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鄰居小妹叫小芳</p><p class="ql-block">小芳不是本名，是我給她取的別名。源于《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的歌詞。小時候，她家與我家是鄰居。在那個掛在半山腰的村莊里，我家住土臺上面，她家住土臺下面，一條陡峭的路把兩家人連在一起，大人們互相往來，小孩們也一起玩耍，她比我小四五歲吧，年代久遠了，我記不清她具體出生于哪一年，但年齡差距不大，我們一起參加生產(chǎn)隊的勞動，一起割豬草，一起去泉里挑水，名副其實的的兄妹關系，她一直喊我哥，我家沒有妹妹，我也就當自家妹子了。</p><p class="ql-block">記憶中，她沒有上過學，但干活兒特別麻利。走路風風火火的，肩膀上的糞背篼，手里的菜籃子，不論天晴下雨，總沒有下過身。她在村里算不上漂亮姑娘，但紅紅的臉蛋一笑，也像一朵燦爛的向日葵一樣，格外惹人，好多男孩子在干活的時候，都攆著跟她說笑。說起來我與小芳的來往更為親密些，因為住的近，母親總讓她給我家?guī)兔?，也讓她給我納鞋墊，我都記不清穿了多少雙鞋墊了，后來的日子里，只要穿鞋墊的時候，就想起小芳的巧手給我納了那么多的鞋墊。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她逢年過節(jié)，都要陪我接我的娃娃親對象。我的娃娃親，后來的愛人，住在我們村子的背面，去她家要翻過一座大山，費時一個多小時。我與小芳走在田間小道上，一路說說笑笑，看山看水，摘野果，趕麻雀，累了掐幾朵喜歡的野花，插在她頭上，一高一低兩個身影，在山梁上繞來繞去，就像兩只花喜鵲一樣，有一種別樣的感受。其實那時候她還沒有許配人家，我有時候想，她家姓羅，我家姓余，沒有血緣關系，為什么就舍近求遠訂娃娃的呢？不過這個問題很簡單，我家太貧窮，村里都知根知底，沒人愿意與我家攀親，我的父母親也有自知之明，從來沒有把鄰居或者村里的哪個女孩子考慮一下，給我說親，總是隔山架嶺到外村攀親。我有一個堂姐嫁在后山，母親就拖她給我在那個叫石村的人家訂了娃娃親。她和小芳年齡也差不多，回來的路上，我就一個人大踏步在前面走，她倆就在后面一邊說話，一邊玩耍著到家了。我十三歲訂的娃娃親，二十五歲結(jié)的婚，屈指一算，我和小芳在那條山路上來來往往走了十多年，直到我們都快成家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去接對像，而小芳也許配了人家，也是逢年過節(jié)，被她未來的婆家人接去過節(jié)了，回來時總是穿的新衣服，是婆家人的禮物。我家也是如此，我的對像走時也得賣一件新衣服給她穿。這是家鄉(xiāng)人的習俗，只要有訂了娃娃親的小伙子大姑娘，都有共同的經(jīng)歷。</p><p class="ql-block">我離開家鄉(xiāng)去林場伐木，然后去渭南師范讀書，小芳是什么時候出嫁的，我不得而知，每次回家鄉(xiāng)，還能在她家里與她的大人，其它弟妹見見面，說一些生活的故事，可是小芳，我再也沒有相遇過，我在華岐中學教書的幾年里，也常常路過她婆家的村莊，也沒有想著去看看她，有關她的記憶，一直停留在土臺子下面的小院里，停留在故鄉(xiāng)陡峭的山路上。直到我的父母去世，她的父母去世，直到村子搬遷到川道里，我們的鄰居關系也就徹底斷聯(lián)了，但在小城生活的每一天，我常?；貞浿狡律系膬蓚€家庭，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那人間煙火里的日常，總是勾起心底難以割舍的鄉(xiāng)情，特別是住在城市擁擠的樓房里，人人不相往來，鄰居這兩個熟稔的詞語，也成為永遠的過去。我在小城居住了這么多年，也搬過幾次家，先是區(qū)政府大院，后是堅家河小區(qū)，再后來山水嘉園，所遇到鄰居，都是陌生人，與他們的交集，也是見面時偶爾打一聲招呼，從沒有在家鄉(xiāng)與小芳家當鄰居時的感覺和親近，我常常想，生活的變遷，也是人與人之間拉開距離的過程吧。尤其這幾年，好多鄉(xiāng)下人為了孩子的念書，為了打工的方便，都陸續(xù)搬到城里居住，有買了新樓房的，有租房住的，我所經(jīng)歷的鄉(xiāng)村生活，也更為遙遠了。有時遇見村里人，他們都散居在小城的一角，心頭激動，覺得即使隔著幾個小區(qū)，也還能嘗到鄉(xiāng)下鄰居的點滴滋味來。有時候想，要是有個同村里人與我住一個小區(qū)，或者一個樓上，一個單元，再或者門對門，我在城里孤單的生活，可能就是另外的樣子，沒人說話了，可以進去聊聊天，頭疼腦熱的還可以互相有個照應，一個好的鄰居，勝過子女的陪伴。自從兒子結(jié)了婚，我又搬到另一個小區(qū)獨住，渴望鄰居的愿望與日俱增，尤其像小時候在村里有小芳那樣的人家。</p><p class="ql-block">去年秋天，我去山水嘉園小區(qū)給兒子交電費，他們上班忙，跑腿的差事自然落在我的頭上，我上下樓忙乎了一會兒，然后走出小區(qū)院子，就在門房剛跨出一步的時候，一輛電瓶車嚓地停下來，車上跳下一個中年女子，急切地喊了我一聲:哥。我愣了下，這聲音似曾相識，仿佛穿過時光的隧道而來的，我不知她是誰，仔細去看竟然有些陌生，她見我認不出她了，就自報家門，她是小芳，我的天，估計四十年沒見過面了，她一眼認出了我，而且下車的動作是那么的麻利和敏捷。我以為是路遇，也以為是來找人的?？伤拥馗嬖V我，就住在這個小區(qū)，已經(jīng)好幾年了，自家買的樓房，接送孫子上學，順便做點小生意，和丈夫在門口菜市場賣洋芋丸子。她也問我來這里干啥，也不知道我也住在這個小區(qū)，我說我住10號樓，她也說住10號樓。鄰居。裝在心頭的這兩個字眼驟然穿過心房，落在小芳的身上，天下竟然有這么巧的事，我望著她曾經(jīng)熟悉的面容，一時語塞。想起小時候的那個妹子，現(xiàn)在也身為人母，人祖，令人唏噓不已。彼此寒暄了幾句話，她就匆匆上樓去了，讓我有空到她家吃飯，吃洋芋丸子，并加了微信，仿佛對我的遭遇一清二楚，只是含在口里沒有說出來。因為我生命的另一半已經(jīng)離世多年了，難言的痛處，再也不能在當時觸及了。</p><p class="ql-block">回來的路上，多年前我與她一高一低走在故鄉(xiāng)山梁上的一幕頓時涌上心頭，還有她給我納的鞋墊，幫母親挑水，喂豬，出出進進，那消失于歲月深處的鄰居生活，此刻復活在喧囂的鬧市里。</p><p class="ql-block">我說什么好呢，我原以為，自己跳出農(nóng)門，在城里干工事，過著燈紅酒綠的生活，是小芳做夢也不會想到的。我原以為，嫁在山溝里的小芳，雨天一身泥，晴日一身汗，還在割豬草，背麥子，廚房里做飯，如果境遇差的話，還吃低保，還去紅白喜事中給人幫忙，還去收蘋果的老板那里掙小工錢……，總之，我自認為我過得比她要好的多。</p><p class="ql-block">然而生活中打臉的事情常令人猝不及防，我來城里多年，靠微薄的工資度日，不會做生意，身體差，也干不了體力活，學會的就是醉酒打牌，抽煙，所有能支撐生活技能的事兒與我毫不沾邊，生活壓力越來越大，后悔當初離開了土地，離開了山村，可是又能怎樣呢，大字不識一個的小芳照樣離開了故土，照樣供孩子們上學，照樣買了樓房，照樣風風火火掙錢。究竟誰比誰過得更好呢？</p><p class="ql-block">日前伏羲廟唱會戲，我無所事事去溜達一趟，在擁擠的人群里，又與小芳不期而遇，她說在戲場里賣洋芋丸子，人多，生意好，只問候了一下，她的身影就淹沒在人群里了。我再也找不到鄰居的感覺了，唯有那句親切的:哥，讓我心里暖暖的。但我知道小芳還是以前的小芳，就像在家鄉(xiāng)時，東一山頭西一山頭割草，放下鈀兒拿掃帚，只要能給家里貼磚加瓦，就是生活的全部，就是一樁幸福的事兒。</p><p class="ql-block">什么時候，真想吃一碗小芳親手做的洋芋丸子，那是我小時候的愛吃的食物，是我的母親常常給我做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5月7日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