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此行原無太多預設。剛從杭州歸來，又因女兒搶得展票，想著順路去看看蘇州，便再走一遭。心里裝的是姑蘇，眼里見的卻是錢塘。計劃一再更改，反倒生出些隨遇而安的自在。</p><p class="ql-block"> 五月三日，飛機落地，天陰。站在美女壩酒店憑欄望去，平疇連天際。走到江邊，江天空闊，云層低壓，長堤如丁字伸入水中。那一刻，塵囂遠了，心沉下來。不作他想，只是看著，聽著。風潤潤的，濤聲輕輕的。詞句不覺間浮上來。不是硬作，是它自己來的。《滿庭芳》，不過是把那一刻記下而已。</p><p class="ql-block"> 登雷峰塔，是臨時起意。但我對這座塔的念想，卻是舊日積攢的。從民間傳說到魯迅的文章，從夕照之名到倒塌重建的滄桑，它承載的太多。登臨之時，眼中是湖山萬頃，心頭卻是白蛇青影、法海金山。千年的愛恨情仇壓在塔下，也壓在心上?！兜抢追逅袘选穼懙瞄L，是因為想說的太多，又覺得一首詩裝不下。</p><p class="ql-block"> 等潮不來，是此行最大的遺憾，也成了最好的饋贈。在江邊空坐幾個小時，潮水終未如約。心緒從期待到悵然。但轉(zhuǎn)念一想，人生諸事，豈能盡如所期？那些未得的、錯過的，或許才是常態(tài)。</p><p class="ql-block">于是便有了壩上的凝望。落日熔金，殘陽鋪水，江風漸冷。那一刻，錢塘不言，我亦不語。詩到這里，沒有技巧，只有靜默?！睹琅畨斡^錢塘夕照》末句“錢塘無語自含情”，是當時真實的心境。風景如此，人生亦然。</p><p class="ql-block"> 整理這些詩稿時發(fā)現(xiàn)，此行雖未抵姑蘇、未遇潮信、未游西湖，卻在遺憾里寫出了另一種圓滿。每首詩自有其徑：詞承古意，詩寫今情。從詞到排律，再到現(xiàn)代詩，形式在變，但那份對山水、傳說、時間的感悟未變。</p><p class="ql-block"> 回程飛機上，舷窗外云海翻騰。想起此行種種，心中忽有一句——未竟之旅，最堪回味。為著那些未至的地方，我或許還會再來。這念頭，便成了此行最后的余韻。</p> <p class="ql-block"> 《心潮》</p><p class="ql-block">晨光刺破萬重霞，翼下青山似薄紗。</p><p class="ql-block">云濤漫卷起清波，唱響人間萬籟歌。 </p><p class="ql-block">忽而塵喧一時歇，心潮暗涌姑蘇結(jié)。</p><p class="ql-block">展館門開人似海，我身獨向錢塘來。</p><p class="ql-block">長堤日影落余暉，似待孤帆緩緩歸。 </p><p class="ql-block">遙想金山卷怒濤，白蛇青影兩孤高。</p><p class="ql-block">千年愛恨付江流，立盡斜陽未肯休。</p><p class="ql-block">壩上風來水自濺，殘陽鋪滿舊欄桿。 </p><p class="ql-block">都言潮信有留痕，沙上何曾丁字文。 </p><p class="ql-block">江水濤濤注渺茫，孤鷺斜飛入夕陽。</p><p class="ql-block">萬籟沉江天地靜，唯余殘照共潮聲。 </p><p class="ql-block">暮色沾衣風漸稀，姑蘇一夢已迷離。</p><p class="ql-block">塔影沉沉似舊詞，煙波誤盡少年時。</p><p class="ql-block">歸程有夢到姑蘇，咿呀聲里聽晚櫓。</p> <p class="ql-block"> 《未競之旅》</p><p class="ql-block"> 這個假期，原是沒有打算遠行的。剛從杭州回來，身上還帶著些許倦意，只想在家安安靜靜地歇幾天。然而小女兒搶到了第三十二屆COMICUP創(chuàng)作交流展的門票，她那份歡喜，到底還是牽動了我的腳步。轉(zhuǎn)念一想，蘇州倒是一直想去看看的，何不趁此機會走一趟？于是，便又決定了這一程。</p><p class="ql-block"> 五月三日，天還未亮透，我們便從貴陽登機。飛機穿云而上，將山城遠遠地拋在下面。待到降落杭州，已是中午了。車子送到美女壩酒店，推開窗，一股微風便涌了進來。天是陰的，云層低低地壓著，像是要貼到江面上。我憑欄遠望，眼前一片平疇沃野，青青黃黃地鋪展開去，遠處似有煙氣，朦朦朧朧地隱著幾處村落。江岸邊立著古舊模樣的房檐，軟軟的風送來極輕柔的濤聲，一下一下，仿佛在撫慰著這陰天的寂寥。上次到杭州住在錢塘江邊，卻未能近觀，這次便下樓往江邊走去。目光順著江岸望去，有人指著遠處說，那便是丁字壩了。長長的堤壩伸入江中，將水流劃開一道弧線。我想象著潮水來時，那銀白的浪頭如奔馬，如素練，滾滾而來，撞擊在壩上，激起千堆雪似的浪花，該是何等壯闊的景象?？纱丝蹋币淹巳?，只余下悠悠的江水，安安靜靜地流著。憑欄站得久了，竟覺得那些喧鬧的、繁華的，都遠遠地退去了，只剩下這一片空闊的天地，和我自己。心里便釀出幾句詞來，填了一首《滿庭芳》：</p><p class="ql-block">野陌鋪金，平疇疊翠，云垂低護江皋。</p><p class="ql-block">古檐臨岸，風潤送輕濤。</p><p class="ql-block">遙指長堤丁字，潮聲里、曾起銀鰲。</p><p class="ql-block">憑欄久，塵囂漸遠，醉眼望空寥。</p><p class="ql-block">迢迢天畔外，煙村隱現(xiàn)，飛翼輕搖。</p><p class="ql-block">更濃陰，籠水塔影橫橋。</p><p class="ql-block">漫說浮沉舊事，憑欄處、靜聽江潮。</p><p class="ql-block">塵心靜，濕光微度，帆影入云遙。</p><p class="ql-block"> 午后，匆匆趕到奧體中心，草草地吃了些飯食，心里卻惦著另一樁事——浙大的博物館。我一向以為，要了解一座城的魂魄，大學與博物館是頂好的去處。在那里，歷史的碎片被一塊塊拾起、拼湊、擦拭，靜靜地陳列著，等著有心人去讀。從浙大出來，便乘車往雷峰塔去。</p><p class="ql-block"> “雷峰夕照”，單是這四字，便是一幅絕好的畫了。車到山下，抬頭便望見那座赭色的塔，巍然立在夕照山的半腰。這塔是新建的，舊塔早在近百年前便轟然倒塌了，魯迅先生還為此寫過文章?？晌艺驹谶@新塔腳下，心里想起的，卻全是些舊事。</p><p class="ql-block"> 塔最初是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王錢俶為慶賀寵妃黃氏生子而建的，故初名“皇妃塔”。只因建在雷峰之上，后人便順口喚作雷峰塔了。這名字一叫開，便也帶了民間那種樸拙而親切的意味。但真正讓這塔活在人們心里的，卻是那白娘子的傳說。一個蛇仙，為了人間的情愛，水漫金山，最終被鎮(zhèn)于這塔下。每每想到此處，便覺這塔不只是磚石所砌，更是壓在一段癡情上的符咒。那時便寫下《登雷峰塔感懷》：</p><p class="ql-block">凌云危塔鎮(zhèn)芳洲，一攬春光萬頃幽。</p><p class="ql-block">煙水迢迢浮日影，柳風裊裊撫雕樓。</p><p class="ql-block">瑤臺仙子辭金闕，塵世初心寄婉柔。</p><p class="ql-block">紙傘斷橋盟誓在，蘭舟古渡夙緣謀。</p><p class="ql-block">法海橫來分眷屬，金山浪起鎖風流。</p><p class="ql-block">情深難避前緣厄，義重空懷別恨愁。</p><p class="ql-block">孤影凄凄封古塔，春風細細抹山丘。</p><p class="ql-block">千年故事隨云逝，萬里湖山入眼悠。</p><p class="ql-block">舊跡滄桑皆逝水，新檐雄峙枕歸舟。</p><p class="ql-block">登臨漫憶悲歡事，俯仰堪憐愛恨由。</p><p class="ql-block">花氣長留千古韻，傳奇永載一汀洲。</p><p class="ql-block">人間多少癡心客，到此臨風感舊游。</p><p class="ql-block"> 登上塔頂，夜色已完全籠罩下來。站在塔上望去，整個西湖像被揉碎的星河鋪展開來。湖面上的游船亮著暖黃的燈火，像點點星火在墨色的水面上緩緩移動；對岸的杭城燈火連成一片，勾勒出“三面云山一面城”的輪廓，霓虹與夜色交融，溫柔又鮮活；近處的島嶼與樹木被燈光暈染，和遠處的天際線相映，把西湖的柔婉與都市的繁華都收進了這一方視野里。想到那傳說中的斷橋，那許仙與白娘子因一把傘而結(jié)緣，這般柔情繾綣的開端，卻引出那樣一個雷峰塔下生離死別的結(jié)局，怎不叫人唏噓。法海的缽盂，罩住了一個白娘子，卻哪里罩得住人世間的癡情與遺恨呢。我靠著塔欄，看著腳下的湖山悠悠，千年的愛恨悲歡，都隨著風，飄散在這茫茫的煙水里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日是四號，天剛蒙蒙亮便起了身，將女兒送去大會展中心。本想乘此空閑，往蘇州走一趟，了卻心愿，誰料遇上交通管制，繞來繞去，耽擱了快半個小時。心里那股興致，竟也在這繞行中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也罷，不去便不去了吧，或許是天意要我將這姑蘇的夢，留待下一次了。</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錢塘江的潮水來，美女壩便是觀回頭潮的好去處。回酒店一問，說是下午兩點半到三點之間。我想，昨日未見著潮，今日若能一睹那“八月十八潮，壯觀天下無”的氣勢，也算不虛此行了。于是便耐著性子等了幾個小時。江風拂面，我仿佛已聽到了那悶雷般的聲響，看到了那銀線似的潮頭。然而，時間一點點挨過去，江面始終是那樣平靜，只微微地蕩著些波紋。潮水終究是沒有來。心里不免泛起一陣悵然，像是被這江水戲弄了一番似的。</p><p class="ql-block"> 帶著這淡淡的遺憾，本想去西湖走走，可一看時間，展會已近散場，只得往回趕。等接了女兒出來，天色已向晚了。我們不約而同地想，那便去江邊看看夕陽吧。</p><p class="ql-block"> 又到了美女壩。此時，白日里陰沉的云散去了些，西邊的天際，正上演著一場盛大而寧靜的告別。那輪落日，已收斂了刺眼的光芒，變得渾圓、通紅，像一塊即將熔化的金子，緩緩地、緩緩地沉向遠處的樓宇輪廓線。余暉斜斜地鋪在江面上，晚風輕柔，江水微瀾，那光便被揉碎了，化作滿川的碎錦，浮光躍金，明滅不定。那一線殘陽穿過廣廈的間隙，將最后的溫暖灑在岸邊的平沙上。沙上，似乎還留著往昔潮水親吻過的痕跡；水上，云影與樹影交疊著，隨著波光輕輕地搖晃。</p><p class="ql-block"> 我獨自站在壩頭，凝望著這一切，許久無言。沒有了潮水的喧囂，此刻的錢塘江，是溫柔的，深沉的，甚至是含情脈脈的。它什么也不說，只用那一片暖暖的、沉靜的光，擁抱著天地，擁抱著我。于是便有了一首《美女壩觀錢塘夕照》：</p><p class="ql-block">江天寥廓晚風輕，落日熔金映岸平。</p><p class="ql-block">一線殘陽穿廣廈，半川碎錦漾波明。</p><p class="ql-block">沙痕暗帶潮痕舊，云影輕隨樹影橫。</p><p class="ql-block">獨立壩頭凝望久，錢塘無語自含情。</p><p class="ql-block"> 五日一早，便又匆匆趕往機場，飛回貴陽了。踏上歸途，心里盤算著這幾日的行程。沒能去成蘇州，沒能細游西湖，甚至連心心念念的錢塘潮水也失之交臂，這誠然是遺憾的?？墒?，人生哪得那么多圓滿呢？我看見了陰云下的江皋，看見了風里的雷峰塔，也看見了寧靜含情的錢塘落日。那些沒有看到的，便化作了心頭的另一番念想，牽著我，或許在某一天，會再次回到這里。</p><p class="ql-block"> 此行也不算辜負了這春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