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黃土地的含金量</b></p><p class="ql-block"><b>——陳學召</b></p><p class="ql-block"><b>豫劇一聲吼，黃土地也跟著抖三抖。那不是土，那是咱的命。</b></p><p class="ql-block"><b>萬物土中生，有土斯有財。可你問一個河南老農(nóng)，他會把煙袋往鞋底一磕，指著腳下說：“財？財在里頭埋著呢，你得拿汗珠子去換?！?lt;/b></p><p class="ql-block"><b>土地不言。千百年了，它從不說自己養(yǎng)活了誰，也從不計較誰踩過它?？伤咽裁炊加浿浿z頭落地的深淺，記著麥穗彎腰的時節(jié)，記著大旱那年，有人跪在田埂上，把臉貼進干裂的縫里，哭都哭不出聲。</b></p><p class="ql-block"><b>古人造“土”字，兩橫一豎，草木破土而出。就這么簡單？不簡單。那豎起來的一筆，是一個人的腰桿子。你得躬下去，它才立得起來。</b></p><p class="ql-block"><b>春秋時重耳流亡，餓得眼發(fā)花，向農(nóng)夫討食。農(nóng)夫捧起一塊土遞過去。重耳大怒，趙衰卻撲通跪下：“這是天賜的土地?。∮辛送?，還怕沒有糧食嗎？”重耳于是叩首，把那塊土供起來。</b></p><p class="ql-block"><b>你說那是土？那是江山。</b></p><p class="ql-block"><b>河南人聽這個故事，不稀罕。他們說，這有啥稀奇？咱這兒的人，走西口、闖關(guān)東、南下打工，包袱里啥都能扔，就是有一包土，扎得緊緊的。到了地頭，第一件事不是搭棚，是把那包土撒下去——腳底下有了家鄉(xiāng)的土，這地方，就能活人了。</b></p><p class="ql-block"><b>這就是土地的第一個含金量：它讓你有根。你不是漂著的，你是長出來的。</b></p><p class="ql-block"><b>可光有根不夠，你得讓它長出東西來。</b></p><p class="ql-block"><b>北大荒變北大倉，袁隆平在稻田里一蹲就是一輩子，塞罕壩的人把樹種到天上去——你以為是種地？是拼命。土地不講人情，它認的是：你肯不肯為它低頭，你肯不肯把命交給它。</b></p><p class="ql-block"><b>河南人種地，有個老理兒：“地不哄人，你哄它一年，它哄你三年?！睒闼氐孟衲嗤帘旧恚瑓s是一本正經(jīng)的哲學：你對土地實在，土地就對你實在。這個實在，就是含金量。</b></p><p class="ql-block"><b>城里人講究含金量，說的是錢。黃土地上的含金量，說的是——你彎腰的時候，汗滴砸在土里，那聲音，比金銀落地還要瓷實。</b></p><p class="ql-block"><b>豫劇里有一出《朝陽溝》，銀環(huán)下山又回來，唱：“祖國的大建設(shè)一日千里，看不完說不盡勝利的消息?！笨烧嬲齽尤说牟皇沁@幾句，是她最后說的：“我是這山溝溝里的人，我離不了這土?！?lt;/b></p><p class="ql-block"><b>離不了。不是因為土里能刨食，是因為土里有魂。</b></p><p class="ql-block"><b>你看那黃土，風吹起來迷眼，雨下起來和泥。可就是它，生了麥子，麥子生了面，面生了饅頭，饅頭生了筋骨，筋骨生了這個民族。一代一代人從土里來，又回到土里去。你說是循環(huán)？是輪回？都不對。是信任。</b></p><p class="ql-block"><b>土地信任人，人信任土地。</b></p><p class="ql-block"><b>所以黃土地的含金量，不是挖出來的，是長出來的；不是稱出來的，是熬出來的。它在一粒麥子的胚芽里，在鋤柄磨出的老繭里，在豐收那年，老人蹲在地頭，抓一把土攥緊了，半天不撒手。</b></p><p class="ql-block"><b>最后，還回到豫劇那聲吼吧。</b></p><p class="ql-block"><b>那聲吼不是唱給戲臺底下的，是吼給天地聽的。土地聽見了，震一震，麥浪就鋪開了。那浪尖上滾著的，不是金光，是一茬一茬人的命。</b></p><p class="ql-block"><b>黃土地不含金。它就是金本身。</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