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月的東方山，青翠欲滴，空氣里浮動著松脂與苔蘚的微香。五小時環(huán)穿十公里，拔高四百米，腳步丈量山勢起伏，心緒隨林影流轉——這并非一場苦旅，而是一次呼吸與節(jié)律同頻的山野漫游。我常在周末清晨出發(fā)，背包里只裝一瓶水、幾塊餅干，還有那支用了六年的舊登山杖。山不催人，人亦不趕山；走著走著，就忘了是我在穿山，還是山在輕輕托著我前行。</p> <p class="ql-block">林間石階，人群穿行，綠樹成蔭，陽光斑駁，步履穩(wěn)健。石階是山寫給行人的情書，一級一級，不疾不徐。有時遇見挑山的老人，扁擔微顫，竹筐里裝著新采的蕨菜和幾束野蘭；有時是結伴的學生，笑聲撞在青苔石壁上，又彈回林間，驚起一只白頭鵯。我放慢腳步，讓影子在石階上拉長又縮短，像在練習一種古老的呼吸法。</p> <p class="ql-block">古塔靜立山巔，灰白塔身被綠意溫柔環(huán)抱，飛檐翹角挑著云影。我每次登頂，總在塔下石階上坐一會兒——不是為歇腳，是等風來。風一過，塔鈴輕響，叮咚一聲，仿佛把整座山的寂靜都搖醒了。塔不高，卻讓人站得踏實；它不說話，卻把晨光、夕照、山霧、松濤，一年年站成自己的年輪。</p> <p class="ql-block">一段老石階蜿蜒向上，兩側綠植蔓生，石獅子扶手被歲月磨得溫潤，鬃毛里鉆出細小的鳳尾蕨。我常在此處停下，摸一摸冰涼的石紋，想起小時候外婆也愛摸老門環(huán)，說“摸一摸，心就落下來了”。石階不記得誰來過，可它記得每一步的輕重、每一次駐足的停頓，記得我那年在此處解開鞋帶，重新系緊——像系住一段晃動的時光。</p> <p class="ql-block">半山腰有座小亭，飛檐下懸著褪色的紅綢，石階通向亭心，欄桿上刻著模糊的“癸未年”字樣。我有時帶一壺熱茶去，坐在亭中看云。云從東方山脊漫過來，像未寫完的信箋，被風輕輕掀動。偶有山雀跳上欄桿，歪頭看我，我也不趕它，只把茶倒進小杯，看熱氣裊裊升進山光里——原來所謂山光云影，并非遠觀的風景，而是你靜下來時，山主動遞來的一盞茶。</p> <p class="ql-block">山腰溪畔，石階旁溪水清淺，青苔覆石，水聲潺潺如低語。我常蹲在溪邊洗手，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忽然就想起昨夜讀的半句詩：“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水未窮，云未起，可心已先靜了。溪邊有孩子蹲著撈影子，我亦曾如此；溪邊有老人用竹筒舀水，我亦將如此。山不改容，人自流轉，而溪水只管流，流成一條不聲不響的歲月。</p> <p class="ql-block">溪邊陡路難行，我背著包，拄杖緩步，陽光穿過枝葉，在肩頭跳動。偶有山風掠過耳際，帶來松針與濕土的氣息。這山我走了七年，路線熟得閉眼可走，可每次重走，林影的深淺、鳥鳴的調子、某塊石頭的形狀，又都像初見。原來山不是被走完的，是被一天天認回來的——認回自己的喘息，認回腳步的節(jié)奏，認回那點不慌不忙的、屬于山野的耐心。</p> <p class="ql-block">山不言，而步履有回響；塔無語，卻把光陰站成風景。我亦不言，只把十公里走成日常：是晨光里系緊的鞋帶，是石階上停駐的三分鐘，是古塔影里一杯涼透的茶，是溪水邊忽然想起的一句舊詩。東方山從不要人征服，它只靜靜鋪開林徑、托起古塔、收留云影——而我，不過是它四季流轉中，一個按時赴約的熟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