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越玉柱</p> <p class="ql-block"> 河套平原的風(fēng)裹著沙棗花香掠過店房圪梁，七歲的春霞扎著羊角辮站在門前上唱歌。她一仰脖子，清亮的嗓音便穿透曠野，把拉著毛驢車的后生驚得勒住韁繩，趕著羊群的老漢也忘了揮鞭，連地頭啄食的麻雀都撲棱棱停在柳樹枝頭，歪著腦袋聽這銀鈴般的歌聲。</p><p class="ql-block"> 春霞是呂小八、王鳳妗的女兒，是店房圪梁的百靈鳥，有一副天生金嗓。春霞十五六歲時，初中畢業(yè)，家里、農(nóng)田地里已出落成干活的好把式。日頭毒辣的晌午，她放下鋤頭，隨手扯起藍布衫的衣角擦擦汗，突然踮腳站在草垛上，唱起《誰不說俺家鄉(xiāng)好》。歌聲在麥浪間翻滾，正在井臺打水的后生忘了提桶，扛著鋤頭的嬸子倚在田埂上聽得入神，連遠處拖拉機的轟鳴都成了伴奏。</p><p class="ql-block"> 春霞后來后外出打工，給河套酒場在外地賣酒。春霞的媽媽鳳妗是我小學(xué)同學(xué)，春霞的哥哥呂鎖保給我母親，成了我母親的干兒子，所以我稱呼老同學(xué)鳳妗“八嬸”。</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跟鳳妗閑聊，說到春霞給酒場在外地賣酒，我說："八嬸，春霞那嗓子能唱進人心里，打工賣酒可惜了，送她繼續(xù)讀書學(xué)音樂，說不定能成大氣候。"鳳妗若有所思，頓一頓說：“我和你八叔商量一下?！?lt;/p><p class="ql-block"> 春霞父母聽從了我的建議，打電話把春霞叫回來，讓春霞到巴盟師范自費念書，專門學(xué)聲樂。三年后她拿著畢業(yè)證書回家時，眼里的光卻黯淡了幾分，因為工作難找。</p><p class="ql-block"> 我到杭三中找校長馬維民，他是我?guī)煼锻瑢W(xué)。聽我介紹春霞情況，又和我有親戚關(guān)系，馬校長很爽快答應(yīng)讓春霞到學(xué)校面試。</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guī)Т合嫉胶既性囌n，馬校長出門不在學(xué)校，他有意避嫌，他走之前，安排了副校長潘春、懂樂理知識的政教主任王智等教師對春霞進行面試。</p><p class="ql-block"> 王智讓春霞隨意唱一首歌曲。</p><p class="ql-block"> 春霞站在學(xué)校音樂教室的講臺上，輕輕攏了攏鬢角碎發(fā)，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像是在積蓄著力量。片刻后，清亮的歌聲破空而出：“是誰帶來遠古的呼喚——”那聲音仿佛裹挾著高原凜冽的風(fēng)，帶著直擊人心的穿透力，瞬間填滿了整個教室。</p><p class="ql-block"> 隨著副歌的到來，她的嗓音陡然拔高，“呀啦索——”幾個字如展翅高飛的雄鷹，直沖云霄。高音部分干凈利落，沒有絲毫顫抖，尾音處還帶著西北民歌特有的蒼涼韻味，仿佛真的將眾人帶到了雪山腳下。她脖頸處的青筋微微凸起，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每一個音符都從丹田處迸發(fā)，在教室的墻壁上碰撞回響，驚得窗外的麻雀都撲棱棱停止了跳動。</p><p class="ql-block"> 唱到最后一句“那就是青藏高原”時，她微微仰頭，聲音由強漸弱，帶著余韻緩緩消散，像是雪山的回聲漸漸遠去。一曲終了，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靜，隨后響起的掌聲，連素來嚴苛的副校長潘春都忍不住微微頷首。</p><p class="ql-block"> 王智拿著一本樂譜走到春霞面前：“來，拼拼這個?！彼褬纷V往桌上一放，春霞盯著密密麻麻的五線譜，臉頰漲得通紅，手指在桌角無意識地摳著木紋。副校長潘春見狀，向我笑一笑，背著手出去了。潘春是我的師專同學(xué)，有意把面試接下來的任務(wù)交給王智。</p><p class="ql-block"> 我把王智叫到拐角，說明春霞和我的關(guān)系，讓他幫忙。王智是我原來的同事，我們關(guān)系甚好。王智推了推眼鏡，鏡片閃過一道光：“放心，我有數(shù)?！?lt;/p><p class="ql-block"> 從此，春霞成了一名中學(xué)音樂代課教師，不久有了正式編制。春霞是我和妻子之后，店房圪梁出去的第三個教師。春霞這只百靈鳥，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枝頭，把歌聲唱進了更多孩子的心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