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車窗外，麥浪如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五月的中原大地，正是小麥抽穗灌漿的時(shí)節(jié)。一望無際的綠色鋪展向天邊，像是大地鋪開的絨毯，在初夏的風(fēng)里微微起伏。我們的送親車沿著高速公路向北行駛，駛過雞公山，駛過信陽，駛過漯河——五百公里路程，從湖北鄂州到河南舞陽，從一個(gè)江南小城到中原古鎮(zhèn)，去赴一場千里之外的婚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侄女媛媛要出嫁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五月二日，鄂州的酒宴剛剛辦完，喜慶的氣氛還未散去。席間，親友齊聚，歡聲笑語漫過廳堂。媛媛四爹的婚禮致辭，字字鏗鏘，句句深情：“李家媛女迎佳婿，賈府一江結(jié)鸞儔”“夫妻相敬如賓客，三餐四季暖融融”——道盡了長輩對新人的期許與祝福。那一刻，看著身著盛裝的侄女，眼中既有對未來的憧憬，也有對故土的眷戀，我忽然懂得，一場婚禮，從來不是簡單的儀式，而是一場愛的傳承，是兩個(gè)家庭的相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酒宴結(jié)束，送親的日期定在五月五日。我住在黃石，距離鄂州不過幾十公里路程。五日上午十點(diǎn)前，我一家趕到鄂州鑫福家園，與其余七位親友匯合。十點(diǎn)整，送親車輛準(zhǔn)時(shí)啟程。兩天時(shí)間，往返一千公里，算不上遙遠(yuǎn)的距離，卻讓人心里生出一種別樣的感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八十多歲的老母親——媛媛的奶奶，因年邁不能同行。出發(fā)前，她一遍遍叮囑大家路上小心，渾濁的眼睛里滿是不舍。她多想親自去送孫女出嫁啊，可是年邁的身體經(jīng)不起長途奔波，只能留在老家，把滿腹的牽掛交給我們來承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看著母親眼角的淚光，我忽然想起2023年所編撰的《李氏文化資存》（第七輯）禮儀文化篇中記載的古代嫁娶之禮。古人說“于歸”，認(rèn)為女子嫁到夫家，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歸”——回家。《詩經(jīng)》里“之子于歸，宜其室家”的詩句，讀來溫婉美好，可那份美好背后，是多少女子遠(yuǎn)離故土、此生難歸的惆悵？</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古代，姑娘外嫁遠(yuǎn)地是不可想象的。一嫁出門，山水迢遞，音書難寄，也許此生再也難見娘家人一面。所以才有“哭嫁”的習(xí)俗，母親哭，嫂嫂哭，新娘自己也哭——那不是虛禮，那是真正的生離之痛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一切都變了。高速公路四通八達(dá)，高鐵風(fēng)馳電掣，飛機(jī)穿云破霧。天塹變通途，千里之遙不過半日行程。距離，再也不是親人相見的阻隔。時(shí)代變了，觀念也變了——嫁女不再是“潑出去的水”，而是多了一個(gè)兒子；娶媳不再是“添一口人”，而是多了一份親情。鄂州與漯河，從此結(jié)為姻親之好，兩家人變成了一家人。</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車子過了信陽，窗外的景色漸漸從江南的靈秀轉(zhuǎn)為中原的遼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河南，中原文化的發(fā)祥地。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gè)地名，都沉淀著厚重的歷史。我翻開手機(jī)備忘錄，一邊走一邊記——</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雞公山，那是“草木皆兵”典故的由來之地。遙想當(dāng)年苻堅(jiān)登上城樓，望見八公山上草木森森，以為皆是晉兵，那份驚惶失措，成就了中國歷史上以少勝多的著名戰(zhàn)例。如今我們從山下經(jīng)過，山還是那座山，草木依舊是草木，只是那些金戈鐵馬的故事，早已沉淀在歲月的長河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信陽，古稱申國，是春秋時(shí)期申伯的封地。這里曾是中原文化與楚文化交融碰撞的前沿，“亡羊補(bǔ)牢”“子路問津”的典故都發(fā)生在這片土地上。車子疾馳而過，我仿佛看見子路在渡口問路的場景，看見孔子周游列國的車轍，看見楚文化與中原文化在這里交匯、激蕩、融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漯河，是《說文解字》作者許慎的故里。一部《說文解字》，奠定了漢字學(xué)的基礎(chǔ)，讓我們今天還能讀懂兩千年前的典籍。三國時(shí)期，這里曾是曹魏屯兵的重地，繁城古鎮(zhèn)至今還留存著漢魏故城遺址與“受禪臺(tái)”，默默訴說著漢魏禪讓的那段歷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再往北，許昌更近，那是三國曹魏的故都?！扒嗝分缶普撚⑿邸薄叭櫭]”的故事，幾乎是每一個(gè)中國人都耳熟能詳?shù)钠?。曹操在這里挾天子以令諸侯，關(guān)羽在這里挑袍辭曹，那些英雄豪杰的身影，至今仍在歷史的天空中熠熠生輝。</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我們此行的目的地——舞陽縣章化鎮(zhèn)，緊鄰著賈湖遺址。那支賈湖骨笛，距今九千到七千五百年，是世界上最早的可吹奏管樂器之一。九千年前的先民，在這片土地上狩獵、耕作、祭祀，用骨笛吹奏出悠揚(yáng)的音符。那是中華文明的曙光，是華夏先民的心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我的思緒卻在歷史的長河中漫游。五百年，一千年，三千年，九千年——時(shí)間在這里變得厚重，空間在這里變得深邃。我們不過是一支送親的隊(duì)伍，卻仿佛穿行在中華文明的腹地，每一步都踩在歷史的土層上。</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五月五日下午，我們的車子抵達(dá)北舞渡鎮(zhèn)。新郎家人在賈湖會(huì)館迎接，熱情的笑臉沖淡了旅途的疲憊。傍晚在章化鎮(zhèn)金水灣酒店彩排，晚上在賈湖會(huì)館用餐入住。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看得出男方家庭的用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五月六日，婚禮正式舉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早上七點(diǎn)半，接親的隊(duì)伍就來到了賈湖會(huì)館。按照安排，接親要過幾道“關(guān)卡”——小游戲、找婚鞋、合影留念，熱鬧而喜慶。八點(diǎn)半，車隊(duì)接上新娘出發(fā)，抵達(dá)男方家中。我們送親的團(tuán)隊(duì)不隨車隊(duì)，留在會(huì)館稍作休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十一點(diǎn)，我們來到金水灣酒店。十二點(diǎn)整，婚禮正式開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爆竹燃放起來了，鑼鼓敲起來了。那是一種與南方婚禮截然不同的熱鬧。南方的婚禮，更多是溫婉與精致；而河南的婚禮，透著中原大地特有的質(zhì)樸與熱烈。賓客們圍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歡聲笑語溢滿了整個(gè)大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坐在席間，看著新郎新娘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看著他們給長輩敬酒、收紅包、聽祝福，忽然想起《李氏文化資存》記載的那些古老婚俗——三茶六禮、三媒六證、斗秤剪尺算盤蠟燭——那些繁復(fù)的禮儀，如今大多簡化了，但那份對婚姻的敬重、對新人的祝福，卻從未改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禮記·昏義》說：“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也，故君子重之?！被橐鰪膩聿恢皇莾蓚€(gè)人的事，它是兩個(gè)家族的聯(lián)結(jié)，是血脈的延續(xù)，是文化的傳承。從古至今，無論禮儀如何變遷，這份沉甸甸的意義從未改變。</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婚禮宴席結(jié)束后，已是下午時(shí)分。除新娘及父母留在河南外，我們其余送親親友統(tǒng)一乘車踏上歸程。把新娘留在了千里之外的新家，留在了一片充滿古韻的土地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車子駛出章化鎮(zhèn)，駛過漯河，駛過信陽，駛向鄂州。來時(shí)的期待變成了回程的滿足與淡淡的離愁。車窗外的麥田依舊是來時(shí)的模樣，只是陽光的方向變了，光影的傾斜度變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在車上填了一首《浪淘沙令·千里送親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千里別鄂州，麥浪凝眸。</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雞公舊壘記春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風(fēng)葉擎天云外轉(zhuǎn)，翠涌平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祖地古風(fēng)留，酒暖煙柔。</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賈湖骨笛韻長悠。</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喜看良緣今結(jié)就，白首同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詞寫得并不工整，卻是大家一路上的真情實(shí)感。麥浪、雞公山、風(fēng)車、平原、古地、骨笛——這些意象串起了五百公里的路程，也串起了九千年的時(shí)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到鄂州，我去看母親，告訴她婚禮的熱鬧，告訴她孫女的漂亮，告訴她一切順利。母親聽著，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一朵終于綻放的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知道，她心里還是有一點(diǎn)點(diǎn)遺憾——沒能親自去送孫女出嫁。但我也知道，這點(diǎn)遺憾已經(jīng)被欣慰沖淡了。因?yàn)樗溃瑢O女嫁得不遠(yuǎn)，想見就能見。一個(gè)視頻電話，就能看到彼此的笑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或許是現(xiàn)代人最大的幸?！嚯x不再是距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開車返回黃石，夜色沉沉，車燈照亮歸途，心里卻是一片溫暖。</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五</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在想，什么是“形散而神不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篇文字，從黃石寫到鄂州，從鄂州寫到漯河，從現(xiàn)代寫到古代，從婚禮寫到歷史，看似散亂，但“神”始終凝聚在一個(gè)主題上——那就是“聯(lián)結(jié)”。</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婚姻是兩個(gè)人的聯(lián)結(jié)，是兩個(gè)家族的聯(lián)結(jié)。交通是地域與地域的聯(lián)結(jié)，是親人與親人的聯(lián)結(jié)。文化是過去與現(xiàn)在的聯(lián)結(jié)，是祖先與后人的聯(lián)結(jié)。骨笛是九千年前先民與我們今天心靈的聯(lián)結(jié)。</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侄女的婚姻，把鄂州與漯河聯(lián)結(jié)在了一起，把長江文明與黃河文明聯(lián)結(jié)在了一起。他們將在武漢這座城市里，開啟屬于他們的新生活。武漢，九省通衢，本就是聯(lián)結(jié)南北、貫通東西的地方，似乎冥冥中注定了他們緣分的交匯點(diǎn)。</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我自己，從黃石到鄂州，從鄂州到河南，再返回鄂州看望母親，最后回到黃石——這一千公里的往返，何嘗不也是一種聯(lián)結(jié)？聯(lián)結(jié)著長輩的牽掛與晚輩的幸福，聯(lián)結(jié)著故土與新家，聯(lián)結(jié)著不舍與祝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到家中，已是深夜。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我的思緒卻依然在千里之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古人嫁女，哭的是“從此天涯”；我們送親，笑的是“常來常往”。不是感情變淡了，而是時(shí)代給了我們更多的可能。珍惜這份可能，就是珍惜這個(gè)時(shí)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思緒及此，我又想起《李氏文化資存》里那段話：“中華民族禮俗起于唐虞，定型于西周，近三千年歲月長河的沖刷，禮俗變遷甚大……再過一個(gè)世紀(jì)，民間禮俗如何走向，誰也說不清楚?！?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是啊，誰也說不清楚。但有些東西是不會(huì)變的——對親情的眷戀，對婚姻的祝福，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這些樸素的感情，穿越千年，跨越千里，始終如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千里送親，送的是人，更是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愿侄女賢伉儷，白首同舟，幸福美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愿天下有情人，不被距離所阻，不被時(shí)光所隔。</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愿每一個(gè)出嫁的女兒，都能?；丶铱纯础?lt;/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