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圖片：網(wǎng)絡(luò)及自拍。 作者：魚乎，美篇號：49269624</p> <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6日 星期三 </p><p class="ql-block"> 宣城車站的“黃站長”，近來大約是死了——卻又被救活了。</p><p class="ql-block"> 這消息在網(wǎng)絡(luò)上不脛而走，竟引來許多眼淚與掌聲。我素來少看這類新聞，總覺當下人的眼淚太易流，掌聲太易給。直至瞥見那張照片：一只黃狗靜臥病榻，后腿纏著雪白繃帶，四周環(huán)立著穿工裝的司機，神情肅穆如守候親人。畫面陡然刺了我一下，叫我想起些別的事來。</p> <p class="ql-block"> 這狗原是流浪的，不知何時起便在車站廊檐下駐了足。司機們喚它“站長”，大抵因它總在站前踱步，神色端凝，像個檢票員似的。這稱呼帶些樸拙的幽默，內(nèi)里卻裹著溫情的核——在中國，給人之外的生靈封個“官銜”，向來是親昵的表示。只是這位“站長”不領(lǐng)薪俸，也無編制，不過拾些旅客的殘羹，在引擎的余溫旁蜷著過活罷了。</p><p class="ql-block"> 忽一日，它被車撞了，癱在道旁淌血。五十余名司機聞訊，竟湊出四千余元送它急救。寵物醫(yī)院動了惻隱，減免費用，手術(shù)整整持續(xù)四個鐘頭。于是，“全城救助”“人間溫暖”之類的詞便如柳絮般漫天飛散。我自然不反對救狗，狗命亦是命?？勺x那些報道的筆調(diào)，仿佛救活一只狗，整座城便霎時沐浴圣光，成了至善的天堂，倒讓我心底泛起些別樣的、沉澀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 我憶起老家的舊弄堂。逼仄的綠化帶里，總躥著些野貓野狗。前日見一只母貓領(lǐng)著三只幼崽，瘦得脊背如刃，肋骨歷歷可數(shù)。鄰家大嬸瞥見，眉頭擰成結(jié)：“這些畜生，生得真快，得想法子‘治治’。”她說的“治治”，我是懂的——去年便有兩只貓被毒斃，尸體蜷在墻角，嘴邊白沫尚未干透。</p><p class="ql-block"> 人待畜生，向來備著兩副面孔。一副是予“黃站長”的：溫柔、慈悲，恨不得將心窩子掏出來。另一副是擲向無名野貓的：嫌惡、冷漠，甚而必欲除之而后快。何以如此？許是因前者被賦予了故事，冠上了名姓，成了“我們的狗”；后者卻只是“那些東西”，是面目模糊、擾人清靜的麻煩。這分別，不關(guān)乎生命本身，只關(guān)乎那生命是否被敘事的燈火照亮。</p><p class="ql-block"> 這倒令我想起《祝福》里的祥林嫂——她初講阿毛的故事，尚能賺人眼淚；待到講得濫了，便成了“煩人的”，連最吃齋念佛的柳媽也要掩耳遁走?？梢娙说耐?，原也如時鮮菜蔬，是需要“新鮮感”來供養(yǎng)的。今日為“黃站長”潸然淚下者，明日巷口遇見別的瘸腿流浪狗，未必肯俯身遞過半塊面包。</p> <p class="ql-block"> 救狗的司機們，我是由衷敬佩的。他們候客于烈日之下，為幾元車資與人耐心磨價，生活大抵不易。卻能齊心湊出這筆“巨款”，救一只無主的野狗，這片心是真摯滾燙的。然我總?cè)滩蛔∠耄喝舢敃r躺在路邊的，是個受傷的乞丐，或是一個病倒的陌生老人呢？他們可會同樣熱腸？我并非斷定他們不會，只是這懸而未決的疑問，像一根細刺，值得靜靜捻在心頭思量。</p><p class="ql-block"> 昨日朋友圈里，恰見一段短評。一位自稱“李工”的網(wǎng)友喟嘆：“今見車站一老太太摔倒，拐杖脫手，路人皆繞行。中華五千年道德文明，尊老愛幼竟至如此冷漠？怕扶老人成‘國粹’，說的便是我們?nèi)w。文明倒退數(shù)千年，悲哀！”言辭激切，事例卻非孤例。無論原因為何，這般景象，確令人脊背生涼，低首深思。</p><p class="ql-block"> 我又念及那些為“黃站長”解囊的陌生人。捐款自是善舉，值得稱許?？捎袝r，那善舉之后，仿佛便完成了一樁功德，心靈得了慰藉，便可坦然回歸日常。至于車站周遭是否還有“黑站長”“花站長”在風雨中瑟縮，便不再掛懷。這使我想起古廟香客——虔敬地焚香叩拜，出了山門，卻不妨礙對弱者橫眉冷對。信仰若淪為交易，慈悲若成了可消費的情感體驗，其根基便顯得可疑了。</p> <p class="ql-block"> 報道稱，寵物醫(yī)院院長減免費用，是“醫(yī)者仁心”。這話自然不假。但我愚鈍，總要多想一層：若來者是個衣衫襤褸的拾荒人，抱著他僅有的伙伴——一只同樣奄奄一息的土狗，院長可會同樣慷慨？若是個民工抱著受傷的孩子急奔而來，他又會否減免那或許更為高昂的醫(yī)藥費？我并非質(zhì)疑這位院長的人格，我是在質(zhì)疑我們這個時代某種錯位的溫度——對動物的悲憫，其聲量有時竟隆隆然蓋過了對人的關(guān)懷。</p><p class="ql-block"> 這現(xiàn)象頗堪玩味：有人愿為流浪貓狗籌建溫暖的庇護所，卻對天橋下裹著破氈的流浪者視若無睹；有人為愛犬舉辦奢華的生日宴，卻吝于給故鄉(xiāng)年邁的父母多寄一份生活費。我絕非貶斥愛動物之情，那情感本身純凈可貴。我只是隱約覺得，這份愛里，有時摻著些別樣的“安全”——愛動物是簡單的、安全的。它們不會背叛，不會苛求，不會評判你的成敗，亦不會揭開你榮耀下的瘡疤。愛人則不同，那意味著踏入復(fù)雜、瑣碎、充滿不確定與代價的荊棘地。</p><p class="ql-block"> 魯迅在《兔和貓》中，寫到心愛的白兔死去，他感到“凄涼”。然而他旋即筆鋒一轉(zhuǎn)，直指那造化的殘酷：“造物太胡鬧，我不能不反抗他了?！彼У课⑿∩南牛春弈潜澈竽灰曋摹霸煳镏鳌?。今日，我們合力救回一只“黃站長”，在感動之余，是否也該凜然一問：那個讓狗流浪街頭、讓人心漸冷的“世道”，我們可曾起意，去“反抗”那么一下？</p> <p class="ql-block"> “黃站長”事件里，最戳中我的，倒非救狗之舉本身，而是新聞?wù)掌?，那些司機們的眼神。他們聚在手術(shù)室外，目光緊緊咬住那扇緊閉的門——那眼神我曾在別處見過。產(chǎn)房外踱步的父親，急救室前沉默的丈夫，眼里都燃著同樣的火。他們將一只狗，真真切切地，看作了家人。</p><p class="ql-block"> 這珍稀無比。在這個人人精于算計得失、權(quán)衡利害的時代，還有人愿為一件看似“不值得”的事傾注心血與錢財，這本身就是一種沉默的反抗。反抗那冰封一切的絕對理性，反抗那物化萬物的功利鐵律。這反抗雖微渺如暗夜中的流螢，但一只，兩只，成群地亮起，那厚重的夜幕，或許便不再顯得那么絕望、那么密不透光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請容我再說一句掃興的話：流螢的微光，終究照不亮整片曠野。救活一只“黃站長”，仍有千百只無名的“站長”在風雨、饑餓與恐懼中掙扎。感動落幕，點贊潮退之后，我們是否該追問些更堅實的東西？譬如，能否推動切實的動物保護立法？能否建立科學、人道的流浪動物收容與管理機制？能否在教育中，將“尊重生命”的種子深植童心——不是只尊重那些有幸躍上新聞頭條的、有了名字的生命，而是尊重一切或璀璨或卑微的生靈？</p> <p class="ql-block"> 寫至此處，窗外陡然傳來野貓的嘶叫，悠長而凄清。我擱下筆，取了些貓糧走到院中。那貓見我，警覺地退入陰影，待我放下食物轉(zhuǎn)身離開，才小心翼翼地躡足上前。它吃得很急，喉間發(fā)出護食的、滿足的嗚嚕聲。</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黃站長”。它此刻大約臥在潔凈的籠中，享用著特制的病號餐罷。它是萬千不幸中的一個幸運者，被故事的聚光燈選中，成了主角。而我眼前這只貓，依舊是無名的、警惕的、為一口嗟來之食而感激的“大多數(shù)”。</p><p class="ql-block"> 我們所亟需的，或許并非更多催人淚下的“黃站長”傳奇——盡管這樣的故事確實能給寒夜帶來片刻暖意。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讓每只野貓野狗，不必成為新聞主角也能安然存活、保有基本尊嚴的秩序。我們需要的是讓每個人心底的慈悲，不再依賴動人故事的觸發(fā)，而能如呼吸般自然流露，普照所有相遇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這很難，我知道。這路漫長而多阻，我知道。但總得有人去想，去說，去追問。哪怕像此刻的我，僅能于靜夜書齋，寫下這些不討喜的、惹人深思的字句。</p> <p class="ql-block"> 夜更深了。野貓不知何時已吃完，悄然遁入黑暗。空了的食碗擱在石階上，承著一片清冷的月光，泛起一圈極淡、極朦朧的微光。</p><p class="ql-block"> 那光很淡，很弱，甚至有幾分孤寂。</p><p class="ql-block"> 但，它畢竟是光。</p><p class="ql-block"> 2026.05.06于文暉嘉苑</p> <p class="ql-block">觀看“黃站長”，可以點擊此鏈接：<a href="https://mbdlite.baidu.com/newspage/data/videoshare?sid_for_share=&word=%E9%BB%84%E7%AB%99%E9%95%BF&nid=sv_17751105974584327425&tpl=search&source=search&_refluxos=i3&ruk=jH6IPc4aBj6kFB3BxLsRfw" target="_blank">https://mbdlite.baidu.com/newspage/data/videoshare?sid_for_share=&word=%E9%BB%84%E7%AB%99%E9%95%BF&nid=sv_17751105974584327425&tpl=search&source=search&_refluxos=i3&ruk=jH6IPc4aBj6kFB3BxLsRfw</a>（復(fù)制粘貼到地址欄或微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