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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4年1月中旬，我作為中國遠洋航天測控基地政工組的成員，隨遠望一號船出海執(zhí)行任務(wù)，這是我第一次隨船跑遠海。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現(xiàn)在一想起那段日子，嘴里還能立馬嘗到維生素片的酸味，胃里也跟著翻涌起來，好像又回到了那艘不停搖晃的大船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碼頭霧氣朦朧，灰白色的遠望一號靜靜地停在江邊。我拎著公文包走上舷梯，江風(fēng)又潮又冷，一吹渾身打顫。包里裝著海上測控任務(wù)的政治工作方案，還有政治部主任前一天塞給我的一瓶維生素片，說海上沒新鮮菜，要靠這個頂一頂。</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汽笛一響，船慢慢離開碼頭。碼頭上送行的人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個小黑點。船員們在甲板上列隊揮手，我也跟著揮，心里既緊張又激動，跟剛上前線的新兵一樣，滿腦子都是任務(w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實在不經(jīng)折騰。船剛出長江口，我就頂不住了。一開始還覺得晃悠悠挺新鮮，等海水由黃變綠再變深藍，船就開始瘋狂顛簸，左右亂晃、上下猛拋。我在艙里整理材料，惡心一下子沖上來，胃像被人攥住使勁擰，扔下筆就對著垃圾桶吐，膽汁都快吐出來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船上老船員有段順口溜：一身冷汗、二目無神、三餐不進、四肢無力、五臟翻騰、六神無主、七竅生煙、八面搖晃、九轉(zhuǎn)回腸、十分難受。沒暈過船的當(dāng)笑話聽，真攤上了才知道有多遭罪。</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吐完扶著墻緩過來，我還是硬撐著坐回去干活。不是我能扛，是材料第二天就要用，耽誤不起。后來我才明白，出海執(zhí)行任務(wù)，人再難受，活兒也不能停。旁邊的老船員老王看我難受，遞過來一塊話梅糖，手糙得很，全是老繭，就說了一句：“含著，壓一壓，吐著吐著，就習(xí)慣了?！蔽疫菈K糖，酸甜勁兒壓下去點惡心，還真就慢慢扛過來了，就是皮帶松了兩格，一趟下來瘦了十斤。</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船到西太平洋，才見識到什么叫大風(fēng)大浪。那么大一艘遠望一號，在海里跟片樹葉似的，被浪頭扔來扔去。船頭一翹全是天，一砸下來海水漫過甲板，艙里東西亂滾，都得用繩子捆住。人走路要扶墻，睡覺時人不斷地滾過來滾過去，船體“吱吱嘎嘎”亂響，好像隨時要散架，聽著心里發(fā)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偏偏任務(wù)前一天，主測控雷達出了故障，海水把線路蝕壞了。測控部門立刻緊張起來，部門長說：“故障不排除，誰都不準(zhǔn)休息?！惫こ處焸兡弥ぞ咩@進又小又悶的雷達艙，技術(shù)員在門口遞東西。我和部門的方教導(dǎo)員一直在給他們鼓勵，要求他們“沉著穩(wěn)妥，不急不躁”。我看他們擠在里面，汗珠子滴在地上一大攤，就拿來礦泉水給他們解渴。艙里只有擰螺絲的聲音和大口喘氣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個多小時后，雷達屏幕亮起，電流滋啦聲過后，綠光閃過，圖像終于顯現(xiàn)。艙內(nèi)安靜一瞬，隨即爆發(fā)出歡呼，有人大喊“好了！”有人互相拍肩，一個年輕技術(shù)員蹲在角落擦眼睛，我沒問是汗是淚，這份堅守與不易，心里都懂。</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月8日，測控窗口開啟。指揮中心靜得能聽見心跳，大屏幕上數(shù)據(jù)跳動，操作員指尖敲擊鍵盤，聲響如急雨。突然有人急喊：“方位角出現(xiàn)偏差！”我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海上測控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半點馬虎不得。指揮長快步上前，沉聲下令修正，操作員飛速操作，后背汗?jié)褚黄钡狡顨w零，指揮長攥緊的拳頭才松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首區(qū)倒計時口令響起，“10、9、8……3、2、1，發(fā)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全船各崗位都緊繃心神，就等著捕捉目標(biāo)。</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長江一號發(fā)現(xiàn)目標(biāo)！”</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數(shù)據(jù)傳輸正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聲聲口令，沉穩(wěn)、嚴(yán)肅、干脆，讓所有人不敢松懈。最后三分鐘，指揮中心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那三分鐘，比三天還要漫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任務(wù)完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隨著指揮長宣布任務(wù)圓滿成功，指揮中心瞬間沸騰，掌聲、歡呼聲混在一起，有人相擁而泣。掌心濕乎乎的，我卻全然不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測控任務(wù)結(jié)束，船隨即返航。</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月9日是除夕。這是我第一次在太平洋上過春節(jié)，也是唯一的一次。船上沒人刻意提及春節(jié)，沒有年味，可后勤部門還是給船員們加了幾個菜，大家圍坐在一起，用飲料代酒，茶杯碰撞發(fā)出悶響。有人念叨：如果在家該放鞭炮了。一桌子人瞬間沉默，滿心都是對家的思念。</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上甲板，太平洋的深夜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海浪不停拍打著船舷。沒有爆竹喧囂，沒有萬家燈火，連一輪月色都無處尋覓。我拿出日記本，借著舷窗透出的微弱光亮寫下：平生第一次，在太平洋上過新年。海天萬里遙，家國藏心間，惟愿家中親人歲歲安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輕技術(shù)員小李走過來開玩笑，“想嫂子了吧？”我隨口反問，“你不想家？”他眼里溫柔下來，“哪能不想?！蔽彝Ｃ４蠛］p聲感慨，“咱們遠望人，春節(jié)大多漂泊遠海。一輩輩人把青春托付給驚濤駭浪，才有遠洋航天測控事業(yè)一步步穩(wěn)步向前。這樣冷清無煙火的年夜，反倒一輩子刻骨銘心?！蹦且豢涛倚睦锘砣煌ㄍ福号灤卜€(wěn)、戰(zhàn)友平安，便是世間最好的團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返航路途格外難熬。烈日當(dāng)頭，海天相接，蒼穹像一口悶鍋壓在頭頂。青菜早就蔫枯干癟，一日三餐只有罐頭就饅頭。所有人嘴角干裂、手腳脫皮，全靠維生素片勉強撐著。日復(fù)一日，茫茫大洋不見一絲船影。就這樣漂了十幾天，直到看見海鳥繞著船盤旋，老船員才開口：“快見陸地了。”年輕隊員們朝著祖國方向放聲呼喊：“回家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船靠碼頭那天晴空萬里。遠遠就看見愛人牽著女兒，孩子踮著腳尖，焦急地朝船上張望。我快步走下舷梯，妻子一撲過來就忍不住落淚。女兒攥著我的手說：“爸爸，你怎么瘦了這么多？”我緊緊抱著母女二人，滿心話語卻說不出半句。江風(fēng)拂面，帶著岸邊泥土氣息，還有妻子熟悉的發(fā)香，那便是我在海上天天盼著的家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時至今日，那本出海日記依舊擺在書柜里，紙頁已經(jīng)泛黃。輕輕翻開，1994年的歲月歷歷在目：咸澀腥涼的海風(fēng)、酸澀難咽的藥片，還有那個寂靜無聲的除夕夜。三十余年過去，往事清晰如昨，一點也沒有忘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