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序入夏,這滿城的紫霧便是最奢侈的邀約。</p><p class="ql-block">苦楝花期如電光石火,不過十日絢爛。若錯過了這兩日的盛大,便只能候來年春風。清晨,我不覓歸途,循香而至,任那股甜膩的暗流推著腳步前行。未曾想,竟撞見兩處截然不同的驚鴻——一處是傾城的華蓋,一處是懸岸的孤勇。</p> <p class="ql-block">第一處,是那條長達數(shù)百米的苦楝大道。</p><p class="ql-block">這里沒有藩籬的束縛,只有一條筆直的路,和路兩旁站了二三十年的苦楝樹。它們早已不再是纖細的樹苗,而是長成了真正的巨人。粗壯的樹干,皸裂的樹皮,帶著歲月的斑駁,像一對對沉默的老者,守著這條街。</p> <p class="ql-block">最震撼的是它們的樹冠。</p><p class="ql-block">兩側的樹枝向馬路中央肆意生長,最終在空中緊緊相握,把整條街道完全封閉。行人在樹下走,車馬在紫廊行,像是走進了一條長達數(shù)百米的紫色隧道。抬頭望,只有破碎的藍天和密不透風的紫,那是怎樣的一種遮蔽,又是怎樣的一種庇護。</p> <p class="ql-block">第二處,是濱河路上的“空中花園”。</p><p class="ql-block">這兒的地形別有洞天。公園地勢低洼,圍著一圈半人高的矮墻。墻內是靜謐的綠地喬木,墻外便是那條高懸的濱河景觀路。這條路車輛禁行,只供行人在樹蔭下散步、吹風、觀景。</p><p class="ql-block">這里有許多棵同樣樹齡的老苦楝,它們長在公園的邊緣,卻把巨大的樹冠,蠻橫地探出矮墻。這參天樹冠,似乎要覆蓋了景觀步道,像是為路人撐起了一把紫色的巨傘。</p> <p class="ql-block">我特意走近那堵矮墻。墻頂是用石材鋪就的,平整得像一條狹窄的路面。因為地勢高,掃帚掃不到那里,那里便成了時光的陳列臺。在那灰白色的石面上,不僅有剛落下、還帶著雨水的紫色落英,還有幾顆枯黃色的苦楝子,那是去年冬天的遺物。紫花、黃果、灰石,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是大自然故意遺落的一幅靜物畫。</p> <p class="ql-block">在南方,苦楝是春的殿后;而在此時,它才是夏的先鋒。前兩日剛下過一場透雨,雨水順著二三十年的老樹皮滑落。如今雨霽云開,那股香氣便在兩處同時彌漫開來。</p> <p class="ql-block">這是一種近乎霸道的、濃郁的、帶著甜味的香。在大道上,這是數(shù)百棵蒼天楝樹集體意志的宣泄,香得鋪天蓋地;在濱河路,這香則伴著風,多了一份清冽與孤傲。這香,像一張巨大的網,滿街滿巷都浸在它的氣息里,人在其中,竟有了一種微醺的恍惚。</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街心,仰頭看著這生命的穹頂。</p><p class="ql-block">最讓我動容的,是那季節(jié)的握手。在這些二三十年的老枝上,枯黃色的去年果實與粉紫色的新生花朵,共存得更加理直氣壯。歲月留下的枯槁,并未影響新生的燦爛,反而成了最好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一種是陽光下的工筆。</p><p class="ql-block">初夏的晨光透過葉隙灑下來,我湊得極近。那花瓣極小,五瓣,粉紫中帶著一點白,像極了縮小版的丁香?;ㄈ锸菢O淡的鵝黃,像一根根細小的金針。它們密密匝匝地擠在老枝上,每一朵都精致得讓人心疼。</p> <p class="ql-block">一種是風吹時寫意。</p><p class="ql-block">風一吹,這條紫色的隧道便活了。細碎的花瓣紛紛揚揚,像一場紫色的雪,落在行人的發(fā)梢、肩頭和車頂。地上的落英已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一塊紫色的絨毯。這讓我想起陸游的那句“只怪夢尋猶未到,五更風吹落誰知”。</p><p class="ql-block">但這花,偏偏叫“苦”楝花。</p> <p class="ql-block">我似乎感覺到,這樹真是個矛盾的統(tǒng)一體。二三十年的光陰,讓它樹皮苦澀、身形蒼老,可它開出的花,卻一年比一年甜,一年比一年盛大。我似乎懂得了,這就是所謂的“凌厲冰霜節(jié)愈堅”。歲月越是苦寒,生命越是要在高處相逢。</p> <p class="ql-block">看著這條被苦楝花淹沒的街,和那臨河探出的巨大樹冠,我忽然覺得,做人也該像這苦楝樹一樣。無論身處鬧市長街,還是僻靜河岸,都要把那一樹最甜、最濃的花,舉過頭頂。</p><p class="ql-block">起身時,衣襟上已沾滿了那霸道的香氣。我知道,這香味,會跟著我,走過這個長長的夏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