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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淮河,就是皖南——儲家灘游記

ypi2000

<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吃了早飯,便往第一站——儲家灘去。</p><p class="ql-block">車沿徽州大道往南,拐上環(huán)巢湖大道。五月的清晨,風從巢湖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水腥氣,好像誰從深井里打上來一瓢水,潑在臉上。環(huán)湖大道上,車幾乎是在挪,慢的我心里發(fā)急。出城的方向,尾燈紅成一片,像一條疲倦的蚯蚓,在晨光里緩緩蠕動。對向車道空著,偶爾有早班貨車轟隆隆地開過去,卷起一陣風,又歸于安靜。</p><p class="ql-block">天是淡藍的,微微發(fā)灰。巢湖就在左手邊,波光粼粼,水影晃動著,那水色好像能從車窗里晃進來,把儀表盤也映的透明,晃晃身子,便又遛了。</p> <p class="ql-block">大路邊的草色青青,蘆葦開始泛綠,不是鮮嫩的綠,是帶著一點灰調(diào)的、經(jīng)了事的綠。風掠過,葉子就飛起來,一片一片地,打著旋兒,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車輪碾過去,無聲無息?!昂馍缴矤幥?,一點塵埃無覓處”,<span style="font-size:18px;">羅隱詩中的巢湖</span>雖是寫秋,可和此時五月的水色也很近,都是干凈,清遠,不帶火氣。</p><p class="ql-block">車走得慢,慢到有足夠的時間看每一棵樹、每一座房子。慢慢地,徽派建筑的特色就出來了。白墻黛瓦,白里帶些灰,是雨水和歲月洇上去的;黛瓦里帶暗,像靛青里兌了墨。房子擠在田野邊上,矮矮的,不聲張。</p> <p class="ql-block">車過了巢湖,跨上蕪湖長江大橋,風就潤了。橋南的山多起來,密起來,從遠處的影子走到了近前。隧道一個接一個,光線忽明忽暗。從后視鏡里看,隧道口的光團迅速變小,消失。還好,這里的隧道,要比貴陽的好些,沒有群山環(huán)抱的壓抑感。</p><p class="ql-block">路邊的村莊沿著山坡、順著河谷散落,馬頭墻從竹林后探出身子,白墻黛瓦。房子不大,兩進三進的小院,挨著山壁。墻腳爬著地衣,門前枇杷樹,掛著青果子,沉甸甸的?!吧嚼@清溪水繞城,白云碧嶂畫難成”,古人的徽州,大約便是這般氣象。</p> <p class="ql-block">進入宣城市,就到了寧國的地界,地貌整個變了。道變的窄了,路開始彎曲,貼著山腳走,依著河谷繞。兩邊是黑黝黝的山脊,毛竹從山腳鋪到山頂,風一吹,整座山都在晃。</p><p class="ql-block">油菜在地里,已有七八成熟色,半綠半黃,卻是遠比河南的油菜高大;這邊水田已灌滿,農(nóng)人彎腰插秧。恰是“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guī)聲里雨如煙”的光景。</p><p class="ql-block">車從寧國北高速下來,進入049縣道,便一頭扎進竹海。漫山遍野都是毛竹,老竹子青中泛黃,新竹嫩綠,竹節(jié)上裹著白霜。風一吹,竹梢沙沙作響?!蔼氉捏蚶?,彈琴復長嘯”,這是文人的清興;而竹子卻沒那么矯情,它們就是山的一部分,踏實、安靜、綿密。</p> <p class="ql-block">安徽這地方,兩條大河把它分成三塊?;春釉诒保L江在南,中間夾著皖中。在安徽穿行,就像翻一本地理書。</p><p class="ql-block">淮河以北是皖北。地平,一眼望不到頭。麥子多,也有高粱。這里的人說話嗓門大,直來直去。冬天冷,屋里生煤爐,和河南差不多。古人說“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淮河就是那條線,過了河,風水兩樣。</p><p class="ql-block">皖中夾在兩條河中間。吃米吃面,兩不耽誤??谝艉颓f稼,都在一點一點變化。特別是蚌埠,被淮河穿城而過,一座城分成兩半,南北都有,各執(zhí)一詞。坡地緩,不高不陡,松樹杉木,一層一層。田野被田埂切成一塊一塊,偶爾冒出個馬頭墻的翹角,那是皖南的影子探過來了。</p><p class="ql-block">長江以南就是皖南,也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山多,一座連一座,毛竹從山腳長到山頂,斜斜地插著,漫山遍野。河汊、池塘,到處都是水。吃米的人,菜做得講究,臭鱖魚、毛豆腐,哪兒都能見到。土是紅的,水是綠的。白墻黛瓦的房子藏在山坳里。</p><p class="ql-block">從北往南走,麥子變成水稻,干風變成潤雨,話從硬變成軟。不是一下子變的,是走一步變一點,等你過了長江回頭望,才發(fā)覺已經(jīng)走出了好遠?;春哟肢E,長江溫婉,中間過渡著。三個風貌,三種日子,放在一個省里,可都姓皖。</p><p class="ql-block">一路走,一路看。江淮的丘陵,江南的水田,徽州的村落,皖南的竹海,最后都化成儲家灘正午的風光。</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拐過去,就是儲家灘的縣道。這兒路更窄了,剛好能錯開車。左邊靠著山崖,右邊是青龍灣。</p><p class="ql-block">兩岸的山夾著峽谷,水安靜地鋪在谷底。岸邊的楓楊樹,枝條垂向水面,葉尖幾乎碰到水。中午的日光正盛,陽光鋪灑下來,水面波光粼粼。落羽杉立在淺水邊,綠得清淺。</p> <p class="ql-block">中午時分,到了儲家灘。這是青龍灣下游的一片水面處的幾個民居,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清清靜靜。</p><p class="ql-block">岸邊幾棵老樹,枝條垂進水里,風一吹,畫出細細的波紋。我們從小橋上過去,到處都洋溢著青草味。</p><p class="ql-block">不遠處有處西晉古渡,早已沒了渡船,只剩幾級石階伸進水中,石縫里長著青草,青苔爬得厚厚的。站在石階上往下看,水清得能見底。</p><p class="ql-block">古渡斜對面有道斜坡,草長得密,草里藏著一條窄水泥路。順坡往下望,一個院子窩在溪水邊,青瓦白墻,安安靜靜。這便是谷雨茗院。</p><p class="ql-block">院子不大,收拾得利落。青磚鋪地,磚縫里長著細碎的青苔,踩上去軟軟的。白墻黛瓦,馬頭墻翹著,是典型的皖南樣子。門口棕色石墻的墻頭上,立著"谷雨茗院"四個暗色銅字,挺拔俊秀;墻眉右下方嵌著一行小字——儲家灘西津野渡店,深棕的底色被雨水沖得有些斑駁。站在院門口望進去,石板路微微泛著光,兩旁的綠植隨意地長著,一只粗陶缸里養(yǎng)著睡蓮,葉子圓圓的貼著水面,一朵白花開了一半。這樣的門頭,遠遠看著便讓人覺得安靜。</p> <p class="ql-block">主人是個中年女老板,他啦著拖鞋,卻穿著棉外套。話不多,笑瞇瞇的,干練利索。院子里的布設很是精心,看著卻格外隨意。確切的說,這院子布設的基調(diào)相當:</p><p class="ql-block"><b>不必去遠方,</b></p><p class="ql-block"><b>你要的詩意和遠方</b></p><p class="ql-block"><b>就在皖南川藏的日常</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進門便是小院。青磚鋪地,磚縫里長著細碎的青苔,踩上去軟軟的。院子不大,卻處處能看出心思:院邊一只粗陶缸,養(yǎng)著兩株睡蓮,一朵白花剛開了一半,花瓣薄得像紙;院子后擺著只黑色四方大鐵爐,爐膛里炭火燒得通紅;廚房里挨著墻擺了一溜暖水瓶,矮矮的,竹殼的,瓶塞上插著根紅繩,一看就是老物件。這些東西擺在一起,不像是刻意裝飾,都是主人從舊日子里隨手拎出來的,就那么擱著,看著順眼。</p><p class="ql-block">進門便是小院。青磚鋪地,磚縫里長著細碎的青苔,踩上去軟軟的。院子不大,卻處處能看出心思:院邊一只粗陶缸,養(yǎng)著兩株睡蓮,一朵白花剛開了一半,花瓣薄得像紙;院子后擺著只黑色四方大鐵爐,爐膛里炭火燒得通紅;廚房里挨著墻擺了一溜暖水瓶,矮矮的,竹殼的,瓶塞上插著根紅繩,一看就是老物件。這些東西擺在一起,不像是刻意裝飾,都是主人從舊日子里隨手拎出來的,就那么擱著,看著順眼。</p><p class="ql-block">院子后面是兩排房子,白墻黑瓦,共兩層。二十四間房,名字從立春、雨水一直到冬至。我住的那間叫"谷雨",推開窗便能看見后面的青山,滿眼的綠。窗下有道地臺,坐在地臺上往外望,一條小河自西向東流過,石塊壘了一道攔水壩,水聲潺潺。兩只大白鵝在后院河道里左右搖擺,悠閑自在,不時嘎嘎叫幾聲,像是招呼遠方的來客。</p> <p class="ql-block">午飯在廚房里吃。廚房后有一口土灶,柴火燒得嗶嗶剝剝響。鍋蓋一掀,蒸汽騰起來,米香撲鼻。菜是地道的農(nóng)家菜:炒筍、蠶豆、醬土雞、毛豆腐。筍是早上剛挖的,嫩得能掐出水;土雞做得最有味,隨行中懂吃的那位贊不絕口。飯是柴火灶燜的,吃著筋道有味。取出隨車小酒,幾個人一瓶酒,雖然有些少,剛好是微醺的感覺,妥妥的好!</p> <p class="ql-block">吃完飯,有人搬了竹椅坐在廊下。我閑不住,沿著后院往小河口走。陽光曬在青磚地上,影子短短的。溪水就在腳邊嘩嘩地響,不急不慢。水清得很,石頭和水草都看得分明。屋后的水面上泊著一只小竹筏,繩子松松地系在岸邊的樹根上,水流一蕩,便輕輕晃一下。竹筏被水泡得顏色發(fā)暗。王維說"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這溪邊既無浣女,也無漁舟,只有一個黑衣游客在愜意地閑逛。</p> <p class="ql-block">對岸的淺灘上立著一只白鷺,腿細細的,一動不動,像睡著了,又像在等魚。偶爾翅膀一展,貼著水面滑出去,落在一棵老楓楊的枝丫上,收了翅,又不動了。"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那是張志和筆下的春天。眼下已是五月,桃花早謝了,白鷺卻還在,溪水還在,鱖魚想必也還在水底沉著。</p><p class="ql-block">郭沫若說白鷺是一首精巧的詩,色素的配合,身段的大小,一切都很適宜。此刻看著溪邊那只,覺得這話不假。它站在那兒,這溪水、這竹筏、這午后的風,便都有了分寸。</p> <p class="ql-block">走了一圈,有些累了,便回到屋里,主人設計的是地鋪,也蠻舒適。脫了鞋,和衣躺下去,窗外有蟲鳴,一聲長一聲短,聽著聽著就迷糊了。再睜眼,已經(jīng)四點了。經(jīng)常失眠的我,很久沒有睡過這么香甜的午覺,像是把攢了半年的乏都睡沒了。</p> <p class="ql-block">起身出門,往儲家灘旅游區(qū)去。古渡口還在,就是中午見到的那幾級石階。下午的光線軟了些,水面泛著碎碎的金光。渡口邊停著幾排竹筏,走近了才看清,是塑料仿的,綠瑩瑩的,遠看能唬人,近看就露了餡。票價一百二十五元,走一趟三十分鐘,一條船坐十個人,湊齊了便出發(fā)。</p><p class="ql-block">上了船,系好救生衣。筏子悠悠離了岸,水面一下子開闊起來。儲家灘的水是平的,緩的,像誰在地上攤開了一匹綠綢子。水清得發(fā)暗,是那種沉沉的綠,看得見底下的石頭,石頭上有青苔,被水沖著,緩緩地搖。腦子里忽然冒出陶弘景的句子:"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云,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俱備。"。妥妥的美景</p> <p class="ql-block">船老大站在船尾,手握竹篙,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們聊天。他是個矮個子,皮膚黑紅,說話帶著濃重的徽州腔,得豎起耳朵才能聽明白。他說他家就住在山那邊,每天早上六點上工,晚上六點收工。"五一假期天天這樣?"我問。他點點頭,"別人歇著的時候,我們正忙著。"說完嘿嘿一笑,臉上不見怨氣。</p><p class="ql-block">我問他:“這水里有魚嗎?”</p><p class="ql-block">他看了我一眼,不急不慢地說:“這個問題好難回答。水里肯定會有魚,只是大小而已?!?lt;/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接什么。這話聽著像答了,又像沒答。筏子在水上輕輕晃著,我望著水底那些模糊的石頭和水草,忽然覺得自己的問題確實有點傻。水這么清,魚往哪兒藏呢?可要說沒魚,水又是活的,活的的水里怎么能沒魚呢?就這么想著,竟生出一絲悵然來。</p><p class="ql-block">過了一會兒,同船的小寶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小寶是個十三歲的男孩,趴在筏子邊上看水,頭也不抬地問:“爺爺,這水里有沒有魚呀?”</p><p class="ql-block">船老大看了看他,眼神比剛才柔和了許多,話卻還是那句:“水里肯定會有魚,只是大小而已?!边@回他說得慢,一字一頓的,像是在給自家孫子講故事。小寶“哦”了一聲,繼續(xù)趴著看水,好像對這個答案挺滿意。</p><p class="ql-block">我看著船老大的側臉,忽然覺得,他這句話,對不同的人,說的怕不是同一個意思。</p> <p class="ql-block">筏子往湖心去。遠山一層疊一層,近的深綠,遠的淡青,像誰用毛筆慢慢染出來的。幾只竹筏散落在水面上,船夫戴著草帽,慢悠悠地撐著篙。岸邊蘆葦挺著穗子,風一過,齊刷刷地點頭??諝饫镉兴?,涼絲絲地貼在臉上,整個人都松快下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正想著,遠處傳來一陣笑鬧聲。又一只竹筏從對面緩緩漂過來,筏子上站著幾個年輕人,正在拍照,笑聲順著水面飄過來,亮晶晶的。水紋蕩開,一圈一圈的綠,從筏子底下往外擴散,越遠越淡,最后融進那片沉沉的綠里。藍天,白云,青山,綠水,一只竹筏悠悠。這時候還能說什么呢?也只能說如在畫中游。</p><p class="ql-block">對岸的山和農(nóng)舍,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看不太真切,像蒙了紗。影子倒在水里,風一吹,便晃晃悠悠的,跟著水波一起碎,一起合。</p> <p class="ql-block">船行到河中央,水面上漂著一個白點,“魚”,有人大叫一聲,果然,一條魚,白花花的肚皮朝天。眾人說怕是死魚。船老大調(diào)了頭,慢慢靠過去,蹲下身,伸長了胳膊去夠。手指剛碰到魚身,那魚卻晃了晃,斜著身子游開了——是活的!</p><p class="ql-block">一船人都嚷起來,七手八腳地圍過去。有人把塑料凳子倒扣過來當網(wǎng)兜,你一下我一下地撈,沒折騰幾下,就給兜了上來。</p> <p class="ql-block">是一條白鰱,足有四斤多重。魚頭上有一道傷,像是被什么東西蹭破了皮。船老大看了看,說八成是上游放水時不慎碰傷的,又被筏子底下的螺旋槳絞了一下,這才暈暈乎乎地漂在水面上。魚在凳子里撲騰了兩下,腮一張一合的,還活著。</p><p class="ql-block">眾人圍著看了一陣,有人拍了照,有人伸手摸了摸。船老大心情很開闊,臉上蕩著笑意,筏子繼續(xù)往前走,那魚擱在凳子里,偶爾甩一下尾巴,濺出很多水花來。</p> <p class="ql-block">船走得慢,風也慢。水波靜靜,天光云影都在水里,竹筏劃過去,攪碎了,又慢慢合攏?!按核逃谔?,畫船聽雨眠”,那份懶洋洋的江南水色,和現(xiàn)在很應景,只是少了幾點雨。坐在船頭,看山看水,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任思緒停滯。</p><p class="ql-block">30分鐘不長不短,夠把這片水面走個大概??堪兜臅r候,太陽又矮了一截,斜斜地照著,人和筏子的影子,都拖得老長。船老大拉仙板,拽纜繩,提醒我們注意腳下,很是開心。</p> <p class="ql-block">下船時也就六點,天色還亮著,卻又不那么亮了。索性又驅車往前,沿著明天要走的皖南川藏線,去找那條傳說中的水上公路。說是三十公里的路,卻要開一個半小時——彎多,坡陡,車子多,每一輛都是慢吞吞地爬。</p> <p class="ql-block">過了皖南川藏線入口,經(jīng)過一家叫"云深不知處"的咖啡店。這名字取得巧,取自賈島那兩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倒像是這咖啡店自己也藏進了云霧里。沿路的山壁上,一條細細的瀑布掛下來,水不大,像一條白手絹。山路彎彎繞繞,兩邊的毛竹擠得密密的,陽光從竹葉縫里漏下來,在路面上畫出斑斑點點的光影。</p><p class="ql-block">再往前,到了落羽紅杉林。林子還沒紅,綠著,密匝匝的,站在路邊往下看,是一片水汪汪的洼地。落羽杉一棵一棵立在淺水里,氣根從水下冒出來,虬虬曲曲的。我們把車停在路邊,順著陡坡溜下去。林子里的水不深,剛好沒過腳踝。水上漂著落葉,安安靜靜的,沒有風。</p> <p class="ql-block">前面有一家四口,正過一道石頭和枯樹搭的獨木橋。幾塊石頭露出水面,中間擱著幾截短木頭,踩上去晃晃悠悠的。兩個孩子走在前面,身子左一扭右一扭,小鴨子一樣。母親在后面喊慢點慢點,孩子不聽,反而走得更加起勁了,咯咯的笑聲,從遠處回過來,把林子里的寂靜撞得七零八落。</p> <p class="ql-block">我們在岸邊看著,看著看著,心就癢了。于是也去重溫一下這段兒時的記憶。第一個上去的是老王,他一腳踩上那根圓木頭,身子就歪了,兩只胳膊像翅膀似的張開,拼命找平衡。他左右晃動,木頭也在發(fā)顫。岸上有人喊加油,有人笑出了聲??删褪沁@種搖搖擺擺、發(fā)自骨子里的緊張,讓人一下子回到小時候,回到村口過大渠上小橋的感覺。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趟,鞋子濕了半邊,腳底板硌得生疼,笑得腮幫子都酸了。</p> <p class="ql-block">回來時,沒有再過獨木橋,我們繞了路,從旁邊的小徑,又返回攀上路基處,抬頭時,月亮已出來了。</p><p class="ql-block">圓圓的,大大的,從山背后,緩緩地往上爬。先是露出半個臉,明晃晃的,像誰從山那邊探出頭來偷看。然后一點一點地往上挪。終于整個兒都跳了出來,掛在天上,清亮亮的,把山和樹都鍍了一層薄薄的銀。</p><p class="ql-block">低頭看水里,也有一個月亮,在水面上晃著,碎碎的,柔柔的,風一吹就散了,風過了又聚起來。天上的月是靜的,水里的月是動的;天上的月是實的,水里的月是虛的。兩個月亮,一上一下,隔著這片水,遙遙地望著。</p> <p class="ql-block">當年,張孝祥在游洞庭湖時,寫下了“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說的就是這種天上水里兩輪月、里里外外都清透的光景。蘇軾也說,“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我們此刻手里沒酒,可望著這兩個月亮,心里也起了問一問的念頭,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月色,怕是山里的神仙也難得遇上幾回。</p><p class="ql-block">于是,兩個月亮被擱在一起,把這皖南的夜,照得透亮。</p> <p class="ql-block">再回到谷雨茗院,已是夜里八點。</p><p class="ql-block">院門口那盞燈亮著,昏黃黃的,照著青磚地上一片濕氣。女主人站在廊下,見我們回來,笑著問我們是否吃飯。于是,我們點了菜,她便回廚房忙碌去了。</p><p class="ql-block">院子里安靜下來。山里的夜來得沉,不像城里那樣被燈光撐著,這里的黑,是實實在在的,厚墩墩地往下壓。馬頭墻的輪廓,在燈光下,看得更清晰,竹籬笆的影子,卻已經(jīng)融進黑暗里。正應了籬笆墻白布上寫的那句話,太陽落山,就是喝酒的信號。</p> <p class="ql-block">我們開了一瓶老酒,坐在木桌旁,靜靜的,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話不多,有一句沒一句的,說到高興處笑兩聲,笑聲在院子里回蕩,很快被夜色吞沒。喝到半熏,渾身松快,骨頭都軟了幾分。</p><p class="ql-block">月亮正好。下午在落羽杉林看過它從山后升起,這會兒已經(jīng)升到了半空,明晃晃地掛在馬頭墻上面。月光灑在院子里,青磚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p><p class="ql-block">不知誰提議打乒乓球,院子角落擺著一張球臺,是給住客消遣的。三個人輪番上陣,打得很不像樣,球不是飛出去,就是不過網(wǎng),可誰也不肯停。跑著,喊著,喘著粗氣,汗珠子砸在青磚上。打到后來腿發(fā)軟,一屁股坐在石臺階上,半天不起來。</p> <p class="ql-block">于是,搬把椅子,坐到廳堂石桌子前。女主人給沏壺新茶,是自家山上的野茶,湯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卻長。</p><p class="ql-block">我們喝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后來,我才知道,這院子的主人叫覃世勇,這個女主人在院子里打理,覃在山上守著五百畝茶園,平日里難得下來。我沒見過他,但從這院子的角角落落,都透著一個人的心氣,不是刻意的講究,是日子過久了,便養(yǎng)出了分寸。</p> <p class="ql-block">一樓那間茶室,午后時,我進去坐過。木頭桌椅,卻擦得發(fā)亮,墻上幾幅字畫淡淡的,不扎眼。角落里擺著書,隨手抽一本能翻半天。音樂輕輕的,若有若無,側門外,便是潺潺的流水。</p><p class="ql-block">坐在那里,人不自覺地就把腰背挺直了,說話聲也低了下去。真的是“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p><p class="ql-block">城里的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到了這里都遠了,剩下來的,是詩,是酒,是花,是茶,是日升月落和云卷云舒。</p> <p class="ql-block">谷雨茗院不大,卻極安靜,二十四間用節(jié)氣命名的房,住進去的人,都跟著節(jié)氣步子,把日子過慢。</p><p class="ql-block">皖南川藏線,就在門口,那些彎彎繞繞的山路,那些藏在云霧里的風景,在等著我。且在今夜用茶醉,只敬明月。抬頭時,那月亮就在當空,清清亮亮。</p><p class="ql-block">梭羅在《瓦爾登湖》里說:“我愿深扎入生活,吮盡生命的骨髓?!苯褚乖诘脑鹤樱闶亲≡谕钅系淖钌?,慢悠悠的,很慢,很滿。</p><p class="ql-block">車還是要走,閑人也要趕路,皖南川藏線還在等著。那就帶著這一夜的慢,去走明天的快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