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近不經(jīng)意間就“迷”上了蘇東坡，讀了他的一些詩文，還讀了《蘇東坡傳》，引發(fā)我對人生處世的一些思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縱觀蘇東坡的生平軌跡，最讓人動容的，不是他的才華，而是他在一次次被命運拋擲之后，依然能夠笑著說：“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一種什么精神？林語堂先生在《蘇東坡傳》的序言里給出了一個絕妙的定義——“不可救藥的樂天派”。這個“不可救藥”，不是貶義，而是一種極致的褒揚：他的樂觀已深植骨髓，病入膏肓，無藥可醫(yī)，也無需再醫(yī)。</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翻閱那一串長長的城市名單——眉山、汴京、鳳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黃州、登州、潁州、揚州、定州、惠州、儋州、常州（身后葬于郟縣）——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驚人的事實：他的人生軌跡，幾乎就是一部北宋的貶謫地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十歲出川時，他是名動京師的青年才俊，歐陽修說“老夫當(dāng)避此人，放出一頭地”。那時的他，像極了春日里最燦爛的桃花，以為天下盡在掌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命運很快教會了他什么叫“無?！薄Ｋ氖臍q那年，他被押解進(jìn)京，關(guān)在御史臺的監(jiān)獄里。獄卒每日辱罵，他與兒子約好送飯暗號，心驚膽戰(zhàn)地度過了一百多個日夜。那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獲釋之后，他被貶往黃州，一個長江邊上的窮鄉(xiāng)僻壤，沒有實權(quán)，沒有俸祿，只有一顆破碎的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換成別人，這段經(jīng)歷足以讓人終身消沉。可蘇東坡呢？他在黃州城東的一片荒地上開荒種田，自號“東坡居士”。他穿著布衣草鞋，與農(nóng)夫漁夫為伍，喝醉了就躺在草地上睡覺，被路人推醒也不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是在這最落魄的五年里，他寫下了《念奴嬌·赤壁懷古》，寫下了前后《赤壁賦》，寫下了被譽為“天下第三行書”的《黃州寒食詩帖》。</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當(dāng)他把個人的苦難放進(jìn)歷史的長河里一比較，那些恩怨得失忽然就小了。江還是那條江，月還是那輪月，而人生不過是一場短暫的經(jīng)過。既然如此，又何必耿耿于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種把苦難“消化”的能力，是蘇東坡最厲害的武器。他不是沒有痛苦，他是太懂得如何處理痛苦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十七歲那年，他被貶往惠州。那時的嶺南，在中原人眼里是瘴癘橫行之地，去了就回不來。跟隨他的侍妾王朝云和幼子蘇過陪著他跋山涉水，一路南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惠州，他發(fā)現(xiàn)這里的荔枝很好吃，于是寫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的詩句。這哪里像一個被貶謫的罪臣？分明是一個發(fā)現(xiàn)了美食的饕客，得意洋洋地向朋友炫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朝云說他“一肚皮不合時宜”，說的就是他這種性格。無論身處何地，他總能找到讓自己快樂的理由。荔枝、美酒、山水、朋友、詩詞、書法……生活的縫隙里，處處藏著讓他歡喜的事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能把最糟糕的日子過成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只是命運對他實在太殘忍了。惠州三年后，朝云病逝，這個最懂他的女人永遠(yuǎn)留在了嶺南。他獨自承受著失去至愛的痛苦，在惠州寫下了深情哀切的《悼朝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被打倒。</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十二歲，他再遭貶謫，這次是海南島儋州。當(dāng)時的海南，真正意義上的“化外之地”，朝廷貶官至此，近乎于流放死刑。很多人以為他這次必死無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他到了儋州，居然又踏踏實實地過起了日子：和當(dāng)?shù)乩枳灏傩諄硗?，教孩子們讀書寫字，開堂講學(xué)，自己釀酒，把所見所聞、風(fēng)土人情都寫進(jìn)詩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人說：“東坡不幸海南幸。”他半生顛沛，卻無意間點亮了海南的文化星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年后遇赦北歸，渡海時他提筆寫道：“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生風(fēng)浪歷盡，他的心反倒像海天一樣干凈透亮?？鬃诱f“六十而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蘇東坡六十多歲，真真切切活成了這樣。外界怎么評說、朝堂是升是貶，都再也動搖不了他心里的平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份境界不是天生的，是一步一步從苦難里熬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看蘇東坡一生，很有意思：他被貶得越遠(yuǎn)，心胸反倒越開闊；失去的越多，整個人反而越飽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黃州是他人生第一次重重摔落，卻也是他文學(xué)生命真正的巔峰?；葜?、樂儋州是他最潦倒的歲月，卻也是他人格最光亮的時候。那些想打壓他、磨垮他、甚至要毀掉他的遭遇，到最后，反倒成全了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為什么？答案其實就在那首《定風(fēng)波》里：“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誰怕”兩個字，就是他一輩子的底氣。不怕丟官，不怕落魄，不怕孤單，也不怕生死。一個人連死都看得開了，這世上就沒什么能真正打敗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dāng)然，這不是說他無情。恰恰相反，他是個極重情義的人。想弟弟蘇轍，就寫下“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懷念亡妻王弗，便有“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和朋友往來唱和，詩寫了一篇又一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愛得真，痛得深，只是不沉溺在情緒里自毀，而是把悲歡都揉進(jìn)了文字里。這種本事，心理學(xué)叫升華，佛家叫轉(zhuǎn)念，蘇東坡自己的說法更直白：“勝固欣然，敗亦可喜?！?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再讀蘇東坡，我們懷念的，從不止是一位名留千古的大文豪，更是他獨一份的活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一生，早已把人生道理說盡：世間事，不如意的本就占了十之八九，可哪怕只剩一兩分甜，就足以撐著我們認(rèn)真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貶到黃州，他就挽起袖子開荒種地，把苦日子過出煙火氣；貶到惠州，他就安心嘗遍嶺南荔枝，在尋常滋味里尋歡喜；貶到偏遠(yuǎn)的儋州，他就靜下心教書育人，把蠻荒之地過成心安之所。只要心里還留著一點光，再昏暗的日子，也總能照進(jìn)暖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臨終前，常州好友維琳方丈在他耳邊叮囑，不妨多想想西方凈土。蘇東坡只平靜回了一句：“西方不無，但個里著力不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句話，道盡了一生的通透。不是不信極樂境界，只是從不刻意去執(zhí)念、去強求?；钪?，就踏踏實實地活；離世，就坦坦然然地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份不硬擰、不硬扛的松弛，才是他真正的樂觀。從不是咬著牙強裝歡笑，而是真心接納命運的所有安排，好的壞的，都坦然承受，也都用心去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蘇東坡離開人世，已經(jīng)九百多年了，可他身上那股從容豁達(dá)的勁兒，至今還在給世人撐著底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個時代，世事無常、變數(shù)太多，我們每個人，可能都會遇上屬于自己的“黃州”“惠州”“儋州”。走不動路、撐不下去的時候，不妨想想那個風(fēng)雨中拄杖慢行、高聲吟嘯的東坡老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用一輩子的起起落落告訴我們：人生走到最后，拼的從來不是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而是扛得住事的心胸。既然左右不了命運的起落，那就學(xué)學(xué)這個“不可救藥的樂天派”，不管遇上什么難處，都笑著往前，好好生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