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贊·若齊驛站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序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品讀張玉堂老師《揮抹不去的記憶》系列散文《背起妹妹上學(xué)》，同為一代人，年紀(jì)相仿，讀來字字戳心、句句共情。清貧山村歲月，懵懂童年時光，背著妹妹求學(xué)、手足相依、親情牽絆、半生遺憾涌上心頭。有心酸，有溫暖，有無奈，更有揮之不去的故土情懷與心底愧疚，讀完久久沉默，感慨萬千。</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背起妹妹上學(xué)</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張玉堂</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生長的地方是一個偏僻的小山莊。男女老少總共不過30口人，散布在三個窩鋪中。由于人口過少，我在村上沒有同齡人，在我之前也沒有上學(xué)的。當(dāng)我到了上學(xué)的年齡，遠(yuǎn)在五里之外的村辦小學(xué)的老師來找母親，說是讓我去上學(xué)，還帶來了上學(xué)的課本。母親說，教孩子上學(xué)是正事兒，可孩子太小了，一個人走恁遠(yuǎn)的路太孤單了，等個一年半載再說吧。老師覺得母親的話有道理，就放下課本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從此，我的讀書生涯便在母親的口授中開始。母親那時總是很忙，地里面總有干不完的活計。只有在天陰下雨的時候，才一邊做針線活兒一邊教我認(rèn)字兒。母親的文化并不高，能夠教給我的只是字的讀音，我倆都很乏味。在我的記憶中，母親那時的脾氣很壞，常常為一件小事而大聲地喝叱我，十分缺少耐心。因此我寧可不識字而到外邊去淋雨。以至那套課本讀了三年，被翻得少皮沒毛而里邊的字還識不得幾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直到三年以后，村子里幾個比我小的孩子也到了上學(xué)的年齡，我才有了上學(xué)的伙伴。這時，當(dāng)年來找我的老師已經(jīng)調(diào)走，頂替他的是我的一位本家叔叔。他是在很遠(yuǎn)的太原讀過書的，畢業(yè)后被分配去修公路。在一次事故中被壓斷了腿，就轉(zhuǎn)行在當(dāng)?shù)禺?dāng)了教師。到了“文化大革命”，因他的學(xué)歷和水平遭到嫉妒，成為圍攻的對象。江湖的險惡使他想到家鄉(xiāng)人的厚道，一怒之下便要求回鄉(xiāng)，寧可當(dāng)一個小學(xué)教師。他的回來無疑使我們家族的大人們看到了讀書的希望，紛紛把夠年齡的和不到齡的孩子們都送到學(xué)校。于是，這個不大的小村子竟有七八個小小讀書郎。我們清晨從家里出發(fā)，走五六里蜿蜒的山路趕到學(xué)校，中午拿出自備的干糧，就了本家叔叔提供的開水，在嘻戲中吃了，下午太陽未落山就回了家。好在老師是我們的長輩，每天把課程安排得很集中。上午遲遲地上課，下午早早放學(xué)，路雖遠(yuǎn)些卻不用起早貪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時候總是很餓，放學(xué)回家恨不得把所有能吃的東西都吃掉。可家里最缺少的就是吃的。母親起早貪黑的上地，就是為了多掙幾個工分，到秋天能多分回一些“工分糧”。我的上學(xué)在某種程度上使母親少了一個幫手。因為，我沒有上學(xué)時可以在家里帶兩個妹妹，現(xiàn)在上了學(xué)妹妹們就沒有了人照管，這在山莊窩鋪是萬萬不行的。無可奈何的現(xiàn)實把母親推向了兩難的境地，——孩子的學(xué)不可不上，隊里的工一天也耽誤不得。還是老師，我的本家叔叔知道以后，建議母親讓不足年齡的大妹妹提前入學(xué)，小妹妹則由我兄妹帶著上學(xué)。在沒有更好辦法的情況下，這也不失為一種方法。于是，只有兩歲的小妹妹就成了我們這個本來就年齡參差不齊的復(fù)式班里年齡最小的旁聽生。在我的學(xué)業(yè)生活里也多了一項任務(wù)：一個本不省事的哥哥照顧兩個更小的妹妹。早上我要背起妹妹上路，中午看著妹妹啃下作為午餐的窩頭，下午再背著妹妹回家，一天的吃喝拉撒行無所不包。不知道為什么，那時小妹妹總是睡懨懨的，爬在背上睡，教室里坐著睡，就連下課了大伙在一起玩，她也打不起精神來?？粗妹媚桀^打腦的樣子，母親總是怨我沒讓她吃飽干糧，說是不是我把干糧都獨吞啦。我感到天大的冤枉，詛咒發(fā)誓說大妹妹可以作證，又遭到母親的責(zé)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次父親回家，見小妹妹的樣子，到鄉(xiāng)里的衛(wèi)生院看醫(yī)生，醫(yī)生說是營養(yǎng)不良所致，要增加營養(yǎng)。妹妹從小缺奶，靠喂湯水和少量的藕粉養(yǎng)活。那時物資極度匱乏，一般的人很難買到象煉乳、奶粉之類的高級營養(yǎng)品，體質(zhì)狀況可想而知。父親說：“這么點兒大的孩子，光啃點兒干糧怎么能行？再這樣就把孩子耽擱了。”可是，在當(dāng)時的情況下，父親也沒有什么好的辦法。后來，父親帶回一個他上班用的飯盒，讓我們上學(xué)的時候提一些頭天晚上的剩飯在中午熱了吃。當(dāng)然，這些飯主要是盡著小妹妹先吃的。于是，我的上學(xué)除了背小妹妹外，又多了一項提飯的任務(wù)。兩者并不可能兼顧，提飯就成了大妹妹的主要任務(wù)。那時的晚飯,不過是米湯菜飯之類，提了它稍一搖晃就會漾出，大妹妹提著為了穩(wěn)當(dāng)便沒了速度，有了速度飯就要灑出，所以大妹妹的褲腿兩側(cè)總是結(jié)著明晃晃的飯痂。因了這個原因，大妹妹常常要遭到我的打罵。盡管如此，這每天的一飯盒稀飯還是改善了我們兄妹三人中午的“伙食結(jié)構(gòu)”。后來，同伴們紛紛效仿，人人上學(xué)提一個飯盒，成了我的上學(xué)路上的一道風(fēng)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雖然每天有了這一飯盒飯，但對我們這三個總也填不飽肚子的小饞蟲來說，就好象杯水車薪，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小妹妹的飯量很大，抱著飯盒老是不放，等她吃飽喝足飯盒里也就所剩無幾了，我和大妹妹你一口我一口幾下就見了底。當(dāng)時，我看著小妹妹吃飯，口水一股一股的咽，恨不能從她的手里把飯盒奪下。那時的情景每每想起，都讓我在酸溜溜中又帶有甜甜感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歲月流逝，光陰荏然。轉(zhuǎn)眼大妹妹長到了能背小妹妹的年齡?？晌业某跣∫沧x完了，再上學(xué)就得到更遠(yuǎn)的鄉(xiāng)里面去。到鄉(xiāng)里讀書，要提前一個小時起身，帶小妹妹的任務(wù)就落在大妹妹一個人身上。其實，大妹妹的年齡還沒有我上學(xué)的時候大。一次，大姑來了我們家，見一個半大的背著一個小的上學(xué)，就問母親：“你是教孩子上學(xué)呢還是教給你看孩子呢？”母親嘆息一聲半天沒有回音。大姑又說：“實在不行就把小的給我吧，我給你看著。不能耽擱了孩子們念書。”我記得母親當(dāng)時并沒有言語，可時隔不久母親就領(lǐng)著小妹妹去了大姑家一趟，回來的時候卻只是母親一人。我們問起母親，母親說：“給你大姑放下了，好讓你兄妹倆好好念書?！碑?dāng)時我們都沒有往更深處去想。不料沒過多長時間，大姑又到我家去遷小妹妹的戶口。這時候，我們才覺得大姑在設(shè)一個“騙局”，而我的母親和我們都在上當(dāng)。我和大妹妹都一致反對母親讓她把戶口遷走?，F(xiàn)在我已經(jīng)記不起母親當(dāng)時的態(tài)度，反正后來大姑還是遷走了小妹妹的戶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為此，我和大妹妹著實埋怨過母親，甚至哭鬧著要母親把小妹妹接回來。有時我們鬧得兇了，母親不是喝斥就是和我們一起抹眼淚。父親回家后，我們一起告狀說母親擅自做主把小妹妹給了大姑。父親說：“給就給了罷，你大姑年紀(jì)那么大了，身邊也需要一個孩子解悶兒。”我們說她不是有表哥嘛，父親說：“你表哥已經(jīng)大了，再說你大姑害怕娘家沒了親人，斷了娘家這門親。”我說：“怎么沒有親人，我們誰也沒有外待過她。”父親說你們還小，有些事情還不懂，長大以后慢慢就知道了。我們見父親也不會和我們一個立場，就又提出最后的條件：妹妹在大姑家可以，但是不能改姓姑父的姓。父親說這倒可以商量。后來我和父親去了大姑家，沒等父親開口我就向大姑通報了“最后條件”，本想不讓改姓就不算是正式跟了大姑，大姑和姑父就不會認(rèn)帳，我們就可以順勢把小妹妹領(lǐng)回來。沒想大姑笑瞇瞇的說：“不改姓就不改姓，姑聽俺孩兒的。只要有個娘家的人兒在姑的跟前姑就高興。”我當(dāng)時就憨了，原準(zhǔn)備和大姑鬧上一場把妹妹接走，沒想到大姑竟然這樣開通。便賭氣說：“不改姓也不給你?！贝蠊玫哪樕悴蛔匀黄饋?，問我：“俺孩兒怕姑歪待了你妹妹？你們都要上學(xué)，姑給你們帶著妹妹不省下你背著？”我說：“我哪怕再退兩級背她上學(xué)也不想教她跟你?！?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姑的臉立刻沉下來，問我：“這話是誰教你的？今天當(dāng)著你爸爸的面我把話說在前頭，孩子跟了我不少她吃不少她穿，將來你們上什么學(xué)我也培養(yǎng)她上什么學(xué)，我大字不識，可我不會耽誤孩子?！备赣H見我說話過份，訓(xùn)斥我不該對大人說話不懂禮貌。我有生第一次見大姑動感情，也不敢再對答下去。臨走時大姑對我說：“俺孩兒放心，妹妹在姑姑家還和在你家一樣，還是你的妹妹?；厝ズ煤媚顣?，將來有了出息讓孩子到大城市去念書。不要象你爸爸叫孩們遭罪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從那時候起，我便努力地學(xué)習(xí)，力爭在班里名列前茅。倒不是想將來有多大的出息，而是叫大姑看著我的成績，而不荒廢小妹妹的學(xué)業(yè)。后來，表哥和妹妹先后考取了大學(xué)，當(dāng)了鄉(xiāng)長和醫(yī)生，而我卻至今一事無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我雖然已為人父，卻搞不懂養(yǎng)兒育女的道理。盡管各項條件都優(yōu)于當(dāng)年，可并沒有那時向往的快樂。每每憶起背著妹妹上學(xué)的情景，每每想起大姑的叮囑，都因一次次的汗顏而嘆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愧對童年，愧對故土，愧對大姑！</span></p> 敘事兒欄目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