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九如巷張家的四個才女，誰娶了她們都會幸福一輩子的?！比~圣陶所說的蘇州九如巷張家四位才女——張元和、張允和、張兆和與張充和——祖籍安徽合肥，生于鐘鳴鼎食之家，長于書香雅樂之間，在動蕩的百年中國里，以各自的方式演繹了一個時代的華彩篇章。</p><p class="ql-block"> 2015年當最后一位姐妹——102歲的張充和于2015年在美國與世長辭， 詩人祝鳳鳴感嘆道：“張充和的離世，更多被解讀為一個風雅時代，一個閨秀時代的終結?！?lt;/p> <p class="ql-block"> 然而，葉圣陶只說對了一半。娶了張家姐妹的人固然幸福，但張氏四姐妹之所以青史留名，決不僅僅因為她們嫁給了文化名流。</p><p class="ql-block"> 她們首先是她們自己——是昆曲家、是“最后的閨秀”的作者、是沈從文筆下的“三三”、是“民國最后一位才女”。</p><p class="ql-block"> 在民國的文化天空中，她們不只是誰的妻子，而是四顆各自發(fā)發(fā)光的星辰。</p> <p class="ql-block"> 張氏四姐妹的傳奇，要從合肥龍門巷的張公館說起。她們的曾祖父張樹聲，是李鴻章麾下淮軍二號人物，官至兩廣總督、代理直隸總督，晚清時赫赫有名的封疆大吏。祖父張華奎，光緒十五年進士，官至按察使。父親張冀牖（又名張武齡）卻無心仕途，潔身自好，不賭不嫖不抽大煙，整日嗜書如命，家中連一副麻將、一副紙牌也找不到。</p><p class="ql-block"> 辛亥革命后，張冀牖帶著全家遷往蘇州，在九如巷安家。他傾盡家財，于1921年創(chuàng)辦了蘇州樂益女子中學——一所完全捐資興辦的慈善性質學校，凡貧寒人家和工人女兒一律不收學費。在那個女子教育尚屬新鮮事物的年代，張冀牖的辦學理念可謂超前：他聘用的教師中，張聞天、柳亞子、葉圣陶、匡亞明等均在其列。他的樂益女中不但在蘇州開了義學之風氣，更成為中共蘇州獨立支部的誕生地。</p><p class="ql-block"> 四姐妹的母親陸英，出身揚州鹽官之家，知書達理，善理家事。當年陸英出嫁時，嫁妝隊伍排了十條街，盛況一時無兩。陸英在張家主持家務十九年，操持著近百口人的大家族，晚年還發(fā)起“教保姆認字”的活動，讓家中仆婦一個個學會了讀書寫字。</p><p class="ql-block"> 可惜這位大家閨秀未滿三十六歲便因積勞成疾撒手人寰。但她的堅韌與智慧，早已深深烙印在四姐妹的骨子里。</p> <p class="ql-block"> 大姐張元和文靜端莊，是典型的大家閨秀。她畢業(yè)于大夏大學，在校時被奉為“大夏皇后”。元和一生癡迷昆曲，幼年隨昆曲名師尤彩云習演《牡丹亭》杜麗娘，一生未曾輟止。正因為昆曲，她戀上了當時紅極一時的小生名角顧傳玠——一樁讓整個上海灘為之側目的姻緣。</p><p class="ql-block"> 在那個伶人地位低下的年代，名門閨秀下嫁昆曲演員，無異于一場驚世駭俗的人生冒險。顧傳玠去世后，元和赴美定居，八十余歲時客串好萊塢電影《喜福會》，并向中國昆曲博物館捐贈身段影集。</p><p class="ql-block"> 昆曲不僅是她的終身情懷，還是一生的命運坐標。</p> <p class="ql-block"> 二姐張允和，是四姐妹中最活潑的那個，從小呼朋引伴、嬉笑怒罵，像是蘇州園林里飛出的云雀。她與語言文字學家周有光相攜七十八年，恩愛不渝，被友人戲稱“不可一日無此君”。</p><p class="ql-block"> 張允和晚年回憶崢嶸歲月，寫下了書卷清香的回憶錄《最后的閨秀》，這四個字既形容別人，也成了她本人的一道余光。葉圣陶所說的“張家四個才女”，大概最現(xiàn)成生動地應驗在了允和的故事里。</p> <p class="ql-block"> 三姐張兆和，膚色稍黑、清秀伶俐，在女同學中有外號“黑鳳”之稱。父親張冀牖給女兒們取名都有兩撇意趣，張兆和那“和”字里許是藏著一味情癡。</p><p class="ql-block"> 張兆和是中國公學的?；?，被學生簇擁又略顯羞怯，直到一個叫沈從文的年輕教師登臺教書。沈從文愛上自己的學生，開始了情書攻勢。</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為什么，我忽然愛上了你！”這封短得不近情理的告白吹響了這場馬拉松式戀情的號角。他把她的書面資料編了號，一天一封、雷打不動地寫，幾乎每一個字都沸騰著湘西男人滾燙的癡情。</p><p class="ql-block"> 幾年后，她在電報中給他許了一個婚約：“鄉(xiāng)下人喝杯甜酒吧?！鄙驈奈耐砟甑脑S多文字仍在遙遠的記憶里拔不出身來；張兆和也始終以“三三”面容，陪伴過世事粗糲的韌與難。湘西鳳凰沈從文墓碑上那幅橫批誄文，其實是由四妹充和深夜揮毫書寫的：“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彼木湓捘┪膊刂皬奈淖屓恕保蚱耷榫壱苍谖淖掷镉辛肆硪环鄣氖丈?。</p> <p class="ql-block"> 四妹張充和，本過繼給無子的二祖母撫養(yǎng)，直到十六歲才回到蘇州讀書，少年時受過最嚴格的古文、書法和昆曲訓練。三連姐姐們在九如巷當小姐時，她還在合肥獨守書齋；待她乘舟東歸，才情早已不肯被任何園子關住。</p><p class="ql-block"> 1934年，張充和報考北京大學，國文拿了滿分，數學卻一分未得，校方愛惜她的才華破格錄取。 </p><p class="ql-block"> 旁人眼里的張充和是詩人卞之琳一生縈懷的背影——那句“你站在橋上看風景”從此成為無法釋卷的斷章。她卻沒有在多情賬上過多停留，抗戰(zhàn)勝利后在北大任教，與德裔美國漢學家傅漢思結為連理，1949年雙雙赴美。在耶魯大學，她教了二十年中國書法；在家中，她重試水墨，吹笛度曲，把一臺《游園驚夢》在大洋彼岸送上了午后的聚光燈下。</p><p class="ql-block"> 2015年，張充和以102歲高齡仙逝。</p> <p class="ql-block"> 在外人看來，四姐妹嫁的名士各有分量：顧傳玠、周有光、沈從文、傅漢思，隨便拎出一個都是一時俊彥。但四個女婿，四種人生，鏡像各自迥異。</p><p class="ql-block"> 大姐元和與顧傳玠的婚姻最為純粹。因為愛戲而結緣，因為結緣而成戲中人。他們是中國近代昆曲史上最浪漫的一頁，也是舞臺之外最長情的陪伴。1965年顧傳玠病逝臺中，元和把余生用于在海外推廣昆曲，她在異國辦了曲社，教大學洋學生“畫”柳夢梅和杜麗娘。戲如人生，她始終沒有下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姐允和與周有光的攜手，平淡卻最為深厚。兩人相識于青蔥歲月，近八十年光陰在書齋與瑣屑中被濾成一汪秋水清亮的精神云錦。允和曾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隨俞平伯復興北京昆曲研習社，親自經辦杜麗娘全本大戲，年逾七十還被推選為社長。兒女情長與家國動蕩雖未能全然繞過，他們的掌心卻始終扣得不曾松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姐兆和與沈從文的婚姻，是四姐妹中最為世人津津樂道、也最為糾葛的一段。沈從文一片癡心，兆和久不為所動?？苫楹蟮娜兆硬幌裱郧樾≌f那樣單純，有柴米油鹽的消磨，也有文人心猿意馬的苦澀。但兆和從頭到尾扛住了一切。沈從文困頓于時代流轉時，她陪在左右；沈從文在文壇沉寂時，她不離不棄。他們的婚姻并不完美，卻以另一種方式守護了彼此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四妹充和的姻緣最為奇特：一個中國古典閨秀，下嫁到一個德國出生的漢學學人家庭，一起在異域為中華文史傳道。傅漢思敬她如師如友，曾經自稱“中華文明最美好精致部分的活化身”，兩人合譯《續(xù)書譜》，為英文學界搭起了看得見中國韻致的棧橋。</p> <p class="ql-block"> “張氏四蘭，名聞蘭苑?！鼻厥蔸t一言道破了世人對這四位才女的一致欽敬。四姐妹個個蘭心蕙質、才華橫溢，昆曲、書法、丹青、詩詞無一不精，被世人稱為“最后的大家閨秀”，也被視為最早的新女性。</p><p class="ql-block"> 這一評價恰如其分地道出了她們身上那種既傳統(tǒng)又現(xiàn)代的特質——她們接受過最經典的傳統(tǒng)教養(yǎng)，詩詞曲藝樣樣精通，而她們的父親恰恰又是最開明的教育家，鼓勵女兒們走出閨房、走向世界。四姐妹的名字里都帶“兩條修長的腿”，寓意正是希望她們可以遠行，去看見更廣闊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四姐妹的故事牽動著人們對那個時代的想象。她們在蘇州園林中長大，在烽火歲月中顛沛，在天涯異域終老，一生跨越了舊時代的衰落和新世界的巨變。她們身上既有舊式閨秀的端方氣度與琴書修養(yǎng)，又有現(xiàn)代知識女性的獨立意識與開闊視野。</p><p class="ql-block">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張充和的這句自況，也仿佛是四姐妹共同的人生注腳——她們以各自的才情和堅守，在動蕩的二十世紀里，為風雅文化守住了一方凈土。</p><p class="ql-block"> 葉圣陶的最初斷言，終被漫長的時光證實。張氏四姐妹各自覓到了歸宿，在滾滾變革中各自開花，沒有錯過任何應有的風景。她們不屬于政治，不屬于任何強權，只屬于一個可以溫潤自持卻又光芒四射的時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