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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妻子的信（2026立夏）

一然

<p class="ql-block">吾愛：</p><p class="ql-block"> 六年了。窗外的廣玉蘭，又開出了第一朵肥白的花。香氣是猝不及防的，像你從前悄悄蒙住我眼睛時，掌心那點溫?zé)?。這世上的時間有兩種：一種是鐘表上冰冷的刻度，一種是你走后，我心上那口再也走不動的鐘。</p><p class="ql-block"> 老大今年個子猛躥，快到我肩膀了。他漸漸有了你少年時臉的輪廓，眉梢那股倔強(qiáng)，嘴角那抹沉靜，都像是時光從你身上拓下的印子。昨夜他忽然問我：“媽媽用的，是不是梔子花味的香皂？”原來氣味比相貌記得更牢，它蟄伏在記憶最深處，伺機(jī)而動時，便可以讓人丟盔棄甲。</p><p class="ql-block"> 老二的畫，總把媽媽畫在云上。他說：“這樣媽媽離太陽近，暖和?！?他成了最會講故事的孩子，總是編造關(guān)于“天使媽媽”的童話?？汕疤焖l(fā)高燒，昏沉中攥著我的手指，一聲聲喚的卻是最樸素的“媽媽”。孩子的堅強(qiáng)是琉璃做的，好看，卻易碎。</p><p class="ql-block"> 老三最是好奇。他從未與你真切相處過，卻總有些沒來由的習(xí)慣。吃西瓜要撒一點點鹽，你說是老家的吃法；睡前必把拖鞋擺得一絲不茍，這規(guī)矩不知他從哪里學(xué)來。也許你的一部分，早已化作風(fēng)、化作水，滲進(jìn)了他的骨血里。他常指著照片問：“這是媽媽？”得到肯定后，便心滿意足地跑開，仿佛只是確認(rèn)一件重要物件的歸屬。</p><p class="ql-block"> 記得我背著他為你操辦后事的那天，雨水多得像是天也漏了。他伏在我背上，溫?zé)岬男∩碜与S著我的步伐起伏，像只打盹的雛鳥。那時我總覺得，前路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濕冷霧氣。如今回頭看，原來最難走的路，是咬著牙，低著頭，不看遠(yuǎn)方，只看著腳下，一步一步，竟也趟過來了。</p><p class="ql-block"> 日子是被瑣碎填滿的。家長會、興趣班、孩子們的爭吵與和好。我在這些喧囂的縫隙里想你——不是在祭日，而是在超市看到你愛吃的青團(tuán)時，在晚霞突然燒紅半邊天時，在老三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叫出“爸爸”時。思念不是一場暴雨，而是一生的霉，緩慢地、無聲地，侵蝕著歲月的每一處肌理。</p><p class="ql-block"> 我學(xué)著你的樣子腌了一些酸菜，味道總不對；也學(xué)你給孩子們念《城南舊事》，讀到“爸爸的花兒落了”，我得停頓很久。我活成了你的贗品，笨拙地，努力地，想把你的痕跡在這個家多留一點，再多一點。</p><p class="ql-block"> 他們說，至親離世，不是一場暴風(fēng)雨，而是余生漫長的潮濕。我如今才真懂得。這潮濕是老大越來越像你的眉眼，是老二夢中濕透的枕巾，是老三身上那些神秘的、關(guān)于你的烙印。我們沒有被擊垮，我們只是帶著這潮濕，繼續(xù)活著，愛著，記憶著。</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個初夏了。你那邊應(yīng)當(dāng)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再無針?biāo)幉⊥粗?，無分離之痛。若真有清風(fēng)拂過你的面頰，那或許是我和三個孩子，在同一片天空下，正好好地活著，并想念你。</p><p class="ql-block"> 紙短情長，墨淺情深。此去經(jīng)年，念念為續(xù)。</p><p class="ql-block"> —— 永念你的夫</p><p class="ql-block"> 時維丙午年立夏夜，萬籟俱寂，唯聞子規(guī)聲聲，似催人歸，而卿不復(fù)歸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