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稱：鐸翁</p><p class="ql-block">美篇號：101769957</p><p class="ql-block">課文：《石鐘山記》統(tǒng)編本高中語文必修下</p> <p class="ql-block"> 江西九江湖口的石鐘山，雄踞于中國第一大淡水湖鄱陽湖與萬里長江交匯的三角尖上，海拔不過六十來米，面積還不到十萬平方米。山雖不高，卻三面臨水，壁立陡峭，石灰?guī)r體被江湖億萬年沖刷，布滿了孔洞石罅。這座原本戚戚無名的小山，因常發(fā)出奇異宏亮響聲，被譽為“中國千古奇音第一山”。更因北宋大文豪蘇軾的一篇《石鐘山記》而名滿天下。</p> <p class="ql-block"> 今年五一，我們一家老小在廬山住了兩天后，臨時起意去看看石鐘山——蘇東坡當年夜泊探源的地方。兒子打開導(dǎo)航，從廬山南門出發(fā)不到八十公里，沿杭瑞高速大約一個小時就到了湖口。車剛停好，孫子就指著眼前那座綠樹掩映的小山包：“爺爺，就這兒？”我沒接話，心里想著，山不在高嘛。進了山門，才發(fā)覺這座山小是當真小，可亭臺樓榭、古跡碑刻密得很——三十多處名勝古跡擠在這丁點巴掌大的地盤上，一步一景。</p> <p class="ql-block"> 最先撞見的是懷蘇亭，亭中石碑正面刻著蘇東坡畫像，細眉長須滿臉嚴肅；背面刻著清代翁方綱用楷體恭恭敬敬抄錄的《石鐘山記》。石碑旁邊，唐代魏徵的剛勁、清代曾國藩的沉穩(wěn)，大大小小幾十處歷代題刻挨挨擠擠成一幅露天書法長卷。我和孫子都看得專注，我領(lǐng)著他低頭湊近念出聲來：“彭蠡之口，有石鐘山焉……”念到“余尤疑之”時，孫子忽然抬起頭，說了一句讓我們都愣住了的話：“蘇軾懷疑得對，什么事都得多問幾個為什么?！?lt;/p> <p class="ql-block"> 走過懷蘇亭，沿著紫云廊往絕壁高處走，兩旁歷代碑刻密密麻麻，讓人看花了眼。轉(zhuǎn)個彎上到清濁亭，眼前的景象讓我嚇了一跳——亭子正下方江面，兩股水流界線分明，一邊渾濁泛黃一邊清碧微綠，活像大海碗里濃淡兩種高湯涇渭分明蕩不起來。兒子扒著欄桿看了半晌，嘴里冒出一句：“地理老師說過，長江含沙量高所以渾，鄱陽湖大面積沉淀所以清，這叫密度流分層?！鄙砼砸晃淮到L(fēng)的老大爺搭腔：“小伙子說得對！不過四季也不一樣，秋天枯水期湖里反倒比江里渾。”</p> <p class="ql-block"> 從清濁亭往山巔高處繼續(xù)走十多步，便到了江天一覽亭。我找了一圈沒找到留下“江天一色”名句的明代詩人，卻發(fā)現(xiàn)亭柱上鐫刻著清末湘軍水師將領(lǐng)劉佐堯的手筆：“好山好水，客到此間攀石磴；無風(fēng)無浪，我來何處聽鐘聲?！边@副對聯(lián)好在合情合景。站在亭中放眼遠眺，浩渺的鄱陽湖煙波萬頃如一面巨大的天鏡，長江奔流如帶氣吞千里。江風(fēng)呼呼灌進衣領(lǐng)，想聽鐘聲卻只聽見風(fēng)聲。</p> <p class="ql-block"> 下山途中路過昭忠祠，門上一副清代曾國藩題的聯(lián)：“巨石咽江聲，長鳴今古英雄恨；崇祠彰戰(zhàn)績，永奠湖湘子弟魂?！庇欣嫌慰驼驹陂T口輕輕嘆了口氣：“咸豐年間湘軍水師在這片水域被太平軍打得慘烈，數(shù)不清多少湖南后生埋進了江湖底下。”老者的話讓我沉默了一路，心想名勝上的血與淚，哪能光看看風(fēng)景就翻篇呢？</p> <p class="ql-block"> 午飯前在碼頭買了游輪船票，先登船出港。一上船就發(fā)現(xiàn)掌船的老師傅瘦得像個精干的候鳥，操一口濃重的湖口方言，聽說我們要尋鐘聲出處，立刻擺出老資格的口氣：“蘇軾當年夜泊那段水面我認得出，跟我走保證沒錯。”話音剛落，他猛地把右舵一推，柴油機一轟，小船一個急轉(zhuǎn)徑直朝南涯絕壁下的巖洞區(qū)突突地開去。孩子們急忙扶緊欄桿。我探頭看水，“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為此也”——這不就是蘇軾筆下八百多年前的實景嗎？</p> <p class="ql-block"> 老師傅把船頭穩(wěn)穩(wěn)地對準崖壁上那道天然溶洞入口，距離最近時離崖石不到兩米。我探出身子，發(fā)現(xiàn)石壁腳下遍布大大小小的縫隙洞穴，深不見底。緊接著，只見船身猛地一沉，一股大浪“轟”的一聲打入洞穴，發(fā)出沉悶渾厚的回響——像巨鐘發(fā)出的第一聲沉重嘆息。接著一個接一個的回浪反復(fù)穿過罅隙，“噌吰如鐘鼓不絕”，響聲低沉卻震人骨髓。突然間水面炸開三個連環(huán)回頭浪，從不同洞穴口甩回來時，“窾坎鏜鞳之聲”——清脆、高亢、亂中有韻，與剛才的“噌吰”形成高低交替的妙響，像兩支樂隊即興對奏。</p> <p class="ql-block"> 老師傅得意地拍拍操作臺：“蘇軾那時候在船上聽，現(xiàn)在科學(xué)搞明白了——洞穴跟瓶子吹口一個道理，水壓壓縮空氣共振才發(fā)聲的?！蔽艺牭萌朊?，又一個大浪正正打進正前方大石洞，濤聲頓時震得整個船體顫了三顫。船靠岸后，山崖上人家開始亮燈，江風(fēng)里飄來的腥味混著漁家廚房的油煙。</p> <p class="ql-block"> 想起蘇軾當年“夜泊絕壁之下”，親耳聽到水石相搏之聲才敢斷定石鐘山得名的真相，并感嘆：“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站在石鐘山碼頭回望九百年，多少原本在書本上顯得平淡無奇的句子，原來全是用勇氣換來的。耳聞目見尚不足信，何況光是坐在辦公室抄抄寫寫、紙上談兵？孫子那句話說得對——該多問為什么。此行上山下江才真正聽見那座山能發(fā)出鐘聲，也終于明白蘇東坡是對的。所以，但凡不親自去摸摸看看，憑自己瞎猜瞎說一通，恐怕是不行的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