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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云蹤遠(yuǎn) 天涯總憶君--探訪弘一法師李叔同在泉州

李百成

<p class="ql-block">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p><p class="ql-block"> 踏上泉州的土地，這首《送別》便總在耳邊縈回。不是巷陌間的傳唱，是刻在清源山的石崖上，藏在開元寺的古樟下，飄在承天寺的別院里——這是李叔同留給世間的淺唱，也是我此次奔赴泉州，追尋他從風(fēng)流才子革命達(dá)人到弘一法師的溯源目的。</p> <p class="ql-block">　　開元寺的紅墻黛瓦在煙雨中更顯輝煌。弘一法師紀(jì)念館就隱在尊勝院的花木深處。當(dāng)我掃完碼跨進(jìn)門檻時(shí)，《送別》的旋律剛好從展廳的角落飄來，低回婉轉(zhuǎn)，像在訴說一段別后的幽情。展柜里的手稿字跡清瘦，是他出家后抄錄的佛經(jīng)和講稿，字跡仿佛已褪去了早年的鋒芒，只剩一片溫潤的慈悲。而墻上有他早年歸隱前的舊照，西裝革履、眉眼俊朗，分明是當(dāng)年在上海風(fēng)月場里揮毫題詩、在東京舞臺上男扮女裝的瀟灑與抗?fàn)帯?lt;/p> <p class="ql-block">　　講解員指著墻上的一幅老照片介紹說，那是他在杭州虎跑寺出家前，剪下的一綹胡須。“1918年，他把胡須和一筆錢留給日本妻子，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山門?！贝藭r(shí)，我仿佛看到了那個(gè)決絕的背影，也忽然懂了他為何選擇泉州。這座滿城煙火與梵音共生的古城，容得下他前半生的繁華，也盛得下他后半生的清寂。</p> <p class="ql-block">　　來到紀(jì)念館后園的焚化處，地上的草坪翠綠無痕，那是他圓寂后，弟子們焚燒其衣物經(jīng)卷的地方。當(dāng)煙火散盡之時(shí)，他也把自己還給了山水，只是留下的“悲欣交集”四字，卻讓后人至今揣度百年。</p> <p class="ql-block">　　從開元寺出來，沿著涂門街往承天寺走，老巷里竹籃的茉莉香混著香火味，飄得很遠(yuǎn)。承天寺的月臺別院隱在大雄寶殿東側(cè)，在我步入的寺東門不遠(yuǎn)處。朱漆門敞開著，到此的游人并不多。</p> <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別院正房中的臘像重現(xiàn)了弘一法師在此習(xí)律的場景，左廂房是他的書房，右?guī)渴撬膶嬍?。三開間的房子都不大，但十分的整潔簡樸。這處居所是他僧籍的安立地，也是他在泉州的常住地和弘法中心。他在這里創(chuàng)辦了“月臺佛學(xué)研究社”，并與性愿法師講經(jīng)編典。這里油燈的微光曾照亮過無數(shù)僧人的夜晚。</p> <p class="ql-block">　　院內(nèi)寶殿的香火不甚旺盛卻清靜深幽，院中有顆<span style="font-size:18px;">濃蔭蔽日的老桂樹，那</span>是他親手種下的。我望著粗壯的樹干，好似能看見他在晉江草庵的樹下盤腿而坐，手中的毛筆在宣紙上緩緩移動，寫下“草積不除，便覺眼前生意滿；庵門常掩，毋忘世上苦人多”。他的字里沒有了早年的灑脫，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慈悲。據(jù)說每逢初一、十五，這里總有信徒來祭拜，不為求佛，只為看看弘一法師待過的地方，在這里弘一法師早已成了泉州人心里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去了清源山，那里有弘一法師的舍利塔。走進(jìn)清源山，沿山道石階右拐上行，此時(shí)山風(fēng)裹著松濤聲吹來，在不遠(yuǎn)石階旁的摩崖石刻上，“悲欣交集”四字格外醒目。那是他的絕筆，雖未見其筆力蒼勁，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舍利塔掩映在青松翠柏間，塔身潔白，像他一生追求的清凈。塔前的香爐里，香灰積了厚厚的一層，可見來祭拜的人從未間斷。</p> <p class="ql-block">　　?1942年深秋，弘一法師圓寂于泉州溫陵養(yǎng)老院（今小山叢竹）?晚晴室?。圓寂前三日，提筆寫下“?悲欣交集?”四字，成為其一生修行的終極注解。他悲的是眾生世間疾苦，欣的是終于解脫；悲的是前半生的繁華如夢，欣的是后半生的塵埃落定。而泉州，這座接納了他最后十四年時(shí)光的古城，也因他多了一份別樣的厚重。他用前半生為中國藝術(shù)開疆拓土，用后半生為閩南佛教注入靈魂，如今，把他安放在這里的舍利塔，與老君巖遙遙相對，一個(gè)是道教的超然，一個(gè)是佛教的慈悲，共同守望著這座千年古城。</p> <p class="ql-block">　　下山時(shí)，夕陽正緩緩沉向晉江，余暉把天空染成了暖金色。“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不知是誰在山下輕輕唱起了《送別》，歌聲穿過山林，飄向遠(yuǎn)方。此時(shí)，讓我感到曾在泉州生活了十四年的李叔同至今也未真正離開，他活在《送別》的旋律里，活在泉州的煙火中，活在每一個(gè)被他的故事打動的人心里。他用一生告訴我們，人生可以有兩種模樣，一半是繁華，一半是清寂；一半是入世的熱烈，一半是出世的淡然。而泉州，正是這兩種人生最好的棲息地。</p> <p class="ql-block">　　晚風(fēng)拂過臉頰，帶著山間草木的清香。我回頭望了一眼清源山，仿佛又看見了那個(gè)身著僧袍的身影，正站在舍利塔前，對著塵世輕輕默言頷首與每一位離開清源山的人道別。原來真正的送別，不是分離，而是銘記。李叔同走了，但他傳奇的一生與音容亦如泉州古城的一巷煙火，始終在人間的歲月里不停地流轉(zhuǎ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泉州懷弘一法師李叔同</span></p><p class="ql-block"><b> 煙雨平生半世塵，筆鋒欲作拯國魂。</b></p><p class="ql-block"><b> 街頭吶喊身投戲，古道傷情意尚焚。</b></p><p class="ql-block"><b> 別院歸心研戒律，佛堂囑語寄情殷。</b></p><p class="ql-block"><b> 晚晴莫道云蹤遠(yuǎn)，萬里天涯總憶君。</b></p> 2026.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