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悉尼南部海岸森林步道行走，是一種緩慢卻深刻的體驗。這條步道不像城市公園那樣溫順，也不似國家公園深處那樣遙遠，而是恰到好處地嵌在海岸與山嶺之間，像一段被時間遺忘的折頁，等待被翻開。</p><p class="ql-block"> 一個深秋的清晨，我們四人一車沿著海岸線向南急駛。天色尚未完全醒來。海是灰藍的，像未干的水墨；山則在薄霧中若隱若現(xiàn)。我們在Sublime Point Lookout停好車，山崖在這里陡然拔高約400米，觀景平臺開闊而堅實，視野毫無遮擋。腳下是整個伊拉瓦拉（Illawarra）海岸線，遠處的城鎮(zhèn)、鐵路、海灘，都像微縮模型般安靜地排列著。海與天在遠方幾乎無縫連接，界線模糊，顏色漸變。</p> <p class="ql-block"> 這里的風(fēng)很大，但不狂暴。它持續(xù)地吹拂，像某種恒定的存在。站在這里，人會產(chǎn)生一種奇特的錯覺，仿佛自己并不重要，甚至可以被輕易替代。山不會因為你的到來而改變，海也不會因為你的離開而減少一分藍。這種感受，并不令人沮喪，反而帶來某種解脫?，F(xiàn)代生活中，人被賦予了過多的“意義”，職業(yè)、身份、成就和評價。這些東西在城市中顯得至關(guān)重要，甚至決定一個人的自我認知。而在山海之間，它們忽然變得無足輕重甚至多余。人只是一個在山上行走的物體，與風(fēng)、與樹、與巖石處在同一個層級。</p><p class="ql-block"> 站在觀景臺邊緣，可以看到云影在海面上緩慢移動。時間似乎被拉長了。沒有人催促，沒有任務(wù)等待完成。你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想很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發(fā)呆，有人靜靜地喝水。每一種狀態(tài)，都顯得合理。步道的起點并不張揚。沒有宏偉的牌坊，也沒有刻意營造的“入口感”，只有一條略顯狹窄的小徑，沿著崖頂蜿蜒地鉆入林中。一種帶著濕潤泥土氣息的濕意，混雜著桉樹葉揮發(fā)的清苦香味，撲面而來。這種氣味，在澳洲的森林中幾乎具有儀式感。它意味著你將離開人造世界，進入另一種更古老的自然秩序。</p> <p class="ql-block"> 沿著步道前行，腳下是壓實的泥土，身邊是蒼勁的古樹。偶有裸露的樹根，如時間的脈絡(luò)橫亙其間。陽光透過高聳的桉樹，碎裂成一片片不規(guī)則的光斑，在地面上緩慢移動。你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因為這里不適合匆忙。林中極靜。不是絕對的寂靜，而是一種層次分明的“有聲之靜”：遠處隱約的海浪聲，風(fēng)掠過樹冠的沙沙聲，偶爾一只鳥突然振翅而起。這些聲音并不打擾，反而像是某種背景樂，讓人逐漸從城市的節(jié)奏中脫離出來。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依然在深秋綻放，叢林中的春夏秋冬都是那么迷人，總是讓我們流連忘返。</p><p class="ql-block"> 茂密的叢林偶爾也會敞開一段距離，讓人看到海天一色的遠方。太平洋在遠方鋪展開來，藍得近乎不真實。海岸線像一條被隨意拉扯的絲帶，延伸向遠方。城市的痕跡已經(jīng)退到極遠處，只剩下一種抽象的存在感。那一刻讓人明白，所謂“風(fēng)景”，其實是視角的改變。當你在平地上時，海只是海；而當你攀上山脊，它便成為某種宏觀的存在，一種近乎哲學(xué)的對象。</p><p class="ql-block"> 繼續(xù)向前，路徑愈發(fā)崎嶇。這里的巖壁呈現(xiàn)出一種粗糲的質(zhì)感，仿佛未經(jīng)雕琢的原始形態(tài)。腳步需要更加謹慎，每一步都必須確認落點。偶爾會遇到迎面下山的行者，彼此側(cè)身讓路，點頭致意。這種短暫的互動，沒有語言，卻有一種微妙的共識，我們都在經(jīng)歷同一段路徑，共同沐浴在大自然的撫慰之下。</p> <p class="ql-block"> 在這樣的路徑上，我們既是行者，也是被塑造者。每一次邁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停頓、每一次抬頭看海，都是某種微小卻真實的重建。澳洲的叢林徒步之所以令人難忘，并不只是因為它的景觀 - 盡管景觀已經(jīng)足夠壯麗。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種節(jié)奏的轉(zhuǎn)換：從城市的線性時間，進入自然的循環(huán)時間；從目標導(dǎo)向的日常行動，轉(zhuǎn)向回歸自然母親懷抱的享受過程。這種轉(zhuǎn)換，在當代生活中顯得尤為珍貴?；蛟S正因為如此，人們才不斷走向山林。不是為了征服高度，而是為了重新校準自身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途中遇到一個中年獨行者正坐著享受自己的午餐，他手中散發(fā)著肉香的三明治引來了2只笑翠鳥（Dacelo novaeguineae），這是一種澳洲特有的大型翠鳥。以其酷似人類狂笑的鳴叫而聞名。它們標志性的高亢鳴叫聲常在黎明和黃昏時分響起，被土著人稱為“叢林人的時鐘”?！斑@種笑翠鳥最喜歡吃蛇”獨行者自來熟地和我們聊了起來，原來他是一位叢林經(jīng)驗非常豐富的人。</p> <p class="ql-block"> 他告訴我們叢林徒步最大的危險是被蛇咬傷。世界前 10 名最毒的陸生蛇幾乎全部都在澳洲，其中排名第二的東部棕蛇 (Eastern Brown Snake)分布廣泛，甚至常出現(xiàn)在悉尼等大城市的郊區(qū)，是澳洲致人死亡數(shù)最多的蛇。 “不過不必害怕，只要知道如何應(yīng)對，就不會有生命之憂。”非常健談的他接著說道：“萬一被蛇咬傷，第一步使用彈性繃帶，如果沒有隨身攜帶，可以用寬布條，甚至撕開的衣服，從傷口處向上開始纏繞，一直包扎到肢體的末端，然后再向上包扎至大腿根部或肩膀。第二讓傷者立刻坐下或躺下，絕對不可以活動。蛇毒主要通過淋巴系統(tǒng)傳播，而淋巴液的流動依靠肌肉收縮。傷者動得越多，毒素擴散就越快。只要做到這兩點，可包傷者在2-3個小時內(nèi)無虞?！?lt;/p><p class="ql-block"> 作為資深叢林徒步者，我們自然知道這些應(yīng)對蛇咬的急救措施，只是不好意思打斷他熱心的介紹經(jīng)驗。將此詳細記錄在本文之中，希望給有緣的讀者普及這些非常有用的叢林知識。雖然澳洲有著全世界最毒的蛇，每年有約3000人被咬傷。但由于這些急救知識的普及，因此每年的喪生者不過區(qū)區(qū)2-3人而已。</p> <p class="ql-block"> 大半天時間走了約2萬5千步，絲毫沒有疲勞之感。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如果在平坦的城市街道走上2萬5千步，通常會有些疲憊的感覺。而在崎嶇不平的山野走上同樣的距離，不但不會疲勞，反而令人振奮。應(yīng)該是茂盛的植物群落提供了更高濃度的負氧離子和植物殺菌素（Phytoncides），這種植物分泌的有機化合物質(zhì)不僅提升了心肺效率，也提振了人的精神狀態(tài)。所以在西方，許多人認為叢林徒步是一種“全身協(xié)調(diào)”且“心靈充電”的運動，而城市徒步更像是一種“局部磨損”且“心理耗能”的行為。當我們置身于大自然中，感覺感官和周遭環(huán)境發(fā)生共振，身體會以一種更自然、更解壓的方式運轉(zhuǎn)。</p><p class="ql-block"> 當夜留宿在山崖下的臨海小鎮(zhèn)Thirrrol，叢林徒步之后的睡眠總是那樣的香甜。第二天早上，天還沒有放亮，我們來到不遠處的海灘。這時天色尚未完全褪去夜的深藍，海面像一塊沉靜的絲綢，微微起伏，吞吐著無聲的呼吸。遠處的天際線先是一線灰白，仿佛有人在無邊的畫布上輕輕提筆。片刻之后，一抹淡淡的橘紅滲出，像初醒的火種，在海與天之間悄然擴散。</p> <p class="ql-block"> 風(fēng)很輕，帶著濕潤的鹽味。浪花拍岸，聲音不急不緩，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光亮做著古老的鋪陳。忽然一縷金色從海平面探出，像一枚被緩緩舉起的火球。那一刻，天地似乎屏住了呼吸。太陽一點點升起，從半圓到完整，光芒也由柔和轉(zhuǎn)為明亮。海面被染成流動的金色。朝霞如被風(fēng)輕輕鋪開的錦緞，由淺粉到緋紅，再到燃燒般的橙，層層疊疊，把天穹染得溫潤而壯麗。</p> <p class="ql-block"> 正當我們沉浸在眼前無以倫比的美景之中，“彩虹，彩虹！”身旁的小馬驚呼到。大家轉(zhuǎn)身看去，只見一道宛如天橋般的彩虹已經(jīng)悄然高掛，彎如新月，卻流轉(zhuǎn)七色懸在天際?！坝?道彩虹！”還是小馬喊道，果然在彩虹的外圈，還有一道淡淡的的彩虹。盡管第二道彩虹色彩微弱，依然清晰可辨。哇！日出、朝霞和彩虹居然同時出現(xiàn)，海浪拍打著沙灘，朝霞金色的波紋、緋紅的倒影與彩虹的微光交相呼應(yīng)，仿佛天地間一場無聲的交響。風(fēng)輕輕掠過，帶來清新的濕意，萬物在這短暫而奇妙的時刻中蘇醒。日出不再只是光的誕生，而是色彩的盛宴。雖然這一盛景轉(zhuǎn)瞬即逝，卻令我們內(nèi)心充滿了欣喜、敬畏與眷戀。</p> <p class="ql-block"> 急促的雨點從天際灑落，我們驅(qū)車奔駛在回程的路上。想不到一次尋常的叢林徒步，會以一場天際的盛景結(jié)束。如此極致的瞬間，超出任何人的想象，幾乎不屬于人間塵世。日出、朝霞與彩虹，這樣的自然奇景能夠看到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人雀躍不已。想不到這些各自獨立的自然景觀，在我們眼前同時出現(xiàn)。這種時間偶然的錯位，讓人窺見大自然更宏大的秩序。很難說這是幸運，還是造物主的必然安排，我們的內(nèi)心流淌著一股難言的共識 - 無疑大自然樂見我們一次次的回歸，這種可遇不可求的絕美天象，應(yīng)當是她以自己的方式，送給我們最隆重的贊美和祝福。車子很快行駛在悉尼熟悉的街道上，城市并沒有絲毫改變。但我們看待它的方式，已經(jīng)悄然不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