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作者/高志琴）</p><p class="ql-block">歲月很長，百年光陰彈指一揮間，日子很短，尋常煙火渡流年。 一九六六年，文革風起，未滿兩歲的我，被家人送往群山深處的漆樹灣，托付給外公外婆照料，既是特殊年代生活困難，也是文革所致。漆樹灣位于貴州省畢節(jié)市大方縣原百納區(qū)吉星公社，那一片青山環(huán)抱的村落，一檐質(zhì)樸木屋，一爐人間煙火，就此安放了我九年完整無憂的童年，成了往后半生，歲歲回望、念念心安的靈魂歸處。</p> <p class="ql-block">漆樹灣隱在黔西北群山褶皺之中，是苗、彝、漢多民族聚居的靜謐村落。一條蜿蜒曲折的鄉(xiāng)村公路穿行于兩山低谷，沿途峰巒疊翠、連綿不絕，民居依山而建，屋舍零星散落在山巒樹林之間，遠離塵囂，偏遠閉塞，卻自有一份寧靜安然。令人稱奇的是，這個千百年的村落保持較好的原生態(tài)，除彝苗外，至今沒有漢族姓氏。</p><p class="ql-block">在這偏僻山村，有一戶人家格外與眾不同。鄉(xiāng)鄰多不識字，言語間多是俚語俗言，這家主人卻出口便是平仄對仗，張口便是韓愈李白，時而論諸子百家，時而談竹林七賢。他便是三舅陳祖英的父親，我的外公陳正先。說起外公，便繞不開漆樹灣陳氏一族的久遠淵源。 這片深藏在烏蒙山余脈的土地，正是古羅甸國核心疆域——慕俄格，也就是今日的貴州大方一帶。在外人眼中，它不過是偏遠的荒蕪之地；可在漫長歲月里，這里曾是屹立千年的貴州彝族政權(quán)中心，留下“百年皇帝，千年土司”的西南傳奇。 公元225年，彝族默部在此扎根，自濟火肇基，以慕俄格為都，綿延近一千五百年。中原王朝幾番更迭、戰(zhàn)火頻仍，深山里的羅甸國與水西政權(quán)，卻憑先民智慧安穩(wěn)存續(xù)，直至清康熙年間方才落幕。 同為貴州彝族的卓洛舉的陳氏先祖，曾輔佐水西土司。并在安氏政權(quán)興衰中舉足輕重。據(jù)清朝道光年間的《陳氏家風家訓》記載：“一朝之國運龍興，數(shù)傳之相業(yè)彪炳，聘來水西封以逢水，輔相勤勞，禮法光昭羅甸，屏藩世守，聲名流播大方?！睘楣靶l(wèi)彝地安寧，陳氏先祖挽弓御敵、整合部族、肅清匪患，世代戍守，立下汗馬功勞。 自明代貴州正式歸入中原王朝版圖，陳氏家族深受中原文化浸潤，改漢姓，著漢服，尊孔尚儒、崇文重教，教化子孫文武兼修：“遵循于規(guī)矩法度之中，熏陶于詩書禮樂之內(nèi)，移孝即以作忠，齊家即以治國。”是最早漢化的彝民之一。安氏政權(quán)散去，陳氏后人匯入中華民族大家庭，可詩書傳家、忠孝節(jié)義的祖訓未曾斷絕，成了這個家族生生不息的精神根脈。也正因這一脈家風，才在偏遠閉塞的漆樹灣，生出了外公這樣一戶卓爾不群的人家。</p><p class="ql-block">外公外婆的家，安在公路旁向陽的半山腰上。一棟古樸的凹字形板壁老屋，屋頂以茅草與箭竹鋪就，隔數(shù)年翻新一次，風雨不透，穩(wěn)穩(wěn)立在歲月里。正中是實木對開門，進門便是堂屋，祭祖祈福、晾曬五谷皆在此處。堂屋兩側(cè)各一間廂房，左側(cè)住著表舅界福，右側(cè)便是外公外婆起居，一室兼作廚房、臥室與客廳，樸素卻溫暖。屋內(nèi)兩張木床，床側(cè)一方泥砌火爐，寒冬里炭火不息，暖了歲月，也焐熱了我整個童年。這方陋室與繁華無緣、與精致無關(guān)，卻是我半生漂泊中最深的牽掛。屋前一方院壩，當?shù)胤Q作“浪壩”，是我兒時嬉戲奔跑的樂園。壩邊土坎上，外公親手栽滿各色秋菊。每到深秋，菊香漫院，清苦而淡雅。外公閑暇時打理花叢，偶爾折菊輕嗅，望著遠山輕聲吟誦：“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痹娐暸c菊香，凝成舊時光里一抹溫潤的剪影。 土坎下是外公外婆的小菜園，四季栽種青菜瓜果，供給一日三餐。田邊幾株高大柏樹，樹梢常有烏鴉筑巢。世人視烏鴉啼鳴為不祥，于我而言，日暮時分看烏鴉銜蟲歸巢、闔家相依，只覺人間安穩(wěn)，滿心暖意，從無半分惶恐。 老屋右側(cè)，一條窄窄石板路蜿蜒向前，四五米后分作兩路：一路翻山連通相距不遠的大舅、五舅家，另一路下山通往主干道。路旁青竹繁茂，四季常青。左側(cè)竹林有一棵老核桃樹，右側(cè)路坎一株梨樹，年年如期掛果，不負四時。 每到秋天核桃落地、梨子泛黃，便是我最歡喜的時節(jié)。外公牽著我，在竹林里撿拾自然掉落的果實。腳下干竹葉沙沙作響，林間清香縈繞。每撿到一顆飽滿的核桃或黃梨，心底便漾起純純的歡喜。拾起果實，外公兜入衣襟，我緊緊拽著他的衣擺，一路相隨。晚風穿林，竹影搖曳，外公輕聲吟誦：“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使人瘦，無竹使人俗?！蹦怯崎L語調(diào)，刻進了我童年最深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外公外婆一生勤勉，育有五子一女，母親是家中唯一的女兒，也是幾個舅舅最小的幺妹，所以最受疼愛。成年后大舅、五舅留守漆樹灣，耕田勞作，守護家園；三舅、六舅與母親外出求學謀生，各自立業(yè)。二老晚年不再出工，口糧全靠大舅、五舅每年秋收后送來的玉米。我到來之后，本就拮據(jù)的口糧更顯緊張，日子只得精打細算。 所幸遠方的母親、三舅與六舅時常寄錢捎信，跨越山水送來接濟，撐起了老屋一整年的安穩(wěn)，驅(qū)散了清貧歲月里的寒涼。 這樣安靜的日子，延續(xù)到六十年代期中。1966年，時局漸亂，文革運動的風波順著山谷席卷村落，人心惶惶。外公外婆臉上的笑意日漸稀少，眉宇間多了愁緒，一聲長嘆里，全是對遠在他鄉(xiāng)的兒女的牽掛。 外婆篤信神靈，每逢不安，便進山采來茅草打結(jié)卜卦，為兒女祈平安。卦象圓滿則眉眼舒展，卦象雜亂便茶飯不思，反復重結(jié)，直至吉兆出現(xiàn)，才稍稍安心。萬千慈愛，都藏在這一根根草結(jié)之中。 外公沉默少言，牽掛都化作默默的行動。他細心照料著木屋前母親年少種下的核桃樹與旁邊竹林里那棵高大的梨樹，果實成熟后便仔細撿拾、晾曬、封存，一層梨果一層米糠，日日翻撿，小心保鮮，只盼兒女歸來能嘗一口新鮮?？娠L雨飄搖的年月里，兒女終歸為世事羈絆，歸期遙遙，那些精心珍藏的果實，終究在等待中因慢慢變壞被扔掉。</p> <p class="ql-block">一九六九年暮秋，外婆從外面歸來，難掩欣喜的說道：“中華明天就要回來了。”中華，便是我的三舅陳祖英的字。那時我尚年幼，對他幾乎沒有印象，可在外婆雀躍的語氣里，也跟著生出好奇與期待。次日午后，斜陽晚霞鋪滿山坡，經(jīng)過數(shù)小時的長途跋涉，三舅終于踏進門庭。他身形清瘦，眉眼清亮，一身正氣。洗得泛白的藍色中山裝口袋里插著一支鋼筆，書卷氣渾然天成。肩上挎著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是給外公的葉子煙、鄉(xiāng)間少見的掛面，還有幾本封面印著紅梅的筆記本，專供外公謄抄詩詞。他手中握著一把老巴斗，嗓音洪亮爽朗，氣度端正威嚴。這初見的模樣，從此刻在我心底，經(jīng)年難忘。外公不多言語，寒暄幾句便進開始忙碌晚飯。外婆拉著三舅，絮絮問長問短，擔憂他是否受欺、是否安穩(wěn)，又急切打聽六舅與母親的消息。三舅溫和耐心，一一細說近況。灶火搖曳，油燈昏黃，冷清的老屋，驟然暖意融融。晚飯后，三舅點上煙，輕輕把我攬入懷中：“幺，三舅教你讀詩?！彼謸P頓挫，緩緩吟誦。我雖不懂詩意，卻在他懷里覺得格外安穩(wěn)。見我懵懂，三舅柔聲問：“你知道你媽媽是我的什么人嗎？”我搖頭。他輕輕拍著我：“你媽媽是我的親妹妹，你是我的親外甥女，咱們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蔽宜贫嵌?，卻悄悄記下了這份溫情。夜色如水，我早早睡去。朦朧中，聽見三舅對外公說：“伯伯，我新寫了一首律詩，請您指點。”隨即朗聲吟誦。外公靜心聽完，從格律、對仗到意境，細細點評。父子二人圍燈夜話，談詩論道，閑話家常。 窗外蟲鳴唧唧，山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屋內(nèi)語聲溫潤綿長，伴著月色，溫潤著我童年的夢鄉(xiāng)。一九七五年，我在漆樹灣小學讀三年級。時局依舊嚴苛，語文老師常在課堂上無端批判責罵地主成分的外公，我年少氣盛，心生抵觸，便無心聽課、不交作業(yè)，甚至故意惡作劇，擾亂課堂紀律，學業(yè)日漸荒廢。外婆看在眼里急在心頭，托人捎信給母親。那年暑假，父母趕來漆樹灣，把我接回大方響水生活。回到父母身邊，我的心卻留在漆樹灣。牽掛老屋，牽掛外公外婆，牽掛我的表姐表妹，牽掛核桃梨樹、竹林菊香，牽掛那段無憂無慮的童年。 </p><p class="ql-block">此后每逢寒暑假，我都堅持回漆樹灣，在那個起伏跌宕的年代，父親因文革陷入被動，年幼無知的我居無定所，漆樹灣才是我的家。只是每次返回響水路途輾轉(zhuǎn)，得徒步翻山，經(jīng)普底到六龍，在三舅家住一宿，再乘車返回。一次次奔波，加上母親后來的講述，我對三舅的印象漸漸清晰、厚重、立體，也讀懂了他一生的風骨與溫情。三舅生于一九二六年，自幼飽讀詩書，精通詩詞格律，寫得一手遒勁飄逸的毛筆字，更會吹口琴、橫笛、竹簫，音律悠揚。他還懂些醫(yī)理，見我久咳不愈，便讓我生食折耳根，不久便痊愈。他性情剛正磊落，處世通透，一生堅守本心，不卑不亢，一身錚錚風骨。 青年時，三舅就讀貴陽人民革命大學，班主任正是田紀云先生。先生賞識他的才學與品行，調(diào)離赴京時，誠心邀他北上工作。這在旁人看來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可三舅恪守“父母在，不遠游”，心念故土雙親，毅然婉拒。有人說他固執(zhí)、錯失前程，可多年后我才明白，以他剛直不阿的性子，若遠赴京城，恰逢十年動蕩，未必能全身而退。于他而言，留守故土，侍奉雙親，深耕煙火，守一方清凈天地，觀四季風花雪月，安然看云卷云舒，護兒女平安長成，晚年圍爐煮茶、安享清歡，便是此生最好的歸宿，也是命運最好的成全。 </p><p class="ql-block"> 革大畢業(yè)后，三舅成為貴州省第一批土改干部，輾轉(zhuǎn)多地履職，始終踏實為民。后定居六龍譚家祠堂，在糧管所勤懇工作至退休，一生清正坦蕩，無愧家國，無愧本心。外公外婆善良淳樸，母親是家中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兒。外婆常說，當年她誠心祈福，才盼來母親，因此從小萬般疼愛。四位兄長，更是把這個小妹護在手心，一生偏愛。舊時漆樹灣閉塞落后，鄉(xiāng)間女子極少有讀書機會，大多早早嫁人，一生操勞。外公外婆出身書香門第，深知讀書重要，盡管外婆自己不識字，卻下定決心，傾盡全家之力供女兒讀書，讓她跳出農(nóng)門。 一九四五年，母親七八歲，便被送往普底讀小學。家中雖不富裕，外公和幾位兄長仍按期翻山送糧，保證她安心求學。 小學畢業(yè)后，母親考入百納中學。不久，家中因成分問題被沒收田地、抄走財物，生計陷入困頓。但即便如此，全家依舊咬牙堅持，不讓母親輟學。此后數(shù)年，母親每月都要獨自徒步百余里山路，往返背糧，風雨無阻。 五十年代中后期，母親考入大方一中，那是全縣最好的高中。漆樹灣到縣城七八十里山路，艱難難行。母親孤身在外，囊中羞澀，供養(yǎng)她讀書的重擔，便自然落在了三舅肩上。那時我三舅已成家，宗藩大哥，宗屏二哥相繼出世，三舅娘在營業(yè)所上班，他在糧管所工作，兩人月工資加起來不過三十余元，既要撫養(yǎng)孩子，贍養(yǎng)老人，日子本就拮據(jù)?？伤粌H常年資助在貴州大學讀書的六舅求學，又毫不猶豫承擔起母親高中三年的全部生活零用。每月托人給母親捎去兩元、三元，寬裕時五元的費用，一筆筆錢款，承載著兄長的擔當與溫情，從不停歇，直至母親畢業(yè)。我們姐妹幾人長大后，母親每每提起求學歲月，都眼含熱淚，感念兄嫂們的無私兜底，一生不忘這份手足深情。高中畢業(yè)后，母親成為一名人民教師。一九六二年，她與父親成婚，我們姐妹五人相繼出生，家庭圓滿?？珊镁安婚L，文革席卷而來，父親被批斗、開除公職，家中瞬間陷入困境。為減輕負擔，年幼的我被送往漆樹灣。即便如此，一家六口的生計重擔，仍重重壓在母親身上。那些年物資匱乏，糧油布匹全數(shù)憑票供應(yīng)，家家戶戶都過得苦寒。不少家庭在重壓下分崩離析妻離子散。三舅心疼妹妹處生活艱難，更憂慮妹妹承受不住精神重壓，專程趕到響水，趁父親外出，鄭重對母親說：“艱難只是一時，日子總會苦盡甘來。文適遠來異鄉(xiāng)，如今受盡委屈，你千萬不能像別人一樣，有離婚棄家的念頭。家里再難，三哥和你一起扛?！痹捳Z堅定鏗鏘，給了困頓中的母親莫大支撐。那年春節(jié)，三舅索性把我們一家六口接到六龍過年，一住就是十幾天。在那個口糧緊張、憑票度日的年代，多六口人便是增添莫大的負擔，三舅與三舅娘默默省吃儉用，撐起這場團圓。</p> <p class="ql-block">此后數(shù)年，每隔一兩年，這樣的團聚便會如期而至。每次離別，三舅娘總會拿出備好的新布，塞給母親：“給娃兒們做身新衣裳?！比藙t一直送我們到街口，靜靜望著我父母帶著幾個孩兒走遠，才肯轉(zhuǎn)身離去，歲歲如此，從未缺席。一九七六年，十年動蕩結(jié)束，大地復蘇，我們家也迎來轉(zhuǎn)機。父親重返講臺，雖仍是代課，卻有了固定收入，母親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 一九七八年，高考恢復，大姐考入貴陽衛(wèi)校，全家振奮。緊接著，父親徹底平反，恢復公職，補發(fā)一千三百余元工資，在當時堪稱巨款。母親還清舊債，為我們姐妹各做新衣，苦寒多年的家，終于有了暖意與體面。此后，我與妹妹們相繼升學、工作，日子一步步走向安穩(wěn)興旺。同年春節(jié)，我陪母親去三舅家過年。氣氛輕松歡喜，人人眉眼帶笑。除夕之夜，三舅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年夜飯。最讓我難忘的，是那一缽清燉土雞，湯色清亮，只撒幾粒蔥花，入口滾燙鮮香，本味十足。我年少好奇，問為何不放點醬油調(diào)色。三舅溫和笑道：“做菜如同做人，不靠繁雜調(diào)料堆砌，只憑真材實料守住本心。調(diào)料太多，反而掩蓋本真；做人也是一樣，腳踏實地、真誠本分，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又指著鹽菜扣肉對我說：“做菜講究五味調(diào)和，更要拿捏分寸。鹽多則苦，辣多則灼；做人亦然，太剛易折，太軟易欺。人情世故，分寸二字，是一輩子的學問。”酒至半酣，他再三叮囑我：“咱們家詩書傳家，守仁義禮智信。不求人人功成名就，但身為女子，尊老敬長、守禮盡孝，這兩條本分，終身不可忘。” 飯后，三舅點上煙，借著暖意教我禮儀：喝茶要小口慢抿，吃飯要等長輩先動筷，不敲碗、在老人面前不能翹二郎腿，不喧嘩，舉止端莊，含蓄內(nèi)斂，守禮有度，方能安穩(wěn)一生。 那時日子仍不算寬裕，可那一桌飯菜、一席教誨，讓我對三舅心生由衷敬畏。多年后我才真正懂得，三舅身居鄉(xiāng)野，卻靈魂高貴，腹有詩書，心有丘壑，行有風骨。歲月流轉(zhuǎn)，一九八六年，我因工作調(diào)動定居畢節(jié)，與三舅見面漸少，記得最清楚的兩次會面，卻刻骨銘心。第一次在九十年代初，我回大方，恰逢三舅與六舅到大方縣城親戚家吃喜酒，宴后專程來看母親。一進門，三舅便從口袋里掏出一罐新式飲品，滿眼寵溺：“壽娥，你嘗嘗這個，特意給你帶的，好喝得很”，六舅也從褲兜里掏出幾顆水果糖，輕聲說：“我也給你留了糖。”兩位白發(fā)兄長就這樣，滿眼溺寵靜靜看著六十歲的小妹慢慢品嘗，那一刻，恍惚覺得他們還是圍在他們的父母，我的外公外婆身邊，生活在漆樹灣那個溫暖小屋里的小小少年，可佝僂的身軀，斑白的頭發(fā)，眼角的皺紋卻明明白白告訴我：他們老了！最后一次相見，是二〇〇一年夏天。母親癡迷書法詩詞，我?guī)Щ匾槐咀x畢節(jié)教育學院時的班主任，后來的畢節(jié)地區(qū)詩詞楹聯(lián)學會主編盛郁文先生的詩集，母親愛不釋手。傍晚，三舅登門，身形更瘦，步履遲緩，手握老巴斗，拄著拐杖，嗓音也低沉喑啞許多。飯后，母親把詩集遞給他。三舅戴上老花鏡，一字一句慢慢吟誦，依舊風骨不改，為我講解典故、剖析意境。得知詩集作者的經(jīng)歷，他連連稱贊，心生敬佩。母親要把詩集送他， 他 婉拒了，卻轉(zhuǎn)身悄悄對我說道：“幺，君子不奪人多好，你能不能幫我也求一本？我想珍藏?！蔽耶敿礉M口答應(yīng)。 回到畢節(jié)，我輾轉(zhuǎn)求得詩集，托人送回故鄉(xiāng)，圓了三舅的詩書心愿。2003年十月底，深秋寒意悄然漫來。忽然接到母親的電話，聽筒里傳來一聲沉重噩耗：三舅走了。那一刻，震驚猝不及防，悲慟直抵心底。在我心里，外公外婆一脈素來自帶長壽福澤，我一直以為，家中長輩壽登八十，本是理所當然的底線。誰也未曾想到，一生溫雅通透、飽讀詩書的三舅，年僅七十八歲，便匆匆辭別了塵世。悲痛難抑，我當即向單位請假，趕赴六龍為三舅奔喪。肅穆的譚家祠堂里，寬大的院壩擠滿了前來吊唁的人。熟識的同事、淳樸的鄉(xiāng)鄰、相知相交的詩友，還有那些曾受過三舅接濟幫扶、感念其厚德的鄉(xiāng)人，皆心懷悲戚，自發(fā)前來送行。宗族至親、手足晚輩齊聚一堂，人人神色凝重，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哀傷，沉沉哀意籠罩著整座祠堂。喪事幾日，哀樂低徊，人來人往。我靜靜佇立祠堂之中，在親友斷斷續(xù)續(xù)的追憶閑談間，才漸漸知曉三舅生前諸多深藏于心、從不向外張揚的往事。一樁樁，一件件，聽得人心頭沉重，鼻尖酸澀，也終于讀懂三舅。</p><p class="ql-block">這位斯文謙和的長輩，一生藏著隱忍良善，更藏著無聲的擔當。第一件，是耗時十余載續(xù)修族譜，最終紛爭不斷未果，令其心痛。死不暝目。第二件，是傾盡心力重繕祖墳。動亂歲月，家族祖墳因成分牽連遭受重創(chuàng)，二十余所墳塋碑記被損毀、荒草漫坡，一片寂寥蒼涼。數(shù)十年來，此事一直是三舅放不下的執(zhí)念。此后十年，他生活清苦簡約，衣食從儉，常年節(jié)衣縮食，一分一厘積攢積蓄。他不勞煩族人，也不向旁人求助，僅憑一己之力，獨自承擔起二十余所祖墳的修繕立碑之事。山路崎嶇，山野荒寂，無人相伴相助，他獨自上山清理荒草、平整墳土、修整墓塋、鐫刻碑石，細心謄寫先祖名諱與宗族源流。以一己之誠心，彌補歲月缺憾，讓先祖安臥青山，碑石肅立，香火綿長永續(xù)。第三件，是懷仁心、藏醫(yī)術(shù)，默默救人濟世。三舅自幼博覽古籍，深諳中草藥藥理，習得一身民間醫(yī)術(shù)，卻性情低調(diào)內(nèi)斂，從不張揚夸耀。族中表妹夫黃承榮，當年身患重度肝硬化腹水，腹大如鼓，身形枯槁。醫(yī)院已下病危定論，預判只剩一兩個月光陰，家人絕望無助，幾近放棄。走投無路之下求助三舅，他靜心問診把脈，辨明虛實寒熱，只選用幾味山間尋常草藥，精心配伍，文火慢煎。一劑草藥成本不過二十余元，并無名貴珍藥，卻慢慢疏通肝絡(luò)、利水消脹，緩緩調(diào)和臟腑元氣。日復一日耐心調(diào)養(yǎng)，硬是將被醫(yī)院判了絕癥的人，從生死邊緣拉了回來。黃承榮此后又安然生活數(shù)十載，最終因其他病癥離世。除此之外，族中一位遠親常年受慢性肝炎糾纏，久治不愈、反復纏綿，也是經(jīng)三舅親手配藥、溫和調(diào)理，終得痊愈安康。世人皆知三舅工詩善文、品性儒雅，卻少有人知曉，他胸有宗族大義，肩擔先祖基業(yè)，身懷濟世醫(yī)術(shù)，常懷悲憫仁善之心。他一生清貧淡泊，不慕浮華，不露鋒芒，默默行善，靜靜擔當。把溫情留給族人，把虔誠敬奉先祖，把清正風骨留予悠悠歲月。 人聲熙攘的譚家祠堂里，聽著親友娓娓訴說這些塵封往事，我凝望著靈前肅穆沉靜的遺像，淚水無聲滑落。原來我往日所識的三舅，不過是冰山一角。那清瘦佝僂的身軀里，藏著何等厚重堅韌、溫潤良善的靈魂。流年輾轉(zhuǎn)，歲月沉香。今年恰逢三舅百年誕辰，算來他離世已是整整二十三載。人間草木幾度枯榮，山河依舊，風物未改，故人雖遠去，可三舅留下的德行與風骨，從未隨光陰淡去。他那份無聲的堅守、默然的善意，如春雨潤物，潛移默化，滋養(yǎng)著家族一代又一代后輩。這些年來，承蒙宗垣、宗屏兩位兄長牽頭率眾，陳氏族人恪守祖訓、同心同源。每到清明時節(jié)，族人便齊聚山野，共祭先祖墳塋。大家靜靜佇立一座座青冢之前，凝望石碑上三舅親手題寫、筆力遒勁端莊的碑文，再翻看那本在宗親手中不斷傳閱的族譜，碑石留痕，族譜載魂。心底了然，三舅從未走遠。 受三舅敬祖厚德之風熏陶，溯源懷宗之心，早已深植陳氏后輩血脈。2024年，二哥陳宗垣、表弟陳宗釗，感念兩位先祖離世已逾百年，身后無子嗣祭掃，荒冢寥落，心生惻然。二人主動出資出力，悉心為先祖重修墳塋，將原本土堆草埋的荒冢，改筑為雕花飾葉、規(guī)整氣派的石砌大墓?；内Ｐ掭菀恍?，草木規(guī)整，墓體莊重，祖魂得以安棲。這份慎終追遠、不忘先祖的赤誠心意，不正是陳氏脈承千年，生生不息，三舅當年躬身踐行傳下的家風嗎？三舅一生清白坦蕩、溫潤純良、崇文重義、心懷大愛。他留存的家風、文脈、德行、善意，終將化作一束溫柔光亮，流淌在陳氏族人血脈之中，生生不息、代代相傳。而今回望漆樹灣的群山褶皺，半山老屋依舊靜立風中。浪壩邊清苦的菊香，早已飄散在悠悠歲月；母親栽種的核桃樹、路旁挺立的梨樹，也盡數(shù)湮沒于時光。唯有山風吹過竹林，簌簌作響之時，我總會恍然入夢：耳畔回蕩外公淺吟詩行的綿長語調(diào)，眼前浮現(xiàn)外公與三舅圍燈論詩的安然身影。半生漂泊，輾轉(zhuǎn)紅塵，我游離異鄉(xiāng)的靈魂，總在靜謐深夜流連于漆樹灣的尋常煙火。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是故土，漆樹灣，我此生永不消散的執(zhí)念與歸程。</p><p class="ql-block"> 敬愛的三舅，請你安息！</p><p class="ql-block"> 2026.5.8于林城貴陽</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簡介：高志琴，1964年生，祖籍四川自貢，籍貫貴州大方，大專學歷，中學一級教師退休，系陳祖英外侄女。</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