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 潮汕人稱外祖母為外嫲。我的祖父母去世得早，在我童年的記憶里，家里的老人就只有一個外嫲。</p><p class="ql-block"> 外嫲是我三歲那年來家的，在父母親懇求下，離開潮州來揭陽榕城帶我剛出生的妹妹。很奇怪，兒時的許多記憶都忘了，但我第一眼看到外嫲的印象卻像一幅木刻畫一樣嵌在我腦海里：那是一條窄窄的木樓梯，外嫲正慢慢走上來，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偏襟衫，從天窗透進來的一縷陽光，照著她清瘦的身軀，腦門子寬寬的，發(fā)亮。</p><p class="ql-block"> 從此，外嫲就與我們生活在一起，從榕城到汕頭，朝夕相處四十幾年。 外嫲去世三十年了，幾乎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記得她的好。我的一個發(fā)小說，他對外嫲的記憶就是四個字:善良勤勞。在我童年的記憶里，外嫲特別愛干凈，家里拾掇得一塵不染，還帶動孫子們一起做家務。</p><p class="ql-block"> 爸媽工作忙，家務主要是外嫲在打理。外嫲是非常要強又會動腦子的人，三年困難時期鬧饑荒，她帶我們磨豆?jié){、做豆腐、養(yǎng)雞，改善生活。每年除夕，她都親自動手做蘿卜糕，她做的蘿卜糕味道好極了。她說，做蘿卜糕，除了配料要講究，火候最重要，要蒸夠幾個小時，我至今還記得她守在爐子前的模樣（那時還沒有蜂窩煤，要看火候添煤球），紅光在她端正的臉上躍動，她的眼睛很亮。外祖母有一雙睿智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外嫲帶大我們，后來又帶重孫子重孫女，白白胖胖的重孫女偎在她身邊，她一手搖著葵扇，嘴里念著古老的民謠：“……去時草鞋共雨傘，來時白馬共金冠……”講的是秀才趕考的故事?！疤祉斠涣Ｐ?，地下開書齋……”講的是勤勉向?qū)W的故事。還有一些長長的轉(zhuǎn)韻詩，生動有趣，無比美妙。外嫲不但帶自家的孩子，連親戚、鄰居的孩子也帶，只要人家有困難，有需要。 大院里的人都隨孩子們叫她外嫲。 </p><p class="ql-block"> 外嫲人很聰明，光靠解放后在識字班念的那幾天書，她就能湊合著看報，文革期間，街道要求老太太們學老三篇，外嫲幾天就背下來了，一字不差！她曾對妹妹說：“我是沒條件讀書，要是能讀書，我一定能讀得很好！”</p><p class="ql-block"> 二 </p><p class="ql-block"> 文革來了。我們家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一家人流散到幾處，家里就留下外嫲一個人。爸爸在牛棚，媽媽去干校，在我和三姐下鄉(xiāng)后，當局又來逼與外嫲相依的年幼的妹妹去海南，一位頭頭放話：“剩她（指外嫲）一個老人？她可以回潮州老家嗎！她不是出身好嗎？為什么要呆在這個黑幫家庭？階級感情哪兒去了？”外嫲巍然不動。她深知，她的堅守，就是保全這個家，就是給我們留下一點念想、一點盼頭。正像父親在外嫲去世后的祭文中寫的：“……她老人家孤守汕市，以一個身子單薄而年近古稀的老人，像一根挺立的石柱，支撐著風雨飄搖中破碎的家庭，給遠處各地的兒孫們點燃一盞遠望可及的燈火，留一處可以互通音訊的信息中心，撐持一片可以遮風躲雨的屋檐，保住一個用親情互暖身心的草窩，使兒孫們得以渡過那艱苦的歲月、重享以后全家重逢的歡欣！這一切都得歸功于她老人家的庇護?！?lt;/p><p class="ql-block"> 就在那些年頭，在外嫲操持下，家里永遠干凈整潔，生活依然有條不紊。那時，爸爸在牛棚干的是拉煤車的活，冬天，穿棉襖干活不方便，不穿又怕寒風吹了背，外嫲就拆了一件棉襖，一針一線給父親改做了一件短的棉背心，送到牛棚里去。二十多年后，送別外嫲的時候，當她的遺體送入火化爐的一霎那，父親慟哭著伏地不起，他是不是想起了那件在最寒冷的日子里溫暖過他的棉背心？</p><p class="ql-block"> 三 </p><p class="ql-block"> 外嫲的身世很苦。她生于潮州城南一個貧苦的家庭，有姐妹六人，外嫲排行第六，姐妹感情很好。她的四姐，我們的四老姨，也是高壽，也是一個溫和、善良、睿智的老人，現(xiàn)在，她們姐倆的墓地也是相鄰，不知她們在天堂是不是也像生時那樣牽著手，彼此親切地稱著對方：“四姨”、“六姨”？</p><p class="ql-block"> 外嫲十七歲受聘于吳家，時值其婆母病逝，被迎娶為“孝婦”參加喪禮，在滿堂哀傷的氣氛中開始了她為人媳（上有公公，隨后又有繼室的婆婆）、為人妻、為人嫂（婆婆遺下僅一周歲的幼子），開始了她倍加艱辛的新婦生活。</p><p class="ql-block"> 外嫲是典型的潮汕賢媳婦，在外公過番到南洋后，她一個人奉老撫幼，幾乎嘗盡一切人間之苦。就是那個比她晚進門、大不了幾歲，脾氣古怪的繼婆婆，她也是恭恭敬敬，奉養(yǎng)送終，并不計較正是她仗著一點老家底，日占時期把身無分文的外嫲“分”出去另過的。外嫲真是以德報怨。哪怕她跟女兒女婿住到一起后，也每年都要抽出時間回潮州去照料婆婆。我們童年經(jīng)常相跟了去，那個有各種花木的園子讓人著迷，那個一身黑衣的老太太叫人害怕。她是小腳，走路顫顫巍巍，床的黑帳子是永遠放著的，零食鎖在小抽屜里。外嫲總是很恭敬地叫她阿嫲，給她端吃的，給她倒“地缸”（馬桶）。</p><p class="ql-block"> 外公的脾氣很剛烈急躁，在媽媽三歲時就跑到泰國去了，在媽媽九歲那年回來過一趟，“但只小住幾月，就再次遠渡重洋，寄跡它鄉(xiāng)，直至一九五六年病逝于泰京曼谷，終身不復再與妻兒相聚。生離也死別，致第二次回鄉(xiāng)所生的兒子終生無緣見生父一面?！保ㄒ愿赣H寫的祭文）</p><p class="ql-block"> 外公的脾氣倔，跟人相處不來，發(fā)達不了，在外幾十年只是給人當?shù)陠T，所寄“番批”（過番的人寄回鄉(xiāng)的稱為番批）和錢都有限，外嫲的困苦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 日寇肆虐，僑匯斷絕，這對外嫲來說，幾乎是斷了生路。十七歲的母親不甘當忘國奴，在外嫲支持下，只身逃到國統(tǒng)區(qū)求學。家里就剩下外嫲和舅舅相依為命。 為求活命，外嫲什么活都干過，傭人、守門人、小販、挑夫……，販米的時候，挑著擔子輾轉(zhuǎn)于封鎖線上，跋涉在閩粵交界的山區(qū)，要是被鬼子抓住，是要被當成“經(jīng)濟犯”殺掉的！何況還要牽拉著年幼的舅舅！</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外嫲自奉甚薄。拉扯大一群孫子孫女，但幾乎從沒向我們提任何要求。記得一九八二年《駱駝祥子》上映，我們在家里討論這部影片，外嫲聽得入神。我知道，<span style="font-size:18px;">她是極想看這部電影的，但怕我們麻煩，總推說不想看。我跟她說票買好了，不看浪費，</span>用單車推外嫲到新華電影院看。她因嚴重的白內(nèi)障出門已很不方便，那時也沒三輪車，她歲數(shù)大，又不能騎車帶她，只能用自行車推著走。她看得極為過癮，我從來沒見她如此興高采烈，當看到祥子娶虎妞那一幕，虎妞下轎、從火堆上跳過去，外嫲連說：“就是這樣子的！就是這樣子的！”為這事，她在許多人面前表揚我。</p><p class="ql-block"> 五 </p><p class="ql-block">過了九十歲，外嫲的身體日漸虛弱。她一輩子勞苦慣了，總閑不下來。她的眼睛因嚴重白內(nèi)障視力已很差，看東西要靠放大鏡，但她還堅持做力所能及的家務活，比如疊衣服之類。她堅持不用拐杖走路，怕難為情，她是不服老??！有一次，她居然爬到凳子上去取東西，讓妹妹發(fā)了一通脾氣。</p><p class="ql-block">人總扛不過歲數(shù)，外嫲摔倒了，是髖關(guān)節(jié)粉碎性骨折。開頭給她做了牽引，實在疼的不行，只好放棄了。這就意味著她再也走不了路了。許多人都說，這么大歲數(shù)了，還能撐多久？就不要折騰她了。</p><p class="ql-block">誰也想不到外嫲的生命力如此頑強。這一撐，撐了快四年。當然，晚輩們服侍十分周到細心，她在床上躺了四年沒一個褥瘡；但主要是她自己的努力起作用。她讓爸爸給她在床尾系了一根繩子，繩頭擱在她手邊，她抓住繩子使勁拉可以慢慢坐起來，這樣既可減輕晚輩的負擔，又可鍛煉身體。她常常后悔，當時為什么不忍痛做牽引呢？“說不定現(xiàn)在就在公園里走來走去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外嫲是個很克己的人，她一生為大家做了數(shù)不清的事，末了要大家服侍她，讓她很過意不去，她念一切人的好。姐妹們給她擦洗換衣服，她心存感激；父親想了許多點子讓她可以比較舒服地在床上洗漱、方便，她夸女婿聰明。</span></p><p class="ql-block">她晚年最掛念的就是潮州的舅舅，聽到舅舅的聲音，她的眼睛就異樣發(fā)亮，把他招呼到身邊聊家常，支使他做點小事，作母親的幸福溢滿臉上，這時，她七十多歲的女兒、我的母親就會嫉妒：“她的兒子來啦！她心情好?。 ?lt;/p><p class="ql-block"> 六 </p><p class="ql-block">外嫲人躺在床上，卻對外面世界上的一切都感興趣。1995年，我從美國出差回來，她就把我叫到床邊，問美國的情況，聽我講了許多新鮮事后，問我那兒有沒有乞丐，我說有，她又問那兒有沒窮富之分，我說也有，她笑著說：“那還不是一樣嘛！”意思是說美國也不是天堂。</p><p class="ql-block">從八十年代起，中國女排就擁有了數(shù)不清的“粉絲”，外嫲可以說是最年長的一個。為此，她學會了看排球，懂得什么是換發(fā)球，什么是攔網(wǎng)，女排成了她的最愛。一九九六年的夏季奧運會，離她生命的終點已很近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女排打奧運了。她念念不忘的是女排能否拿冠軍，生怕拉下一場比賽。她坐在輪椅上，舉著放大鏡看電視的情景，此刻栩栩如生地浮現(xiàn)在我眼前。決賽那一場，是下午三點，她記成早上三點，半夜，全家突然被一陣急促的鈴聲給驚醒（我們給她床邊放了手搖鈴，方便她叫人），跑到外嫲的臥室，在夜色中，她的眼睛閃閃發(fā)亮：“時間到了，看女排?！钡人迨歉沐e了時間，很不好意思。</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六年夏，我有一個出差到日本的機會。那時，外嫲因傷已在床上躺了三年多了，身體極度衰弱，我很忐忑，外嫲對我說：“你放心去吧，我沒有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在日本的京都，廟宇很多，我跟人學樣抽了兩次簽，兩次都是兇簽，心里就有些忐忑。聽妹妹說，我回來那天，剛踏上樓梯，在三樓臥室的外祖母就肯定地對她說：“是你哥回來了！”她難道聽到了腳步聲？不可能呀。</p><p class="ql-block"> 我回來沒幾天，外嫲就故去了，享年九十六歲。在靈車上，我涕淚橫流，我想到她是強撐著等我回來，想到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活到百歲，等重孫女生小孩，她生日那天五代同堂可以穿紅衣裳。我們沒法實現(xiàn)她的愿望。</p><p class="ql-block"> 外嫲走完了她九十多年的人生路程，她用她的所作所為教會了我們?nèi)绾巫魅恕?lt;/p><p class="ql-block"> 外嫲沒有實現(xiàn)她活到一百歲的愿望，也沒能看到延續(xù)她生命的第五代出生。</p><p class="ql-block"> 在她走后的三年內(nèi)，她的一雙兒女也相繼隨她而去。在天國，外公是不是回到了妻兒身邊？父母兒女是不是已悲喜重逢？</p> <p class="ql-block">1955年，父親調(diào)動工作到汕頭，離開榕城前一家人合影。抱著妹妹的是外嫲，旁邊是我家保姆。</p> <p class="ql-block">1970年，父親剛從牛棚放出來，一家人劫后重聚。</p> <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末，外嫲與孫女及重孫們合影。</p> <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末我在油庫工地工作，外嫲去看我，在工地留影。</p> <p class="ql-block">外嫲一手帶大的妹妹生了個胖胖的女嬰。四代合影。</p> <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末外嫲與重孫們合影。</p> <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初外嫲與五個外孫合影</p> <p class="ql-block">外嫲晚年兒孫環(huán)繞膝下。歷經(jīng)數(shù)十年風雨，終于可以安度余生。</p> <p class="ql-block">金砂公園剛落成，外嫲與女兒女婿及孫女、重孫同游。</p> <p class="ql-block">第四代與外嫲合影</p> <p class="ql-block">當年對外嫲說阿弟大了買茶老嫲食的重孫已經(jīng)是大學生。</p> <p class="ql-block">暮年的外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