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九五六年夏天，小麥地凈場光之后，農(nóng)民詩人王老九離開家鄉(xiāng)，帶著創(chuàng)作的長詩《王保京》初稿，再次赴禮泉縣烽火農(nóng)業(yè)社(現(xiàn)在的烽火大隊)，打算廣泛征求意見，進一步修改詩稿。當(dāng)時，由于工作關(guān)系，我有機會隨詩人一同前往。</p><p class="ql-block"> 入伏天，酷熱異常。我們從西安乘車北上，到達永樂店車站已近中午，火燎燎的太陽曬得土生煙，風(fēng)帶火。永樂店小鎮(zhèn)離烽火農(nóng)業(yè)社還有七十多里路程，我們匆匆忙忙打過尖，雇了一輛硬轱轆轎車，沿著凹凸不平的涇惠渠岸，搖搖晃晃地向西行進。盡管天氣悶熱，轎車顛簸，六十四歲的王老九依然興致勃勃，時而從車廂探出身子，眺望滿是秋苗、棉花的田野，時而和車夫親切攀談，詢問家庭情況、小麥?zhǔn)粘梢约爱?dāng)?shù)氐娘L(fēng)土人情。當(dāng)聽到車夫是解放以后、四十一歲才成親時，王老九一陣開懷大笑，興沖沖地說：“好，好，共產(chǎn)黨一來喜事就多咧。我們村里也有三個光棍娶了媳婦，我給他們編下幾句話，現(xiàn)在送給你，算作賀喜。”接著用充滿樂觀、幽默的口氣，大聲念道：</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如今農(nóng)村喜事多，</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不少光棍娶老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多年家貧無人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今年戀來花朵朵，</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共產(chǎn)黨帶來好生活。</p><p class="ql-block"> 車夫張大嘴巴，使勁地打了兩個響鞭，大青騾搖頭擺尾，放開四蹄，笑聲、鞭聲、車輪聲，撒了一渠岸。王老九拍著車夫的肩膀又說：“老弟，再過幾年，你就得轉(zhuǎn)業(yè)改行啦。你看，公路一修，汽車一來，這轎車保險進了博物館，供后人看稀罕哩?！币宦飞险f說笑笑，王老九很快就跟車夫熟悉了，相互敬煙，說長道短。沉默寡言的車夫，被引逗的打開了話匣子，擺起涇陽縣的“古今”來。從水利專家李儀祉修涇惠渠談到辦儀祉農(nóng)業(yè)學(xué)校；從清末的安吳寡婦談到抗日時期的安吳青訓(xùn)班??。王老九下巴頜頂?shù)酱笸认ドw上，低著頭，瞇著眼，專心致意地聽著，連旱煙都顧不得吸。聽到?jīng)芑萸夥藕髷U建、為人民造福時，他激動不已，順嘴念出一首即興詩：涇灌區(qū)，好地面，平溜溜的水澆田，揭了黃毯鋪綠氈，條條水渠鑲銀邊。</p><p class="ql-block"> 黃昏時分，硬轱轆轎車才搖到?jīng)荜柨h西的王橋鎮(zhèn)，從這里西行三里，渡過涇河，就是烽火農(nóng)業(yè)社地盤了。我們和車夫分手，高一腳、低一腳地下了涇河灘，天黑路不熟，沿著河流上上下下往返幾次，找不見渡口在那里?望著蒼蒼茫茫、空空蕩蕩的亂石沙灘，心里十分焦急。猛然，一陣狗咬羊叫聲音傳來，順聲望去，不遠(yuǎn)處閃耀著豆大的燈光。我們這時的心情，就象大海中看到航標(biāo)、沙漠里發(fā)現(xiàn)綠洲似的，三腳兩步趕了過去，一打問，這里是烽火農(nóng)業(yè)社的羊圈。</p> <p class="ql-block"> 牧羊老漢把我們領(lǐng)進一間極其狹窄的土屋里，藉著煤油燈光，他不停點地打量王老九，片刻，猛地喊了一聲：“啊呀，你不是臨潼縣的王詩人么?快，快，炕上歇。”一邊打招呼，一邊向躺在炕上的小伙子叮嚀：“快去叫船，把客人送過河?！睕]等小伙子起身，王老九攔住他說：“不用麻煩啦，黑天黑地開船不方便。鄉(xiāng)黨，今黑要打攪你們了，讓我們就在這里過夜，天當(dāng)被子地當(dāng)床，涇河灘上好趁涼?！蹦裂蚶蠞h二話沒說，滿臉堆笑，連忙遞煙倒水，又把席子鋪在地上，騰出土炕讓我們休息。趕了一天路的王老九，這時毫無倦意，喝了一大碗涼開水，就向老漢打問起情況來：“鄉(xiāng)黨，咱烽火社能放多少羊?”</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百來只”</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羊種?”</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北山羊?！?lt;/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產(chǎn)羔咋樣?”</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邦肩?！?lt;/p><p class="ql-block"> 烽火，烽火，農(nóng)林牧副漁樣樣不錯。鄉(xiāng)黨，你見過新疆的驢尾巴羊沒有；那羊身子象牛犢，眼睛象銅鈴，脖項三道梁，羊毛又長又細(xì)。要發(fā)展牧業(yè)，改良品種也是件大事?！?lt;/p><p class="ql-block"> 牧羊老漢乍起拇指夸說：“嘿呀，王詩人到底見識廣?！?lt;/p> <p class="ql-block"> 一聽這話，王老九放聲笑了，連忙說：“再甭詩人短詩人長咧，實在不敢當(dāng)。舊社會我老九是窮娃，上了一年私塾就吆起牛屁股。解放以后世道變了，有黨給咱牽頭，有群眾給咱撐腰，我老九才翻身又翻心，手捉犁把編快板。上一回，我來咱烽火社打攪了半個月，不是鄉(xiāng)親們提供王保京的大量材料，我連半句也編不成。這一回，我又向大家領(lǐng)教來啦。南山的核桃要砸著吃，我這快板歡迎砸，希望多提意見。今黑了你二位就是審稿人，來，我念你們聽?！闭f罷，王老九從自制的大口袋里，掏出厚厚的《王保京》底稿，戴上老花鏡，守在煤油燈下，爽朗地念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八百里秦川一鏟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山青水秀有名聲。</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聲春雷天地動，</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風(fēng)吹云散太陽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多少鯉魚變活龍，</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能人多過滿天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涇陽西，禮泉東，</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涇河灣有個白靈宮，</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楊柳罩天一片青，</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水澆田地綠盈盈。</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新莊村，一貧農(nóng)，</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大號名叫王保京，</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玉米豐產(chǎn)出了名，</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披紅戴花進北京。</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提起去脈有來龍，</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聽我老王說分明。</p><p class="ql-block"> 牧羊人一老一少，睜圓眼睛，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王老九的朗誦聲，飛出小土屋，繚繞涇河灘，引動得大紅公雞叫了頭一遍。</p><p class="ql-block"> “新的生活天天好，我的歌兒唱不完?！苯夥藕蠓鞆?fù)地的變化，使王老九煥發(fā)了青春。他一踏上烽火農(nóng)業(yè)社的地畔，更顯得精神充沛，不知疲倦的拚命工作。白天他深入地頭、炕頭、菜園子、飼養(yǎng)室、豆腐坊，利用歇晌時間參加干部會、婦女會、青年會，反復(fù)朗誦詩稿，廣泛征求意見，一再叮嚀我把意見逐條逐項記錄詳細(xì)。晚上他帶著老花鏡，顫顫索索地?fù)]動鋼筆，多少張稿紙滴上了辛勤的汗水。兩年前，他雙手劃不成八字，為了歌頌毛主席、共產(chǎn)黨，歌頌社會主義新的生活，他拿起筆桿，不歇響，遲睡覺，練三伏，戰(zhàn)三九，終于學(xué)會了寫字。而今，他吸收群眾意見，三更燈火五更雞地認(rèn)真修改詩稿。舉個例子來說，初稿中記述王保京解放前夕接受舅舅的委托，前去咸陽撒傳單、貼標(biāo)語，只寫了“走出小巷到大街，一張張標(biāo)語貼出來?！比罕娞岢鰧懙貌粠牛趵暇乓灿X得無力。為這，他兩個晚上沒睡好覺，輾轉(zhuǎn)翻身，半夜里煙鍋磕得叭叭響。經(jīng)過下苦工思索、推敲，最后改成了：“走出小巷到大街，一張張傳單掏出來，傳單撒在街道上，標(biāo)語貼在巷口上，門扇上，電桿上。撒在人民的心坎上，渭河掀起三尺浪，消息震動古咸陽?！陛^之初稿有力的多了。</p><p class="ql-block"> 經(jīng)過一周日夜奮戰(zhàn)，改好了長詩《王保京》。就在定稿的那天后晌，我正在烽火農(nóng)業(yè)社招待所休息，朦朧中覺得有人掀我，睜眼一看，只見王老九滿頭大汗，笑嘻嘻地說：“小高，快起來，又有寶藏啦?！蔽覇柹秾毑?，他說：“離這里不遠(yuǎn)，有個全國植樹模范王德生，花了八年時間，綠化了一座百畝大的諸葛山。走，咱們探寶走?！碧柶鲿r候，我們沿涇河走了三里路，踏著羊腸小道，穿過密密麻麻的樹林，爬上了諸葛山。王老九站在山頂上，遙望山腳下滾滾流過的涇河，指著滿山綠蔭，笑了笑說：“過去陰陽先生看風(fēng)水寶地，盡哄人。我看這諸葛山就美得很，高山松柏，溝岔楊槐，是咱社會主義的一塊寶地?！蓖砩希覀冃谝蛔岬羯裣蟮幕鹕駨R里，用門扇支了床。王德生一再抱歉地說：“實在沒地方，叫你們受屈咧?！蓖趵暇虐咽忠粨P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咱是來學(xué)習(xí)你的苦干精神，不是圖住高樓大房。”</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早，太陽剛剛出山，我一覺醒來，啊喲，怎么不見了王老九?門扇上的被窩折疊的整整齊齊。我跑到王德生家里打問，王德生老伴說：“天麻明，老漢就跟娃他爸上山了，扛著镢頭拿著锨。”我跑出村口，朝諸葛山走去，老遠(yuǎn)就看到兩個老漢在一面陡坡上，說著，干著。王老九還學(xué)唱南山的山歌哩：櫻桃好吃樹難栽，山歌好唱口難開……。 </p><p class="ql-block"> 短短的幾天時間，王老九和王德生就結(jié)成了一對知心朋友。倆人先后逃荒鉆過南山，彼此都知道對方苦難的身世；倆人解放后都在北京開過會，彼此共享翻身解放的幸福。王德生年令小五歲，開口閉口叫“老九哥”，還請王老九教育自己好吃懶做的兒子。為這事，王老九專門找小伙子談了一晌午話，并以王德生的事跡寫成一首詩，贈給小伙子：八年辛苦樹遮天，四把镢頭改荒山，一勤天下無難事，要學(xué)父輩接好班。</p><p class="ql-block"> 王老九白天上山勞動，晚上回到“火神廟”里，坐在門扇上，把腦袋墊著膝蓋，時而默默無語，時而吞云吐霧似地抽旱煙。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就不便干擾。到了第六天晚上，喝罷湯，王老九露出一絲笑容對我說：“小高，我大致想好啦，今黑咱們夜戰(zhàn)，我說你記，來快點?！币估?，王老九斷斷續(xù)續(xù)的口述，反反復(fù)復(fù)的修改，一字一句都要細(xì)細(xì)琢磨，輕易不放過，一直熬了個通霄。東方冒紅時，近五十行的詩歌《大聲歌唱王德生》脫稿了。王老九非常興奮，拉著我走向諸葛山，高聲朗誦著：</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諸葛山上一片青，</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百靈叫來秋蟬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層層梯田層層樹，</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果園枝頭吊金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踏上三彎九弓的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高山上我歌唱王德生。</p><p class="ql-block"> 這時紅日東升，彩霞滿天，萬道金光射向諸葛山，紅彤彤一片。山谷 回 聲 四起，伴著王老九的聲音，響個不停：</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葛山上一片青，</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手搭涼棚四處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千年的荒山披綠裝，</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萬年的土地?fù)Q面容，</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躍進時代英雄眾，</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我大聲歌唱王德生。</p><p class="ql-block"> 在烽火半個多月時間，使我更進一步認(rèn)識了農(nóng)民詩人王老九。這個舊社會飽受苦難的老人，時時、處處都流露著對毛主席、共產(chǎn)黨和社會主義新生活 的 真 摯熱愛。走到那里，和群眾滾在一起，不恥下問，強烈地追求新事物。創(chuàng)作時態(tài)度嚴(yán)謹(jǐn)，一絲不茍。時間雖然過去二十多年了，他那高大的身材，幽默的神氣，內(nèi)在的才情，在我頭腦中深深地扎了根，每當(dāng)念及，肅然起敬。在“四人邦”揮午文化專制主義大棒的日子里，王老九無聲無息地逝世了，但是，他那剛健清新、生動活潑、富有濃厚鄉(xiāng)土氣息的大量詩篇，依然留在人間，為廣大群眾所傳誦。人民是永遠(yuǎn)懷念他的。</p> <p class="ql-block">注明:文中描寫王老九采編長詩故事系七十年前發(fā)生史實，作品刊發(fā)于四十八年前《高陵文藝》1978年第一期，作者:力夫，原名:高平，曾任《陜西農(nóng)民報》副刊編輯、高陵縣文化館干部、《西安晚報》文藝部編輯、晚報社副總編。值此王老九詩歌群建群六周年之際，本美篇帳號多方探秘挖掘刊發(fā)，算是慶賀之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