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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節(jié)散文‖當母親沒有牙齒的時候

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喳西泰

<p class="ql-block">電話的另一頭許久沒有聲音,只有呼吸聲,輕輕的,像風(fēng)吹過空蕩蕩的房間。趙巖喊了幾聲“媽”,母親才“嗯”了一下,聲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被踩碎的聲音。趙巖問母親怎么了,她說沒怎么,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趙巖說我不是上周才回去過嗎,母親說一周已經(jīng)很久了。</p><p class="ql-block">后來趙巖才知道,那幾天母親正在拔牙。一顆一顆地松,一顆一顆地疼,最后干脆全拔了,準備裝一口假牙。這些事情母親從來不提前說,總是等做完了,輕描淡寫地帶一句,好像只是在說今天菜市場的青菜比前幾天貴了兩毛。</p><p class="ql-block">趙巖趕回家那天,母親正在喝粥。她坐在老藤椅上,端著那個用了十幾年的白瓷碗,勺子碰到碗沿,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她抬起頭看他,嘴唇癟癟的,因為沒有了牙齒,整個臉都變了樣子,下巴往里收,臉頰塌下去,像是忽然間老了很多歲。趙巖站在那里,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母親倒是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用手背擋著嘴,含混地說,難看死了,你別看。</p><p class="ql-block">粥從母親嘴角溢出來一點,沿著下巴的紋路慢慢往下淌。她沒感覺到,還在費力地吞咽。趙巖拿過紙巾,蹲下去給她擦。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個孩子一樣乖乖地仰起臉,讓他把那點粥漬擦掉。她的皮膚很松弛,紙巾碰到臉頰的時候,皮膚會跟著晃一下,像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紙,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p><p class="ql-block">擦完趙巖才發(fā)現(xiàn),母親的眼眶紅了。</p><p class="ql-block">“你小時候啊,”她說,“喂你吃飯,你也是這樣,一邊吃一邊漏。半碗吃進去,半碗掛在臉上。媽媽一天到晚就拿著手帕跟在你后面擦,擦都擦不贏?!?lt;/p> <p class="ql-block">她說著就笑了,眼眶還是紅紅的。趙巖知道母親不是在笑他,她是在笑時間這個東西。從前是兒子漏飯,現(xiàn)在是她漏粥了。從前是兒子沒有牙齒,現(xiàn)在是她沒有牙齒了。從前是她拿著手帕追著擦,現(xiàn)在是兒子拿著紙巾蹲下來給她擦。</p><p class="ql-block">時間轉(zhuǎn)了一個圈,把什么都倒過來了。</p><p class="ql-block">家里的舊相冊里有一張照片,趙巖一歲多的時候,光著身子坐在一個大洗澡盆里,笑得露出粉紅色的牙床。母親說那時候他剛剛長牙,又不知道怎么就掉了,大概是磕的,反正嘴里就剩那么幾個小牙尖,笑起來像個小老太太。</p><p class="ql-block">“你第一次沒有牙齒的時候,”母親指著照片說,“可把媽媽急壞了。怕你以后不長牙了,怕你說話說不清楚,怕你吃東西嚼不爛。大半夜的還抱著你去找鎮(zhèn)上的醫(yī)生,敲人家的門。人家醫(yī)生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看了一眼說,沒事,乳牙還會長的。媽媽還是不放心,又問了好幾遍,問到人家都快煩了?!?lt;/p><p class="ql-block">母親不厭其煩地說這些陳年舊事,每一次說都像是第一次說那樣,每一個細節(jié)都不會落下。趙巖其實不記得這些事情了,她說得多了,他好像也就記得了。記憶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有些記憶是你自己的,有些記憶是別人給你種下的,但種得久了,也就長成了你自己的。</p><p class="ql-block">“后來你的牙果然又長出來了,”母親接著說,“長得很整齊,白白的,像小玉米粒一樣。媽媽就放心了?!?lt;/p> <p class="ql-block">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他,但又不是在看他。她大概是在看幾十年前那個沒有牙齒的嬰兒,那是她記憶里的兒子,永遠光著身子坐在澡盆里,永遠笑得露出粉紅色的牙床。</p><p class="ql-block">趙巖不知道自己那個嬰兒的模樣,竟然到現(xiàn)在還活在她的眼睛里,一點都沒有變老。</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趙巖沒有走,留下來陪母親住。母親的床是那種老式的木板床,硬邦邦的,翻身會響。他睡在她旁邊,像小時候那樣。但她不讓他跟她睡一頭,說她現(xiàn)在睡覺不老實,會咳嗽,會起夜,怕吵著他。她睡這頭,他睡那頭,被子中間有一道縫,風(fēng)從縫里鉆進來,涼颼颼的。</p><p class="ql-block">半夜里趙巖醒了一次,聽見她翻來覆去地。他問母親是不是不舒服,她說沒有,就是嘴里的假牙不習(xí)慣,硌得慌,取下來吧,癟著嘴又難受,就像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鞋,脫了冷,穿著疼。</p><p class="ql-block">趙巖爬起來給她倒了杯溫水。她坐起來喝水,水從嘴角漏出來一些,滴在被子上。他又拿紙巾給她擦,這次她沒有躲,只是嘆了一口氣。</p><p class="ql-block">“你第二次沒有牙齒的時候,”母親忽然說,“媽媽就見不到了。”</p><p class="ql-block">趙巖的動作停了一下。紙巾貼在她的嘴角,他感覺得到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火光搖曳著,但還亮著。</p><p class="ql-block">“說什么呢,”他說,“您這牙不是裝得好好的嘛?!?lt;/p><p class="ql-block">她搖搖頭,沒有再說話。杯子里的水冒著熱氣,在臺燈昏黃的光里,那縷熱氣慢慢升上去,散開了,什么都沒有了。</p> <p class="ql-block">趙巖躺回自己的枕頭,面朝著天花板,聽見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她大概是睡著了。他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轉(zhuǎn)著她那句話,第二次沒有牙齒的時候。一個人一輩子有兩次會沒有牙齒,第一次是小時候,乳牙掉了,恒牙會長出來。第二次是老了以后,恒牙掉了,就再也不會長了。第一次是在起點,第二次是在終點。</p><p class="ql-block">起點的時候,她在等。終點的時候,她要在另一個世界接。</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小時候掉牙的事情。那時候鄉(xiāng)下有個說法,上牙掉了要扔到床底下,下牙掉了要扔到屋頂上,這樣新牙才能長得齊整。每次他的牙掉了,母親都會很鄭重地拿著那顆小小的乳牙,上面還帶著一點血絲,走到院子里,如果是上牙就彎腰扔到床底下去,如果是下牙就踮起腳扔到瓦片上。她的動作很認真,好像真的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p><p class="ql-block">有一次趙巖的牙是掉在學(xué)校里的,他把那顆牙用手帕包好帶回家,手帕上沾了一點血,已經(jīng)干成了褐色。母親看到那個手帕,心疼得不得了,說你怎么不早點告訴媽媽,牙掉了要趕緊處理的,在外面放了那么久,不吉利的。她拿著那顆牙走到院子里,不知道該往哪里扔。上牙還是下牙?她已經(jīng)不記得兒子掉的是上面的還是下面的了。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把牙放在了他的枕頭底下,說,算了,就放在枕頭下面吧,讓它陪著你的夢一起長。</p><p class="ql-block">那顆牙后來不知道去哪里了。枕頭換了好多個,那顆小小的乳牙大概是在某一次搬家的時候被抖落了,掉在某個角落,被掃走了,什么痕跡都沒有留下。但它沒有消失。</p><p class="ql-block">它在母親的記憶里,在一次又一次的講述里。每次她說起兒子小時候掉牙的事情,那顆牙就又會出現(xiàn),帶著一點血絲,包在白手帕里,被她小心地捧在手心,不知道該扔到哪里去。</p> <p class="ql-block">也許母親不是不知道該扔到哪里,而是根本就不舍得扔。</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母親起得很早。他聽到廚房里有動靜,走過去一看,她正站在灶臺前熬粥。她的背駝了一些,站在灶臺前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張拉開的弓。她聽到趙巖的腳步聲,頭也沒回地說,再睡一會兒嘛,粥還沒好。</p><p class="ql-block">趙巖說我來吧,她說你哪會熬粥,你熬的粥不是稠了就是稀了,火候不對。</p><p class="ql-block">母親用的是那個老砂鍋,文火慢慢地熬,米粒在鍋里翻滾,咕嘟咕嘟地響。她不時地掀開蓋子看一看,用勺子在鍋里攪一攪,然后蓋上蓋子繼續(xù)等。整個過程她一句話不說,就那樣站著,等著那鍋粥慢慢地變得黏稠。</p><p class="ql-block">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身上,照在砂鍋的白氣上。她的頭發(fā)全白了,在陽光里像是鍍了一層金。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好看,好看到不知道該用什么詞語來形容。趙巖拿出手機想拍一張照片,但又放下了。有些畫面是不適合拍的,拍了就碎了,就像有些話是不適合說的,說了就輕了。</p><p class="ql-block">粥熬好了。母親給趙巖盛了一碗,給自己盛了一碗。她喝粥的時候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一只啄米的小雞。假牙在嘴里不太聽使喚,粥時不時地從嘴角溢出來一些,她就用紙巾擦一下,繼續(xù)喝。</p><p class="ql-block">趙巖看著她,忽然想到一些問題。</p><p class="ql-block">“媽,你說,我小的時候沒有牙齒,你天天喂我,天天給我擦口水。那以后你老了,沒有牙齒了,我也這樣對你?!彼ь^看了他一眼,筷子停在半空中。</p><p class="ql-block">“那不一樣,”她說,“你是我的孩子,我當然要照顧你?!?lt;/p><p class="ql-block">“那我是你的孩子,我照顧你不是很正常嗎?”</p><p class="ql-block">她又搖搖頭,嘴角的粥漬沒有擦干凈,黏在那里,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不一樣的,”母親說,“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媽媽照顧孩子,和……不一樣的。”</p> <p class="ql-block">她沒有把后面的話說完。但他知道她想說什么。媽媽照顧孩子,是天經(jīng)地義的,是往下流的。水往低處流,愛也是往低處走的。父母愛孩子,是一種本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報。但孩子愛父母,是反過來的一種愛,是逆著水的方向的愛,是需要用心去學(xué)的。</p><p class="ql-block">母親不是不相信兒子會照顧她。她是不忍心讓兒子照顧她。</p><p class="ql-block">就像她自己說的那句話,到那個時候,不知道誰還可以為你擦口水。媽媽只希望我孩子的孩子,可以善待我的孩子。</p><p class="ql-block">母親把愛想得那么遠,遠到她自己已經(jīng)不在的那個世界里。她不在那個世界里,但她的愛還在,以一種托付的方式,延續(xù)下去。她希望她的孩子的孩子,能夠善待她的孩子。這是她能為她的孩子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情了,用盡了全部的力氣。</p><p class="ql-block">吃完早飯,趙巖陪母親在院子里坐了一會兒。院角那棵老桂花樹又開了,香得不像話。母親說這棵樹是你出生那年你爸種的,說是等樹長大了,你也長大了?,F(xiàn)在那棵樹比房子還高了,枝繁葉茂的,每年秋天都開一樹的花。</p><p class="ql-block">“你第一次沒有牙齒的時候,媽媽等你。”她忽然又說起了這句話,好像在念一首詩,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得很慢。</p><p class="ql-block">他轉(zhuǎn)過頭看她。她坐在藤椅上,閉著眼睛,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沒有了牙齒的臉,看起來很安靜,像一面被風(fēng)吹皺了的湖面終于平靜下來。她的嘴唇微微地張著,呼吸從那里出來,進去,出來,再進去。</p><p class="ql-block">“人生的起點是終于可以見到媽媽了。”她說,聲音輕得像桂花落在青苔上?!叭松慕K點是終于可以去見媽媽了?!?lt;/p><p class="ql-block">他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沒有擦,就讓它流。她閉著眼睛,沒有看到?;蛘咚吹搅耍珱]有說。</p> <p class="ql-block">趙巖想起母親曾經(jīng)跟他說過,他出生的那天,她疼了整整一夜。半夜三點多的時候,他終于出來了,哭聲很響亮,接生的婆婆說,這小子嗓門大,將來有出息。她被縫了四針,疼得渾身發(fā)抖,但她還是掙扎著抬起頭來看他。他那么小,皺巴巴的,渾身是血,像一只被水泡過的小老鼠。</p><p class="ql-block">“來,讓媽媽看看。”她伸出手想抱他,但手上沒有力氣,只能讓護士把他放在她旁邊。她側(cè)過頭看他,他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缺水的魚。她的眼淚就那樣流下來了,不是疼的,是歡喜的。</p><p class="ql-block">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p><p class="ql-block">也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見到她。</p><p class="ql-block">但他不記得了。沒有一個人記得自己出生時的場景。那個最重要的時刻,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那一刻,我們是沒有任何記憶的。我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的,不知道是誰在迎接我們,不知道第一眼看到的是怎樣的表情。那是我們生命中最盛大的一次相遇,但我們都是缺席的知情者。</p><p class="ql-block">幸好媽媽還記得。母親把那個時刻保存在她的記憶里,用她的方式,一天一天地溫習(xí),一年一年地加固,直到那些記憶變得像石頭一樣堅硬,像水一樣柔軟。她替兒子記住了他來時的一切。他來到這個世界上,見到她,是他的人生起點。但那個起點,是她替他記住的。</p><p class="ql-block">那么,人生的終點呢?</p><p class="ql-block">如果有一天,趙巖的牙齒也掉光了,他也成了一個沒有牙齒的老人。如果到了那一天,她會來接他嗎?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在某個他無法想象的時間,她會在那里等他,像她說的那樣,在另一個世界接他。</p><p class="ql-block">母親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里沒有悲傷。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確定的事情。她好像真的相信,人生的終點不過是另一場相遇,而這場相遇的主角,和人生的起點是一樣的,是她,是媽媽。</p><p class="ql-block">趙巖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母愛最深沉的地方了。她給了你生命,她還要在生命終結(jié)的地方等著你。她是你來時的路,也是你要去的彼岸。她是你全部的地圖,起點和終點,都在她的身上。</p> <p class="ql-block">下午趙巖要走了。母親送他到大門外,站在桂花樹下,朝他揮揮手。他走了幾步,回頭看,她還站在那里。午后的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個影子瘦瘦的,長長的,像一個感嘆號。桂花從她頭頂飄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灰白的頭發(fā)上。</p><p class="ql-block">“走吧,別回頭了?!蹦赣H喊了一聲。</p><p class="ql-block">趙巖沒有聽她的。他回頭了。他會一直回頭,一直回頭,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到了那一天,就該輪到他站在那里了。站在桂花樹下,站在陽光里,站在生命的某個路口,等待另一個人回頭看他。</p><p class="ql-block">而他也會像母親一樣,在心里默念那句話。你第一次沒有牙齒的時候,爸爸等你。你第二次沒有牙齒的時候,爸爸就在另一個世界接你。</p><p class="ql-block">這是爸爸能給你的,最后的承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