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清清淺淺,紅肥綠瘦的五月,于世界而言,是槐月清和、風(fēng)輕云淡的時節(jié)。于我卻是濃墨重彩,意義非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七十年前的五月,母親將我?guī)У竭@個世界,養(yǎng)育、陪伴我走過人生六十年。十年前的五月,母親離我而去,一個人悄然遠(yuǎn)行,再沒回還。五月啊,你迎我新生來到人世,卻帶走了生我養(yǎng)我的母親。這生與死在同一個月份殘酷的重疊,成為我撕心裂肺的歲月,扎根心底、最洶涌的思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夜深人靜時,我常常翻看母親發(fā)黃的老照片,回憶與母親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有苦有淚,但更多的是甜蜜與溫馨。</span></p> <p class="ql-block">今天,我又捧起那本不知道翻過多少次的相冊,貼在胸口良久,才打開。第一幅照片,是二十五歲的母親,頭發(fā)黑黑的、濃濃的,細(xì)眉細(xì)眼,不是很漂亮,也沒有半分刻意打扮,自然大方,普普通通的一位東方女性;但氣質(zhì)內(nèi)斂,溫柔中盡顯清爽、干練、果斷。</p><p class="ql-block">正是這般溫柔與果斷,讓她在十八歲嫁與大她十四歲的父親后,人生驟然發(fā)生轉(zhuǎn)變。從此,娘家那個被十三個兄長捧在手心的幺妹公主,在夫家成了事事必須披掛上陣的“穆桂英”。家中大小諸事,沒有長輩幫襯,從柴米油鹽的瑣碎,到養(yǎng)兒育女,社交往來,安身立命的抉擇,皆需她一肩挑起,一手定奪。</p><p class="ql-block">六十年前的那個夏天,我家因父親那段說不清的“特嫌”身份,被下放至套河村。父親是帶薪改造,每月70%開資,收入四十幾元,用于家庭口糧購入及日常支出,勞動沒有報酬。母親在生產(chǎn)隊出工,按勞計酬,平日不發(fā)錢,只記工分,年終結(jié)算分紅。</p><p class="ql-block">住房是生產(chǎn)隊安排的一個溫姓人家破舊、閑置的茅草房。屋子潮濕陰暗,與在縣城居住的窗明幾凈磚瓦房相比,真是天壤之別。第一天晚上跳蚤、臭蟲傾巢出擊,咬得我們無法入睡,身上奇癢紅腫,紅疙瘩一個挨一個。</p><p class="ql-block">為了我們晚上能睡個安穩(wěn)覺,母親想盡所有辦法滅蟲。第二天,她將臭蟲能躲避的縫隙,用碎棉花堵上,用報紙糊上,臭蟲被堵在“老巢”里面,動不得,爬不出來,只能昏睡至死。</p><p class="ql-block">晚上,母親燒一大鍋熱水,倒入澡盆,放到地中央,然后,她將褲腿卷起,站在地上,一會腿上就爬滿跳蚤,于是她將腿抬起迅速伸向浴盆,用手一捋,跳蚤掉入熱水中,再也蹦不起來,慢慢沉入水底。一晚下來,即使母親速度再快,也會被跳蚤叮咬吸血,滿腿布滿大大小小的紅疙瘩。</p><p class="ql-block">一個月后,母親,用她的土辦法、勤勞的雙手、血肉之軀,消滅了家里的“吸血蟲”,給了我們一個安穩(wěn)、舒適的睡眠環(huán)境, 一個愛與溫暖環(huán)繞的家。</p> <p class="ql-block">北方的夏季很短,不知不覺就到了秋天。那天時近中午,放學(xué)的鐘聲剛響過,我就在老師“下課”的聲音中,急不可待地沖出教室,急三火四地向家走去,想著中午又可以飽餐父親做的“蘿卜、粉頭、蝦皮餡餃子”,肚子“咕咕”叫得更歡了。</p><p class="ql-block">剛進(jìn)院門,驀然驚呆了:院子里有幾個陌生人與父親比比劃劃,爭吵著,家里的飯鍋被扔在院子里,還有一些零散的廚具、被褥等,滿臉怒氣的父親看到我回來,立馬說道:“三丫,快去南樹林玉米地,叫你媽回來”。我一邊應(yīng)答,一邊飛快地跑走。</p><p class="ql-block">“媽——、媽——”,剛到樹林邊,我就扯著嗓子喊起來。母親聽到聲音,從割倒的玉米趟子上站起來,疲憊地捶捶腰,捋捋散亂的發(fā)絲,問道“大中午的,你不在家吃飯,來這干哈?”我哽咽著說:“媽,快回家吧,咱家的鍋被人扔到院子里了”。母親二話沒說,扔下還沒剝完的玉米,拽著我急急趕回家。</p><p class="ql-block">到家后,母親看到一院的狼藉,憤怒斥責(zé)那幾個人:“干什么呀,不讓人活呀?扔鍋砸碗的,還有沒有王法了。隊里讓我家住這的,有什么事你們找隊長,書記去,我看你們誰再扔我家東西試試!”說完,喊著父親和我們將鍋和扔在院里的物件,一樣樣放回屋里。</p><p class="ql-block">那些人被母親的氣勢鎮(zhèn)住了,沒再吭聲,安排人去把村支書找來。原來溫姓人家看天氣要冷了,準(zhǔn)備把過冬的蔬菜等物品儲存在這里,所以來到我家,不顧父親的攔阻,將鍋碗瓢盆等一股腦扔到院里,攆我們搬家。在書記的調(diào)節(jié)下,他們承認(rèn)了錯誤,父母同意八十元買下溫姓家房子,用父親工資分兩個月付清,生產(chǎn)隊賒給我家兩個月口糧。</p><p class="ql-block">事后,母親繼續(xù)去隊里掙工分,每天頂著星星上工,踏著月色回家,專門搶著計分高的臟活、累活做。傷殘多病的父親被照顧去村里菜園干活,每晚可帶回些許不花錢的秋菜,貼補一家人伙食;尚未成年的二姐放棄了學(xué)業(yè),回到隊里做小工,掙得每日三分工分。</p> <p class="ql-block">年終結(jié)算,母親一人勞動工分所得,不僅還清了賒欠隊里的糧款,還剩余30多元錢,這筆錢在當(dāng)時是一筆相當(dāng)可觀的“巨款”,母親給我們每個人做了新衣服,置辦了好多的年貨。</p><p class="ql-block">除夕夜,父親一掃往日的愁容,做了一桌豐盛的年夜飯,雖說不是山珍海味,卻讓我難以忘卻。幾十年間,一家人圍坐一桌,你敬我讓、歡天喜地那一幕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p><p class="ql-block">我輕輕合上相冊,陷入深深的沉思中。母親在生機蓬勃的五月給我生命,帶我來世間,又在最靜美的五月與我訣別,只身離去。生與死在五月同一時節(jié)重疊,不是殘酷,而是讓我明白:生命的綻放與凋零,本就是同一棵樹上,無法分割的兩片葉子。正如海德格爾所說“出生,就是被擲于‘去死’的軌道上;但正是這有限,賦予了存在以重量?!?</p><p class="ql-block">?我的生命,始于五月;母親的生命,止于五月。生死于此交接,在此重合。母親的五月結(jié)束了,生命在我的五月里延續(xù);而我的每一個五月,都是思念母親的季節(jié)。</p><p class="ql-block">原來最深的思念,不是將生離死別割裂開,而是在五月我和母親同時擁抱生命的來處與歸途。</p> <p class="ql-block">母親,“靜靜地,我想你了,靜靜淌在血里的牽掛。你的懷抱,我一生愛的襁褓……有了你,我才有家。離別雖半步即是天涯。思念,何必淚眼,愛長長,長過天年……天之大,唯有你的愛,是完美無瑕……”</p><p class="ql-block">母親,人間五月,鮮花遍地,那是天地饋贈您的謝禮,那是兒女長長的、長過天年的思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