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出生在困難的年代,一個被群山環(huán)抱的小山溝里。那時,糧食比較金貴,衣衫綴滿補丁。記憶深處,唯有母親懷抱的溫?zé)?,和她干癟卻始終柔軟的乳房——那是我生命最初汲取的全部暖意與力量。全家6口人,全靠父母在生產(chǎn)隊掙那幾分工分糊口。春荒最難熬,糧缸見底,便向隊里賒借;借無可借時,便去挖野菜、捋榆錢、采楊葉、剝榆皮……那些苦澀的滋味,如今想來,竟都裹著母親無聲的辛勞。每頓飯,她總把稀飯中最稠的一勺留給父親和長身體的孩子,自己卻守在灶邊,等大家吃完,再默默拾起碗底殘羹。她日漸單薄的身形,是歲月刻下的最深印記,也是母愛最沉默的證詞。</p> <p class="ql-block">母親的日子,是被晨光與星斗縫起來的:白日里,她挑糞、鋤地、喂豬、養(yǎng)雞、照看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夜深人靜,油燈下,她穿針引線,給孩子們的衣服打補丁,納鞋底,針腳細(xì)密如她從不言說的牽掛。天未亮,她已起身生火、做飯、送學(xué)、下地……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仿佛她的生命本就該如此燃燒,燃盡自己,只為托起我們向光而生的翅膀。</p> <p class="ql-block">小學(xué)畢業(yè),我便住校遠(yuǎn)行。初中在鄉(xiāng)里,一周歸家一次;高中輾轉(zhuǎn)鄰鄉(xiāng),半月方得一見;民辦教師那半年,仍困于鄉(xiāng)間,歸期依舊稀疏。1977年高考重啟,我考入外地大學(xué),從此兩年才回一次家;畢業(yè)分配至首府,一年僅能團(tuán)聚一兩回。偶逢春節(jié),亦常因侍奉岳父母而缺席。后來生活漸寬裕,我們接父母出山,在城里過年——那五至七日的朝夕相守,竟成了我陪母親最長的時光。她第一次踏進(jìn)首府,第一次飛越云層抵達(dá)北京,第一次站在外灘眺望黃浦江……那些她曾只在故事里聽過的遠(yuǎn)方,終由我們牽著她的手,一一抵達(dá)。歸來后,她向鄉(xiāng)鄰細(xì)數(shù)所見所聞,眼里閃著久違的光,像少女般驕傲——原來母親的夢,從來不是山外有多遠(yuǎn),而是孩子能帶她走多遠(yuǎn)。</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們把父母從深山接至縣城,在城郊蓋起兩間屋,留一方菜地。母親又拾起鋤頭,在泥土里種下四季:大蔥、豆角、玉米、土豆……每年收獲,她必親手擇凈、裝袋,送給兒女們品嘗。捧起那帶著泥土清香的蔬菜,指尖微涼,心卻滾燙——那是母親用余生力氣,為我們種下的、永不枯竭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再后來,地種不動了。弟弟妹妹常回家侍奉,而我,總被“忙”字絆住腳步。直到母親摔斷腿,接至首府換上人工關(guān)節(jié);直到她胃痛多年終不肯就醫(yī),一查已是胃下垂伴中晚期腫瘤,淋巴已染。北京專家千里赴呼主刀,手術(shù)雖成,卻因她體弱不堪放化療,只得歸家靜養(yǎng)。兩年后復(fù)發(fā)再入院,唯靠輸液與止痛針維系生命。臨終前,她望著滿床監(jiān)護(hù)儀,輕聲說:“取了吧……別再花錢了。”我們含淚應(yīng)允,只求大夫再打一針止痛。針落,她安詳合目——那一針,竟成了我們永難釋懷的訣別。母親走時,僅七十四歲,正該含飴弄孫、安享天倫,卻把福氣,全留給了我們。</p> <p class="ql-block">母親走了,家便散了魂。我們把未盡的眷戀、未報的恩情,盡數(shù)傾注于父親身上。這并非替代,而是以另一種方式,繼續(xù)守護(hù)母親用一生筑起的屋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離世已十三年。今日母親節(jié),縱是舶來之名,亦攔不住血脈深處奔涌的思念。沒有媽媽,便沒有我;沒有媽媽,便沒有“家”這個字的溫度與分量。她的名字,不是刻在碑上,而是烙在骨里、融在血中、活在每一次回望與低語里——永不能忘,亦不敢忘。親愛的媽媽,愿你在無寒無苦的彼岸,安然長眠。我們不喧嘩,只靜默;不遺忘,只深愛;不告別,只守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