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枚藏了半生的雞蛋，是母親從未說出口的人間溫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總以為，童年里那些理所當(dāng)然的偏愛，是日子本該有的模樣；直到半生走過，回頭望去才懂，那些輕描淡寫的“我不愛吃”“我不想要”，全是母親裹在煙火里，悄悄為我撐起的一片天。又是思念翻涌的時(shí)節(jié)，我的母親已經(jīng)離開我整整四年了，每當(dāng)想起她，最先浮現(xiàn)在眼前的，永遠(yuǎn)是那枚被她推讓了無數(shù)次的雞蛋，那段藏在清貧歲月里，笨拙又滾燙的愛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從小到大的記憶里，母親一直是全世界最“挑食”的人，尤其不愛吃雞蛋。我出生在天寒地凍的深冬，自幼體質(zhì)孱弱，母親奶水不足，我長到五六歲都瘦得皮包骨頭，常年生病打針，一看見針頭就渾身發(fā)抖、嚇得大哭。那時(shí)候家里條件格外艱難，一家七口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我和哥哥姐姐，全靠父親每月三十塊錢的工資勉強(qiáng)糊口，物資匱乏到了極致，雞蛋是頂稀罕的營養(yǎng)品，一周也未必能湊出兩三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每次家里好不容易煮了雞蛋，母親總是第一時(shí)間推到我面前，我歡天喜地接過來，她就笑著擺擺手，輕輕往后退半步，語氣平淡又篤定：“你快吃，媽不愛吃這東西，聞不慣腥味?！?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紀(jì)太小的我，毫無保留地信了這句謊話。我天真地以為，母親是真的天生不喜歡雞蛋，就像有人不愛吃香菜、有人怕吃蔥姜一樣自然。她每次看著我捧著雞蛋跑開的樣子，眼神里都盛著滿滿的溫柔笑意，從來沒有過半分羨慕，更沒有為自己留過一口。全家人都心疼我體弱，哥哥姐姐從小就懂事，總會把吃食主動讓給我，而母親，更是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好東西，全都偷偷藏起來留給我。哪怕偶爾被哥哥姐姐笑著打趣“媽媽又偏心妹妹了”，她也只是眉眼溫柔，從來不多做辯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了六七歲，我開始上學(xué)，家離學(xué)校足足有六公里路程，天不亮就要摸黑趕路。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寒風(fēng)像鋒利的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我們沒有厚實(shí)的保暖手套，也沒有抗凍的棉鞋，小手凍得紅腫發(fā)脹，像發(fā)起來的面包，頭頂呼出的白氣，瞬間就在劉海和睫毛上，結(jié)成了亮晶晶的冰溜子。學(xué)校里沒有熱水，也沒有熱乎的飯菜，能啃上一口硬邦邦的饅頭，就算是難得的好日子，平日里大多是粗糙的玉米面窩頭，白面只有逢年過節(jié)改善伙食時(shí)，才能淺淺嘗上一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為數(shù)不多的雞蛋，就成了我童年里最奢侈的念想?？蔁o論東西多金貴，母親從來沒有動過一口，永遠(yuǎn)是笑著推到我面前，用一句輕飄飄的“不愛吃”，把所有的營養(yǎng)和暖意，全都留給了體弱多病的我。我也遺傳了母親骨子里的倔強(qiáng)，再遠(yuǎn)的路、再冷的天，讀書求學(xué)從來沒有喊過一聲苦、叫過一聲累，安安靜靜地咬牙往前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一信，就是三十多年。我遠(yuǎn)嫁他鄉(xiāng)，歸家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直到年近四十，才難得回一趟娘家，坐在熟悉的餐桌旁，親眼看見母親平靜地吃下了一整顆雞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疼了心口，忍不住輕聲問她：“媽，你不是從小就不愛吃雞蛋嗎？我記得小時(shí)候把雞蛋遞給你，你每次都推得遠(yuǎn)遠(yuǎn)的，怎么現(xiàn)在愿意吃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親放下碗筷，輕輕笑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可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我的心上，讓我當(dāng)場就紅了眼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說：“傻孩子，那時(shí)候家里那么窮，就那么點(diǎn)好東西，我要是吃了，你們幾個孩子吃什么？再苦不能苦孩子，我少吃一口，你們就能多吃一口，才能健健康康地長大啊?！?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來半生以來，我深信不疑的喜好，全是母親為我精心編織的溫柔謊言。董宇輝說過：“很多時(shí)候，父母的謊言不是欺騙，是藏在煙火日子里，最隱忍也最盛大的愛意?！?我從前只抱怨過日子清貧，卻從來沒有靜下心想過，母親親手掐滅了自己的食欲，收起了自己的喜好，把本該屬于自己的一口熱飯、一點(diǎn)營養(yǎng)，全都省下來、讓出來，變成了我碗里溫?zé)岬碾u蛋，變成了我苦難童年里，為數(shù)不多的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不是不愛吃，是舍不得吃；不是不喜歡，是心甘情愿，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了自己的孩子。那些年里，她大概率連一頓飽飯都沒能好好吃過，卻永遠(yuǎn)把最珍貴、最有營養(yǎng)的食物，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放在我的面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永遠(yuǎn)記得，母親是最能把平凡日子過出儀式感的人。就算物資再短缺，過年家里僅有的一只雞，她也能細(xì)心拆分，變著花樣做出“一雞十三吃”，雞胸、雞胗、雞爪、雞頭，每個部位都被她做成不同的風(fēng)味。就連最普通的雞蛋，她都能做出百般花樣：白煮蛋、茶葉蛋、醬油鹵蛋，還會用一雙靈巧的手，把雞蛋雕成活靈活現(xiàn)的小兔子。紅紅的眼睛，短短的絨尾，四只小爪子乖乖蜷在圓圓的身子下面，精致得像一件小巧的工藝品。我每次都舍不得下口，一直擺到雞蛋微微發(fā)干，才一點(diǎn)點(diǎn)小口吃掉，連用胡蘿卜做的小兔眼珠，都舍不得浪費(fèi)半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候我只覺得好吃又好看，如今才徹底明白，那不是普通的家常飯菜，是母親用盡全部心思，為我拼湊的滿漢全席，是清貧歲月里，她能給我的、最拿得出手的全部溫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董宇輝還說：“我們總在長大之后才讀懂父母，原來他們也曾是被疼愛的孩子，只是為了我們，硬生生活成了遮風(fēng)擋雨的大人?！?母親用一句“我不愛吃”，瞞了我整整半生，用一輩子的退讓和犧牲，換我平安長大，護(hù)我歲歲安康。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華麗的“我愛你”，卻把一生的偏愛、溫柔與隱忍，全都藏在了一次次的推讓里，藏在一枚枚小小的雞蛋里，藏在了日復(fù)一日的煙火瑣碎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你離開我已經(jīng)四年了。這四年里，我每次吃到雞蛋，都會想起你笑著擺手的模樣，想起你遲來的那句真心話，心里又酸又軟，滿是藏不住的思念與遲來的愧疚。如果時(shí)光能倒流，我一定把最大最圓的那顆雞蛋，穩(wěn)穩(wěn)遞到你的手里，認(rèn)認(rèn)真真告訴你：媽媽，該你吃了，這一次，你要好好愛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只能把這份入骨的思念，寫進(jìn)字里行間，祭奠我這一生最愛的母親。愿你在天堂，再也不用隱忍退讓，再也不用委屈自己，有吃不完的熱飯佳肴，享不盡的安穩(wěn)清閑，和身邊的老姐妹們說說笑笑，日日是好日，歲歲皆安康。我們母子連心，你在天堂安好，我在人間認(rèn)真生活，帶著你給我的愛，好好活在每一個當(dāng)下，就像你從來沒有離開過我一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