藏著滿心念想，帶著半生滄桑，安靜從容地往前走，便是普通人最好的歸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夜色深沉，街巷行人依舊往來不息。茫茫世間，你我皆是過客，人人心底都藏著一份無從言說的困惑，一份未曾解開的執(zhí)念。我們都帶著疑問奔赴前路，帶著遺憾走過凡塵，最終，帶著各自的答案，歸于塵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山河遼闊，人間煙火，不必事事圓滿，不必步步圓滿。余生漫漫，不求光芒萬丈，只求內(nèi)心澄澈，行有所止，心有所安。不負(fù)良知，不負(fù)本心，不負(fù)來路，便是這一生，最好的修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