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一聯(lián)一世界：棗兒灣的沉睡與蘇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對聯(lián)大家吳恭亨的歸骨之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 作者 劍夫子</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地名，常常是時間的琥珀，封存著一個地方的基因與記憶。慈利城南的棗兒灣，便是一個讓后來者浮想聯(lián)翩，卻又忍俊不禁的名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棗兒灣，其實并沒有棗樹。這大約是一種鄉(xiāng)愁式的“名不副實”。我曾向一位在灣里住了四十余年的老者求證，他擺擺手，笑得爽朗：“從1980年我搬來，就沒見過一棵棗樹，更沒嘗過一顆棗兒。棗兒灣？只是個念想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沒有棗的棗兒灣，卻安眠著一位真正的“大家”。這小小的山灣，因此有了一種沉甸甸的厚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吳恭亨，慈利象市人，近代對聯(lián)史上的泰山北斗，“南社”重要詩人。他生前以聯(lián)語笑罵時代，死后亦不忘以聯(lián)自況。后人遵其遺囑，將他安葬在這處據(jù)說曾因棗樹成蔭而得名的幽靜山灣。</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墓碑由江西督軍李烈鈞題寫——“詩人吳悔晦之墓”，沉著有力。而墓碑兩側(cè)，則刻著由一代武術(shù)宗師、同時也是生前好友杜心五手書的吳恭亨自撰墓聯(liá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2px;">埋我買山小結(jié)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痛人棄地大糊涂。</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十四個字，是他為自己的一生畫下的句號，也是擲向那個破碎時代的一支投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聯(lián)“埋我買山小結(jié)束”，語氣平淡而通透?！百I山”用高僧支遁買山隱居的典故，謙稱自己不過是尋一小山安葬，為這紛擾的一生做個小小的了斷。這是一種看破生死后的淡然，甚至有幾分自嘲——我吳某人，這點事，不算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聯(lián)“痛人棄地大糊涂”，才是真正的心魂所系。一個“痛”字，如錐刺心?！皸壍亍倍?，妙筆雙關(guān)：一者，可指彼時中國土地荒蕪、資源廢棄的凋敝景象；二者，更是暗喻列強環(huán)伺、國土淪喪、主權(quán)旁落的亡國危機。“大糊涂”三字，看似在罵世人的麻木與渾噩，實則字字泣血，是清醒者對昏聵世道的絕望吶喊。山河破碎，無力回天，只能以“糊涂”二字，道盡一腔孤憤與悲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哪里是自挽，分明是一篇沉郁頓挫的微型時論。一代文人的風(fēng)骨與悲歌，盡付于此。</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現(xiàn)實中的棗兒灣卻并不總是這般沉重。它長得很是秀氣，甚至有些與世無爭的歡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灣不闊，四面青山環(huán)抱如屏。最奇的是，谷底有一眼活泉，泉水冬暖夏涼。每到寒冬，出水處白霧蒸騰，恍若仙境，水溫宜人。于是，這里成了天然的“洗衣房”。附近的女人們不辭路遠，背著大包小包的換洗衣物，天不亮就趕來占位置。寧靜的山灣被她們的說笑聲與搗衣聲打破，那朗朗的笑比雄雞報曉還準時，給這方靜謐的土地，平添了最鮮活的煙火氣。</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棗兒灣的背脊，是縣城最大的山——羊角山。山坡上，層層疊疊種滿了橘樹。春末夏初，漫山遍野的白色橘花如雪似浪，香氣濃得能醉倒蝴蝶。待到九月秋風(fēng)起，橘子熟了，又大又紅，沉甸甸地壓彎枝頭，饞得路人直流口水。這時你若再來，定會忘記“棗兒”的舊夢，只想把它喚作“橘子灣”。</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半是沉痛的國族記憶，一半是溫暖的人間日常；一半是文人的千古絕響，一半是農(nóng)家的四季勞績。棗兒灣，在沉睡與蘇醒之間，完成了奇妙的統(tǒng)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或許就是跟著對聯(lián)旅行的真意——我們追尋的，不只是一個名字、一段歷史，更是土地與人心之間，那份復(fù)雜而真實的共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