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北山公園的夜，是從那座老城樓開始亮起來的。我裹著薄外套，踩著青石板路往里走，城墻根下人影晃動，有孩子踮腳往門樓上指，說“火要來了”。果然，沒多久，鼓點就沉沉地響起來了，像從地底浮上來的脈搏——那不是尋常的燈，是鐵水，是千度的光，是北山人守了半輩子的“打鐵花”。</p> <p class="ql-block">繞過照壁，進了園子深處，水邊的亭子已披上彩燈，紅綠粉三色光暈在水面輕輕搖晃，像一盞盞沒點透的燈籠。我坐在亭角石欄上等，看柳枝垂進水里，倒影被燈光揉碎又聚攏。遠處橋影朦朧，橋頭搭起的鐵砧臺子上，師傅們正往坩堝里添炭，火苗一竄一竄，映得他們額角發(fā)亮。這光，比燈真，比燈燙。</p> <p class="ql-block">第一簇鐵花騰空而起時，我正低頭看水。忽然“嘩啦”一聲亮，抬頭只見漫天金雨潑灑下來——不是煙花那般虛浮的爆裂，而是滾燙的、液態(tài)的星子，在夜空里炸開、飛散、冷卻、墜落，簌簌地落進水里，竟還帶著“嗤嗤”的余響。水面霎時浮起一層細碎金光，像誰把一捧熔金撒進了墨硯。孩子們尖叫著往后跳，大人卻都仰著臉，連呼吸都忘了。</p> <p class="ql-block">河岸上人越聚越多，老人扶著拐杖慢慢挪，年輕人舉著手機卻遲遲不按快門，怕鏡頭框不住這轉瞬的熾烈。我站在人群后頭，聞見空氣里有鐵銹味、松香味，還有一點點烤玉米的甜香——攤主剛把鐵釬插進炭堆，正用松脂蘸火，那點青煙一騰，鐵花就來了。古法沒變，變的只是看花的人，從挑擔趕集的鄉(xiāng)親，成了舉著自拍桿的我們。</p> <p class="ql-block">廣場上人聲漸沸，鐵花剛歇，鼓樂又起。我擠到前排，見幾位師傅赤膊上陣，只穿厚布褂，手執(zhí)柳木勺，一勺舀起通紅鐵水，另一手執(zhí)花棒迎面一擊——“嘭！”金星四射，高過屋檐，亮過霓虹。旁邊立著的“北山打鐵花”木牌被照得透亮，漆字燙金，底下一行小字：“非遺·吉北一脈，傳自清末鐵匠鋪”。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爺爺講過，他年輕時在鐵匠鋪打過雜，說打鐵花不是炫技，是敬天、謝火、祈豐年。原來這光，從來就不單為好看。</p> <p class="ql-block">公園左側的燈樹還在流光溢彩，右側高樓的玻璃幕墻上，也映著鐵花余暉，一明一暗，一古一今，倒像兩股光在悄悄握手。我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看鐵水落進水里，看人群笑著散開，看師傅們用濕麻布擦汗，看那口老坩堝在夜色里微微發(fā)紅——它不說話，卻比所有燈都亮。</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爬上北山小坡，俯看整座園子：鐵花如星火，游人似溪流，亭臺是墨痕，水是鏡面。遠處山丘靜默，近處火光灼灼。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謂“視覺盛宴”，從來不是眼睛吃飽，而是心被燙了一下，又暖了一下。</p> <p class="ql-block">再回到水邊時，亭子燈色已換作暖黃，水面倒影里，鐵花雖歇，余光未散。我蹲下身，指尖輕觸微涼的石欄，欄上還留著方才人群摩挲的溫熱。有人在身后說：“明年還來?！蔽覜]回頭，只點點頭。鐵花一年只燃幾夜，可那光，早落進人眼里，長在記憶里，成了北山夜色里，最燙的一筆。</p> <p class="ql-block">最后路過湖心亭，粉光映著水面，倒影里亭角飛檐彎彎如鉤，鉤住半空未散的星火。我駐足片刻，沒拍照，只把那光記在心里——有些美，得用眼睛接住，再用心捂熱，才能帶走。</p> <p class="ql-block">散場時公園里依舊熱鬧，旋轉木馬轉著彩燈，糖葫蘆插在稻草捆上泛著油光，孩子們舉著熒光棒追著光跑。我買了碗熱元宵，坐在長椅上慢慢吃，碗底沉著兩顆紅棗，甜得踏實。鐵花會冷，燈會熄，人會散，可北山的夜，從來都是熱的。</p> <p class="ql-block">回望古城墻，燈還亮著，人影還在晃。我摸出手機，沒開相機，只調(diào)出相冊里去年的鐵花照片——模糊、晃動、全是光斑。可就是這張，我存了整整一年。因為真正的光，從來不在鏡頭里，而在你抬頭那一瞬，心口微微一跳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北山門樓的燈籠在風里輕輕晃，紅光映在青磚上，像一滴未干的朱砂。我走過門洞，聽見身后有人喊：“鐵花師傅，明年還來啊！”遠處應了一聲，粗糲，帶笑，混著風，飄進耳朵里，也落進春天的夜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吉林·北山，2026年5月4日，鐵花落盡，余溫尚存。</p> <p class="ql-block">編輯整理：吉林-楓葉</p><p class="ql-block">攝影錄拍：吉林-楓葉</p><p class="ql-block">拍攝地點：吉林-北山</p><p class="ql-block">拍攝時間：2026年5月4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