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真苦，真的”——現(xiàn)代祥林嫂的故事

小心情

這句話她說了二十多年，從人人垂淚說到人人繞道。當年為沖喜、為多拿一份村里分紅，她嫁了心里有別人的男人。丈夫搬去和另一個女人住，她為兒子打生長素，打到兒子脊柱側(cè)彎。她用一輩子去“耗”，最后發(fā)現(xiàn)耗死的只有自己。 村口那棵大榕樹，是村里的“情報站”，每天都很熱鬧。傍晚五點多，幾個女人端著茶杯、磕著瓜子，剛在石墩子上坐定，阿珍來了。“我命真苦，真的?！彼ü蛇€沒挨上石墩，那句話就掉下來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三嬸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中，六嬸的笑容僵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空氣忽然凝固了那么一瞬——那種你明知道會發(fā)生、但還是不知道怎么接的尷尬。“哎呀！”二嬸像被燙了一樣跳起來，“快六點了！我忘了接孩子！”這聲“哎呀”又尖又響，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只等阿珍開口就按開關。“我家菜地還沒澆水?！贝蟛锱牡粝ドw上的瓜子殼，已經(jīng)站起來了。“我那鍋湯還在灶上。”二伯娘把茶杯蓋子一扣，聲音脆響?！拔乙驳米吡恕！?lt;/p>石墩子空了?？盏媚敲纯欤敲凑R，像排練過的。地上的瓜子殼還冒著熱氣，被風卷著轉(zhuǎn)了兩圈。阿珍一個人坐在那里，嘴半張著。那句“你們說是不是”還沒出口，就爛在了嗓子眼里。她看著不遠處的籃球場。幾個半大小子光著膀子在打球，“砰、砰”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往這兒一坐，旁邊一定會圍一圈人。有人遞紙巾，有人拍她背，有人咬牙切齒地替她罵：“那個死阿強，不得好死！”“那個騷貨，早晚遭報應！”那些話像熱湯，喝下去渾身暖和。但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也許是她說得太久了。二十多年了。再香的八卦也像嚼了無數(shù)遍的口香糖，沒味了。也許是她說得太多了?！拔颐婵唷边@句話，她說了不止一千遍。邊上的人聽得耳朵起繭，同情心都磨出了死皮。也許是——誰家沒本難念的經(jīng)？別人兩口子那點破事，你管得了嗎？聽著難受，幫不上忙，不如走。那就走唄！ 一2002年冬天，北方下第一場雪的時候，阿珍在東莞結(jié)婚了。南方不下雪，可不知道為什么，她手心里涼涼的。她緊緊抓住手捧花，不知道那個只見過一面就要成為她丈夫的男人，會不會對她好。這樁婚事是怎么來的呢？阿珍的奶奶病了，病得下不了床。家里說，沖沖喜吧。阿強他爸算盤打得精：年前把兒媳婦娶進門，過年村里分紅就能多拿一份。阿珍是隔壁村的，她們村的地租給跟阿強村同一個老板，她有分紅份額，嫁過來這份額就帶過來了。不像那個“撈妹”阿玲——沒本地戶口、沒地、沒分紅，還是個病秧子。阿強結(jié)了婚，她才能死了那條心，省得老纏著。兩家人一拍即合，像談買賣，三兩句就敲定了。談妥了，把兩個年輕人叫到跟前，通知一下婚期就完事了。阿珍從小就矮。班里的同學都叫她“矮冬瓜”，不是惡意，只是每被叫一次，心里就像被戳一下，不舒服，但她不敢吭聲。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殘次品——弟弟那么高大，自己卻……那天她第一次見到阿強。一米七五，肩膀?qū)拰挼模驹谒媲跋褚欢聣?。阿珍抬頭看他的時候，脖子仰得酸酸的，心里卻“咚”的一聲——穩(wěn)了。她覺得老天爺終于開眼了，給她配了個高大威猛的，把她的短板補齊了。阿強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新娘不是阿玲，娶誰都一樣，他們喜歡就好。他心里有阿玲。一個四川來的打工妹，在旁邊的電子廠上班，瘦瘦小小的，說話聲音細細的、軟軟的。他爸死活不同意——外省妹，沒本地戶口，拿不到村里分紅，身子骨看著就不結(jié)實，能生嗎？老爸以死相逼，阿強沒辦法，只能服從安排，娶這個爸媽看上的女人。新婚夜，阿珍的臉跟墻上的囍字一樣紅，偷瞄了阿強好幾眼。阿強坐在床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霧把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的。婚后阿珍很快懷了孕，生了個男孩。阿強給他取名叫阿鵬——大鵬展翅。他說希望兒子將來能飛出去，有自由的人生。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兒子，看著天。被棒打鴛鴦后，阿玲很快也嫁了人，丈夫是她的老鄉(xiāng)。但婚前那些事，不知道誰傳到了她老公耳朵里。那男人喝了酒就打她。有一回扯著她的頭發(fā)，把她的頭往東江里按。水灌進鼻子、耳朵，她拼命撲騰，以為自己要死了。阿強正好游完泳上岸，看到這一幕，什么都顧不上了，沖上去就跟那男人打了一架。拳頭砸在臉上，“砰砰”悶響，血濺到江邊的石頭上，分不清是誰的。阿玲離了婚，沒地方去。阿強把她安頓在自家空了很久的老屋里。那時候阿鵬剛斷奶，三天兩頭生病。肺炎、哮喘、蕁麻疹……像約好了似的，輪著來。阿珍抱著孩子一趟一趟跑，大醫(yī)院、老中醫(yī)、各種偏方都試了個遍。她顧不上別的，連丈夫越來越不回家都沒留意。等阿鵬稍微好點了，她想，老屋那邊沒人打理，是不是該去看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阿玲正坐在院子里曬太陽。肚子圓滾滾的，把花襯衫繃得緊緊的，像扣了一口鍋。阿珍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上，好半天沒動。后來的事，村里人都知道。阿珍哭過，鬧過，把家里能摔的東西全摔了。碗摔完了，杯子摔完了，最后把阿鵬的奶瓶都摔了。阿強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公婆來了。婆婆拍著桌子罵阿強“沒良心”，公公指著他的鼻子說他“丟盡了祖宗的臉”。阿強一句話把他爸堵了回去。那聲音不大，冷冷的，像刀切豆腐：“你們不就是想要個有分紅的兒媳婦嗎？阿珍，我給你們?nèi)⒒貋砹?。你們說阿玲不能生，她這不是懷上了？”他爸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阿玲生了個兒子。阿強搬去老屋，再也沒回來。阿珍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天天去榕樹下的。她抱著阿鵬，把孩子軟綿綿的肩窩當毛巾擦眼淚，跟那些女人們說：“我命真苦，真的?！?lt;/p>女人們替她罵。罵阿強沒心肝，罵阿玲“騷貨”“不要臉”。阿珍聽著，心里好受一點。可到了晚上，孩子睡了，她躺在那張雙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盯著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縫，從角落一直延伸到吊燈旁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想了又想：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論家世，她娘家經(jīng)濟還不錯，跟阿強算是門當戶對。她有地有分紅，阿玲就是個沒爹沒媽的野孩子；論工作，她在村委的工穩(wěn)定體面，阿玲就是個流水線打工妹；論生活習慣，她和阿強同聲同氣，連罵人的話都一樣，都喜歡喝湯、吃清淡的，不像阿玲無辣不歡。她想了很久，怎么也想不通：為什么阿強非要阿玲？她不知道，在阿強眼里，她一出生什么都有，就算沒有他，一樣可以過得好。阿玲就不一樣了，她出身可憐、身體柔弱，沒了他可怎么活？阿玲能激起他的保護欲，在她面前，他有種“救世主”的自豪感。阿珍的娘家，沒一個人來過問。明明就在隔壁村，左鄰右舍誰不知道他們的事？她倒是給家里打過一次電話。阿珍在電話里哭，她媽在那頭聽了一會兒，說了句：“自己沒本事留住男人，還好意思說？”然后就掛了。她爸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阿珍有時候想，自己這輩子，好像就是一個工具。小時候，是帶弟弟的工具。明明只比弟弟大兩歲，卻要承擔起照顧他的重任，什么好吃的都緊著他；長大了，是沖喜的工具。奶奶病了，她就得嫁人；嫁過去了，就是個生孩子的工具?，F(xiàn)在人家不要她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沒有人在意她想過什么樣的日子，沒有人問過她開不開心，她不知道愛是什么滋味。日子一天天過去，轉(zhuǎn)眼阿鵬上五年級了，比班上的男生矮了快一個頭。阿珍把軟尺拉直，看了又看，突然腦子里“嗡”的一聲——“身高！就是身高！”她差點叫出來。那個四川妹，就是比她高幾厘米！阿強一定是嫌她矮，才去找那個撈妹的！自己已經(jīng)沒法長了，但兒子可以！兒子絕不能輸在這個地方！她眼里冒出一股光，亮得有點嚇人。 二阿珍開始了給兒子的“增高計劃”。她到處搜羅偏方。田七燉骨頭，海馬煲湯，還有一種黑乎乎的草藥，熬出來像泥漿，又苦又腥。阿鵬捏著鼻子不想喝，她按住他的腦袋，一碗灌下去。沒用。一米四還是一米四。后來有人給她介紹生長素。她立刻請了假，帶阿鵬去了大醫(yī)院。醫(yī)生說了一堆可能的副作用：內(nèi)分泌紊亂、關節(jié)疼痛、甚至可能增加腫瘤風險。醫(yī)生說一句，阿珍點一下頭，但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的耳朵里只有兩個字在回蕩：長高、長高、長高……檢查花了一萬多，每個月藥費七千多。阿珍自己省吃儉用，買菜等傍晚人家快收攤了再去，衣服穿好多年都不換新的，但去醫(yī)院交錢的時候，她眼睛都不眨。生長素打了十四個月，阿鵬長了十厘米。阿珍捧著軟尺，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刻度上。她哭得很兇，比阿強搬走那天還兇。她沒有注意到，阿鵬走路的時候，右邊的肩膀開始往下塌。他穿T恤的時候，領口總是往一邊歪。他的背開始像一張沒繃直的弓。學校體檢。校醫(yī)把阿鵬叫到一邊，讓他脫了外套，彎了彎腰，然后臉色就變了?！搬t(yī)生懷疑這孩子脊柱側(cè)彎，趕緊帶去大醫(yī)院查查?！崩蠋煷騺黼娫挕?lt;/p>拍完片子，醫(yī)生指著X光片上那條彎彎扭扭的脊柱線，語氣不輕不重：“嚴重側(cè)彎，馬上戴支架。”阿鵬的天，塌了。支架是一個硬邦邦的塑料殼子，白色的，從腋窩卡到胯骨。穿上以后，他像一只被裝進盒子里的甲蟲。不能彎腰，不能扭，不能跑，不能跳。連睡覺都得直挺挺躺著，像一根木頭。東莞是“籃球之鄉(xiāng)”，村村都有球場。村頭那個球場，從早到晚都有人在打球?！芭?、砰、砰”的聲音，像心臟在跳。阿鵬以前最喜歡放學把書包一扔，抱著球就往球場跑，現(xiàn)在他只能趴在窗戶上往外看。他眼里的光，一天一天暗下去。像燈芯上最后一點火苗，慢慢縮，縮成一個小點，然后“噗”的一聲，滅了。他把房門一關，拉上窗簾，再也不出來了。阿強聽說了，回來過一次。他站在院門外，手抬起來想推門，又放下。阿珍瞥見那熟悉的身影，隔著門板就吼開了：“你還記得自己有這個兒子??？滾！回去找你那個撈妹！少來假惺惺！”阿強在門口站了很久，他在等，等阿鵬叫他一聲“爸爸”，哪怕只是打開房門，他也才有邁進去的勇氣。他沒有等到，只好轉(zhuǎn)身走了。阿鵬扒著窗簾的縫，看著他爸的背影。那背影寬寬的，走起路來肩膀一聳一聳的，越來越小，拐了個彎，不見了。這么多年來，他每天都在盼著爸回來?？涩F(xiàn)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他自己都厭棄，更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特別是他爸?？吹搅?，只會更失望，更喜歡外面那個兒子吧？如果不是他不管不顧跑掉，自己怎么會變成這樣？ 三阿珍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了給阿鵬治病上。跑醫(yī)院，吃藥，做康復，錢花得像流水，她的工資、村里的分紅，全填進去了。阿鵬的身體確實慢慢好起來，支架摘了，腰板也正了不少。后來考上大專，三年后順利畢業(yè)。村里人見了阿珍都說：“好了好了，兒子出息了，你的好日子來了。”阿珍笑笑，露出一口發(fā)黃的牙，她也以為好日子要來了。但阿鵬不肯去找工作。他整天關在屋里，對著電腦。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白天也開著燈。桌子上堆滿了外賣盒子、飲料瓶、泡面桶，發(fā)出一股酸臭味。阿珍推門進去，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說：“鵬仔，你出去找找工作啊。”阿鵬猛地回過頭，阿珍嚇了一跳——他眼睛通紅，像幾天沒睡，又像哭過。“找工作？”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狠勁兒，“給人家當孫子，賺那仨瓜倆棗，然后娶老婆生孩子，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他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翻倒。“我們這樣的家庭，誰家好姑娘肯嫁？你以為有了孫子，那個賤骨頭就會稀罕，就會回來？”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他偷拍的阿強和外面那個兒子打籃球的背影。他嘴角扯了扯，自嘲道“你看看，看看人家！那才是他的寶貝兒子！我呢？我算什么？”阿珍張了張嘴。“一個被親爹扔了的廢物！”阿鵬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根拉斷的弦，“一個被你拿來當試驗品的廢柴！”阿珍的腿一軟，順著門框滑下去，癱在地上。她拍著大腿哭起來，聲音又尖又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這是造了什么孽??！老公是那個鬼樣子，兒子也是這個鬼樣子！我的命好苦啊！”阿鵬看著她，眼睛里閃過一點什么。不是心疼，也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種厭倦，對這一切的厭倦。他轉(zhuǎn)過身，把門關上了?！芭椤钡囊宦暎⒄涞目蘼曨D了一下，然后繼續(xù)。 四阿玲來了。她也老了。頭發(fā)染黑了，但發(fā)根處露出一圈白。她站在阿珍面前，直來直去，像做一筆生意：“你跟阿強離了吧，把他讓給我?！?lt;/p>阿珍怒了：“憑什么？”“我兒子要考公務員。他不能是私生子，單位政審會被人笑話。”阿珍噗嗤一下笑出聲來，那笑聲干巴巴的，像兩塊石頭碰了一下。這年頭，搶別人老公，都這么理直氣壯了嗎？“我偏不離。”阿珍說，“我耗死你。”阿玲咬著下嘴唇，牙齒陷進去，嘴唇變得慘白。她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開個價。”“八十萬，少一分都不行?！卑⒄潆p手交叉在胸前，一副看好戲的樣子。阿玲的臉抽了一下，她知道阿珍是故意的。她和阿強工資都不高，哪里拿得出八十萬？但是兒子筆試過了，阿玲拿著成績單，手都在抖。為了兒子，她豁出去了！她天天上門，天天求，哪怕降一點價也好，她一定盡全力去湊。阿珍就坐在那里，面無表情，像一尊菩薩，嘴上永遠是那兩個字：不離。后來阿玲突然不來了，阿珍心里還得意了幾天——看吧，撐不住了吧？不是的，是阿玲的兒子體檢沒過關，轉(zhuǎn)氨酶高得離譜。一查再查，查出肝有問題，還挺嚴重。阿玲帶著兒子跑遍了東莞和廣州的醫(yī)院，顧不上別的了。又過了一陣子，阿珍病了。乳腺癌，初期。阿珍拿著報告單，在醫(yī)院樓下的長凳上坐了很久。她不怕死。可是，她死了以后，阿鵬怎么辦？ 阿鵬不上班，全靠村里每年那點分紅活著——說起來也可笑，當初阿強家為了多拿一份分紅娶了她，現(xiàn)在她的兒子也是靠著這幾萬塊錢吊著命。分紅分紅，分來分去，最后就剩下這么點錢。你想要這個，最后你就只有這個。阿鵬沒有社保，萬一以后生個什么病，那點分紅哪里夠？阿強肯定是指望不上的，以前就沒管過阿鵬，怎么能奢望以后會管？孩子的爺爺奶奶也好不到哪去。自從阿玲的兒子出生后，爺爺奶奶對阿鵬也不那么在意了。特別是倆孩子上學后，阿玲的兒子一直成績拔尖，而阿鵬總是吊車尾。阿鵬戴支架后，爺爺奶奶就不叫他“鵬仔”了，開口閉口就是“廢柴”。奶奶種的菜，也總是送去老屋，在他們眼里，阿玲那個高大帥氣的兒子才是家族的希望。外公外婆？他們連阿珍都不管，怎么可能會管她的兒子？必須得給兒子留點錢！阿珍打定主意?？慑X從哪來呢？思來想去，唯一的辦法，就是答應離婚，從阿玲手里掏一點。其實她心里是不甘的，熬了那么多年，沒想到還是敗下陣來。可是守著那張結(jié)婚證，有什么用呢？一個紅本本，壓在柜子里二十多年了，證明她有老公，可實際上她有老公嗎？她以為自己是在耗他們，其實是在耗自己，她總算是看透了。她老了。頭發(fā)白了，腰彎了，手開始抖了。阿鵬廢了，阿強回不來了。她病了，很快什么都沒有了。算了！天亮的時候，她從床上爬起來。洗了臉，梳了頭，換了一件干凈的衣服——那件水藍色的短袖，還是三年前在路邊攤買的，領口有點松了。她去了那間老屋。阿玲開門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估計又是為孩子哭了一宿。阿珍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三十萬，現(xiàn)在就可以去領證?！?lt;/p>阿玲愣住了，像沒聽懂。“我說，給我三十萬，我就離?！卑⒄淇粗孛?，木然地說。 離婚辦得很順。阿強拿到證的時候，長出了一口氣，像個被判了無期突然獲釋的犯人。他沒有娶阿玲，不是不想，是出事了。阿玲兒子的肝病越來越重，要移植。阿強說，我來捐。抽血一查，血型對不上。他起了疑心。有一天阿玲不在家，他偷偷扯了孩子的頭發(fā)，拿了自己的，找了鑒定機構。結(jié)果出來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關在屋里，喝了半瓶白酒——不是他的種。他對著手機里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那孩子的臉慢慢變了，變成另一個人的——當年在東江邊跟他打架、把阿玲往水里按的那個男人。他給別人養(yǎng)了二十多年的兒子，付出了全部心血！親生的那個呢？被他扔掉的阿鵬呢？他偷偷去看了一趟。隔著窗簾的縫，看到阿鵬歪在椅子上，對著電腦屏幕，臉被映得慘白。阿鵬的臉，跟他年輕時候一模一樣。阿強蹲在墻角，雙手捂住了臉。阿玲現(xiàn)在盯他盯得很緊。阿強說自己去看看老爸，才十幾分鐘，她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來：“在哪？跟誰？什么時候回來？”聲音尖尖的，帶著一股藏不住的慌。她怕，怕他離開，就像當年離開阿珍那樣。那可憐巴巴的、離了你就活不了的樣子，當年看著心疼，如今卻變成了一張網(wǎng)，越收越緊。阿強覺得透不過氣來。他以為自己逃出來了，其實是從一個坑跳進了另一個坑。 五阿珍還是每天去榕樹底下坐坐。她不再說那句話了。就坐在石墩上，手搭在膝蓋上，看籃球場上那些孩子跑來跑去。偶爾有人過來坐一會兒，她也不搭話——別人的話，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想，要是早點放手就好了?？赡膩淼摹耙恰蹦?？風繼續(xù)吹。榕樹葉嘩嘩地響，像是在嘆氣，又像什么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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