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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續(xù)人生

精海

<p class="ql-block">  陰沉的午后,我獨坐窗前,手里的茶早已涼透。茶葉沉在杯底,像那些年沉在心底的等待。我沒有急著換水,而是讓那股溫吞的涼意在掌心多停了一會兒——這讓我想起多年前困在大理的日子,那時的涼茶必須馬上續(xù)上滾燙的熱水,因為那是我在異鄉(xiāng)唯一能為自己點燃的火種。</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到貴陽,忙碌而踏實。茶涼了續(xù)上便是,人生也是如此。從漂泊到生根,從異鄉(xiāng)到故土,不過是一杯茶續(xù)了又涼、涼了又續(xù)的過程。</p> <p class="ql-block"> 《清茶敬故土》</p><p class="ql-block">微風(fēng)輕輕拂窗紗,泉水溫溫泡新茶。</p><p class="ql-block">蒼山悠悠洱海濁,窗前孤身觀葉落。</p><p class="ql-block">風(fēng)過竹影便橫斜,一懷心事無人解。</p><p class="ql-block">故人忽從夜半來,舊巷深處生青苔。</p><p class="ql-block">雁字向南幾回飛,嶺上白云各自堆。</p><p class="ql-block">松濤如海又如潮,沽酒且樂自逍遙。</p><p class="ql-block">江月無聲照孤舟,清霜漸落滿眉頭。</p><p class="ql-block">雪盡何處不春山,柴門半掩半日閑。</p><p class="ql-block">幾度離別幾度人,欲問前塵已無塵。</p><p class="ql-block">燈火微明夜微涼,歸路十里猶漫長。</p><p class="ql-block">檐角風(fēng)動掛風(fēng)鈴,搖落天邊數(shù)點星。</p><p class="ql-block">煮茶且聽舊時笛,衣上煙雨任沾濕。</p><p class="ql-block">半生漂泊何所持?唯有清風(fēng)明月知。</p><p class="ql-block">一杯濁酒敬江湖,一杯清茶敬故土。</p> <p class="ql-block"> 《續(xù)茶》</p><p class="ql-block"> 窗外,灰蒙的天光像一塊半透明的紗,帶著貴陽特有的濕潤氣息,輕輕籠住了眼前的一切??諝饫锓路疬€飄著若有若無的水汽,把遠處的輪廓暈染得格外柔和。濃密的綠意裹住山巒,黛色的峰影在天光下起伏。山腳下的建筑順著地勢鋪展,米黃的樓宇、灰藍的樓體在濃綠的襯托下,成了溫柔的點綴。沒有刺眼的陽光,也沒有喧囂的聲響。只有山和城揉在一起,帶著南方城市獨有的溫吞與沉靜,像一幀被放慢的日常,把山城獨有的濕潤與煙火,都藏進了這一片朦朧的底色里。</p><p class="ql-block"> 我再次坐下,手里那杯茶已經(jīng)不燙了,只剩下一點溫溫的余熱透過杯壁傳到掌心。茶是早上交班前泡的,茶葉是最普通不過的晴隆綠茶,泡久了,湯色微微發(fā)暗。端起來抿一口,涼意從舌尖漫開,那股本該有的清香已被時間沖得很淡很淡。</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大理,也是一個陰天,也是一個人獨坐窗前。那時窗外是蒼山,山比這里的更高、更陡,寒意從山峰之間翻滾而下,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冷。那時讀文獻累了,端杯喝水,茶水冰涼。我記得那個瞬間——杯子握在手里,透涼;窗外山風(fēng)的聲響被玻璃隔斷,世界安靜得像被抽空了所有溫度。起身換茶,熱水沖下去的那一剎,茶葉在杯中翻滾,清香重新飄蕩起來,沁入鼻腔,像一雙手輕輕托住了正在下墜的心。我在那天的詩稿里寫:“釋卷寒窗水發(fā)涼,賦閑苦坐夢心黃。茶涼再換清香蕩,忙碌揚鞭昂首望?!?lt;/p><p class="ql-block"> 那首詩寫于2020年11月27日。那時我還困在大理,調(diào)令遲遲未至,每一天都在等待中消磨。那種等待不是悠閑的——悠閑的等待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還沒到時間。而那時的等待,是連目的地都沒有著落,像一片懸在風(fēng)中的落葉,不知將被吹向哪條河流。所以那杯涼茶必須馬上換掉。我渴望那股滾燙的溫度,渴望那股沖起來的清香——它們是我在那個寒冷的異鄉(xiāng),唯一能為自己點燃的微小火種。</p><p class="ql-block"> 后來,回到貴陽,也是在獨坐的窗前,我寫過一首小詞,叫《一七令·茶》。那些年獨居異鄉(xiāng)的滋味,似乎都濃縮在了一個“茶”字上。春來時,山中嫩芽初發(fā),被風(fēng)細細裁過,便被采茶人的指尖輕輕摘下。我常想,那芽葉在枝頭時是何等自在——生在山谷也好,長在懸崖也好,野山之上自在地綠著,映襯著滿坡艷紅的山花。后來被移栽到塵世中來,它的葉香便飄蕩到了天涯——這不就是茶的一生嗎?而我呢?從黔西南的鎖寨出發(fā),翻花江坡,過馬嶺河,一路輾轉(zhuǎn)興義、重慶、曲靖,最后落在大理蒼山腳下,何嘗不是一株被命運從山谷移栽到懸崖的嫩芽。</p><p class="ql-block"> 那首詞的末尾,我這樣收束:“本是山中塵外客,來到人間解困乏?!爆F(xiàn)在想來,這句話一半是說茶,一半是說給自己聽。那時的我還在困乏中,需要那一杯接一杯續(xù)上的滾燙清茶來解。而如今,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已經(jīng)移栽到故土上重新扎根,在貴陽的陰天里為素未謀面的人寫著診療常規(guī)。這杯涼了又續(xù)上的茶,陪我度過了那些獨坐的清晨與深夜,如今仍然在手中,溫溫的,不急不燙。</p><p class="ql-block"> 而此刻,同樣涼了的茶,我卻沒有急著去換。只是靜靜地端著,任那股溫吞的涼意在掌心徘徊。窗外是貴陽的天,灰蒙的,輕的,柔柔地罩著,像一層可以隨時掀開的紗。山還是山,城還是城。</p><p class="ql-block"> 這些年在貴陽,日子被門診、病房、帶教、修訂稿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忙碌依然是忙碌,但那種忙不再是懸在空中的忙,而是雙腳踩在地上的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這一切最終會流向哪里——流向那些坐在診室門口等候的患者,流向那些在基層醫(yī)院值夜班的年輕醫(yī)生,流向那些你素未謀面卻一直在為他們寫書的人。</p><p class="ql-block"> 茶杯在掌心轉(zhuǎn)了半圈。窗外有鳥掠過,消失在遠處的綠意里。山腰上的光線正在緩緩向下移動,像有人在天上輕輕拉了一下紗簾的邊緣。我低頭看手里的杯子,涼茶的顏色比剛才更深了,茶葉已經(jīng)完全沉在杯底,不再掙扎。</p><p class="ql-block"> 茶涼了就涼了,續(xù)上便是。我走到飲水機前,按下熱水鍵。水流嘩嘩地落入杯中,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我的視線?;氐阶狼?,九三學(xué)社貴醫(yī)委員會與黔西市醫(yī)院簽署名醫(yī)服務(wù)站的協(xié)議還需斟酌。思緒,像窗外正從山腰移向山腳的那片光影。</p><p class="ql-block"> 茶是新續(xù)的。窗外的天依舊灰蒙,但這片天地,和多年前蒼山腳下的那片,畢竟是不同的。當(dāng)初那株被風(fēng)從山谷吹到懸崖的嫩芽,如今已長成能蔭蔽一方的樹了。而杯中這盞清茶,無須再為人解困乏——它只是安靜地?zé)嶂?,陪著窗外這片看不厭的貴陽的山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