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里的往事

楊寧

校園里那段塵封的往事，要追溯到遙遠的上世紀七十年代。 這座川南小城，是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青澀懵懂的那個年代，我和我兒時小伙伴在金沙江畔長大，悠悠江水，是嬉戲打鬧、戲水游泳的樂園。望著湍急的江水穿城流過，層層浪花日夜拍打著江岸的青石崖壁，朝朝暮暮，歲歲年年，奔流不息，從未停歇，也定格了我年少時最難忘的校園時光。 那時的老家屏山，沒有如今市井的繁華，也沒有車水馬龍的喧囂紛擾。連歲月時光，都仿佛被金沙江的流水悄悄放緩了腳步。慢得可以靜靜凝望流云在江面緩緩漂過，慢得能夠細細聆聽清風穿巷、掠過老街古巷的輕柔回響。 　　這里民風淳樸，鄰里鄉(xiāng)親守望相助，滿滿的人間煙火與鄉(xiāng)土氣息。明清街一幢幢民居保存完好，木結構雕窗古樸典雅。少年時常與小伙伴們在金沙江底窩砣、西門河壩頭游泳玩耍，從河壩頭上老街，能見到一排排吊腳樓依江岸地勢而建，木柱柱立在青石條上，飛檐峭壁，是小城老屏山一道靚麗的景色。 　　明清街上的青石板路，歷經歲月滄桑與風雨侵蝕，早已布滿斑斑苔蘚，淺深不一的紋路里，藏著時光的印記，也盛滿了我數(shù)不盡的童年回憶與青春往事。 　　那段深藏心里、一輩子都難以忘懷的校園往事，還要從開學那日，從頭慢慢說起。 記得開學那天清晨，天還未亮，父親就早早起身做好了早飯，輕聲喚醒睡夢中的我：“寧寧，快起床，今天要去屏中報名上學啦?！蔽胰嗔巳嚯p眼起身洗漱，在家喝了一碗熱粥，又隨手從竹筲箕里拿上兩個包谷粑，揣在懷里留著路上充饑。我翻墻來到人委會大院，站在寬敞的院壩里，輕輕吹了兩聲口哨，尹林、王勤德兩位同學聽到后，立刻從家里快步跑了出來。三人商量著早點出發(fā)，一路談笑風生，結伴前往屏山中學。 一踏進中學校門，滿院蒼翠的古樹便映入眼簾，枝葉交錯、綠樹成蔭，整個校園環(huán)境清幽，滿的是書卷氣息。我和尹林、王勤德順著青石臺階，朝著操場緩緩走去，剛登上臺階，一棵參天古樹便矗立在眼前，樹干粗壯挺拔，要四五同學手拉手才能緊緊圍抱。一根粗壯的枝椏上，懸掛著一口老舊鐵鐘，每到上下課時，渾厚悠長的鐘聲“鐺鐺”響起，響遍校園每一個角落，規(guī)整著校園師生的作息，也將那段青澀美好的少年讀書時光，靜靜的留在時光深處。 校園的操場上，一排排桉樹筆直挺拔，操場墻邊還有小竹林，清幽雅致、放眼望去，整個校園滿目綠意，處處洋溢著蓬勃生機。籃球場旁，兩棵核桃樹緊挨著教師宿舍生長，成為校園里最讓同學們難忘的風景。每到春夏之際，枝葉繁茂，綠蔭遮住炎炎烈日，枝頭掛滿沉甸甸的青核桃。默默陪伴著同學們在操場上體育課、打籃球、賽跑、吊單扛，課間時光里嬉笑打鬧。 　　報名后，我和尹林、王勤德分到初七三級五班，教室就在校園高高的城墻腳下。一排教室前面，有一個很寬敞的壩子，比一個籃球場還要大，下課休息時，同學們在這里嬉戲玩耍、跳繩、做課間操，滿是歡聲笑語。站在梧桐樹下，遠眺金沙江峽谷對岸的云南綏江石龍店，俯瞰整座寧靜的校園，還有東觀亭、東門一帶的老城區(qū)，好似一幅美麗的山水畫卷。教室兩旁，還挺立著幾棵高大的核桃樹，濃蔭蔽日，枝繁葉茂，每到金秋時節(jié)，枝頭便掛滿飽滿豐碩的核桃，滿眼豐收景致。 記得有一天傍晚，教室里亮起燈光，上晚自習課時，趁著老師不在課堂，同學曾玉林、蒲長明、郝洪宣、尹林、王剛等同學便伙起，悄悄溜出教室，找來長長的竹竿，小心翼翼爬上核桃樹，輕輕敲打枝頭上的核桃。樹下的男同學、女同學都圍在一起，撿拾打落下來的果實，剛打下來的青皮核桃，要剝去堅硬外殼，果仁潔白鮮脆，滿口清香，是那個年代同學們最喜愛吃的零食嘍。 校園往事里，還藏著一段讓人回想起就發(fā)笑的小插曲：有一天，爬樹打核桃的同學，是坐我前排的權國海，身著一件深色背心和一條藏青色的龍扣長褲，爬樹敲打核桃時太過用力，竟不慎掙斷了褲腰上的雞腸帶，褲子瞬間滑落，只穿著褲衩站在樹上，依舊執(zhí)著地舉著竹竿打核桃，模樣可笑又滑稽，引得在場同學們捧腹大笑，歡聲笑語久久地回蕩在高城墻腳下的校園里。 這段塵封的校園往事，無憂無慮的年少印記，早已深深留在我的心底。歲月流轉，往事依然清晰如初，成為我青蔥歲月里一段難忘的記憶。 　　2015那年，屏山高七五級同學畢業(yè)四十周年聚會剛剛落幕，我們這群初七三級五班的老同學，又相約在岷江河畔的岷江大酒店。 當日早晨，周琳、呂屏、蔣黎、崔月紅、譚俊、陽勇等幾位同學早早抵達酒店，忙著端茶倒水接待遠道而來的同學們。這次岷江河畔聚會有陳永芳、張曉萍、何健康、蒲長明、王剛、程小兵、牟敏、嚴科會、劉永清、稅長明、曾屏和彭曉玲等十九位同學赴約。女同學們喜歡拍照留影，大家約起來到岷江河邊，隨拍攝影到處都是美麗的風景。攝影結束后，回到岷江大酒店，圍坐在一起，品茶敘舊，暢談校園往事。同學相見，回憶年少青春趣事，敘半生風風雨雨，場景溫馨融融、滿滿的懷舊情，盡是久別重逢的暖意誠摯。 　　在餐廳吃飯時，特意從重慶趕回赴會的呂屏同學，忽然提起一樁塵封半個多世紀的少年舊事。她眉眼間帶著幾分好奇與深深懷念，輕聲問道：“不知哪位同學還記得？當年我們在老城墻下讀初中時，總有好心人悄悄把新鮮的紅袍柑兒、桑泡兒放進我的課桌里，那桑泡兒還細心用桑葉層層包好?！?lt;/span> 彼時，席間眾人正談笑風生、閑話家常，大多同學未曾留意這一段陳年舊事。唯獨有我，聽聞此言，心底瞬間泛起萬千漣漪。我并未當場揭曉謎底，只是含笑應道：“呂屏同學別急，等我抽空回一趟錦屏鎮(zhèn)，就幫你細細打聽，問一下我的同桌唐德友同學，說不定他知道其中緣由?！?lt;/span> 這是當日同學聚會，在岷江酒店大門處，楊寧和重慶大學教授呂屏同學的留影。 　　其實，這段往事，一直深深珍藏在我的心底，從未忘記。 那是上初中第二個學期，我的同桌正是唐德友。他身形微胖，剪個小平頭，皮膚黝黑，有著一雙靈動明亮的大眼睛，待人誠摯憨厚，家就住在附城打米廠后面的山坡坡上邊。每到柑子成熟的季節(jié)，他總會在自己的布書包里，裝上幾個在農村家里摘的紅袍柑兒，帶到學校給同學們分享。 記得有一天清晨，他從布書包里掏出四個沿路采摘的柑子，遞到我手里，有些靦腆地說：“寧寧，這紅袍柑兒還沒完全熟透，顏色不大紅、柑兒還是很甜，你幫我悄悄放兩個到后排呂屏的課桌里?！蔽覄袼约核腿?，他卻羞于出面，兩人你推我讓僵持了許久。直到課間同學們都走出教室，我才趁著無人，輕輕把紅袍柑放進了呂屏的課桌里。 從那以后，這便成了我們心照不宣的默契。只要唐德友帶來甘甜的紅袍柑、酸甜的桑椹，我都會默默幫他傳遞這份心意，趁人不備悄悄放進呂屏的課桌里，守護著少年伙伴那份羞澀、純粹又懵懂的小心思。 時光匆匆，一晃五十多年過去了，同學們個個都歲月蒼老了容顏，卻從未抹去這段青春記憶。如今回想起來，那段青澀懵懂、毫無雜質的校園時光，依舊歷歷在目、清晰如昨，心底滿是同窗歲月的溫柔和對年少時光的綿長懷念。 　　在校園里最難忘的歲月，應當屬學校在響應“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號召的那段日子。學校廣播里天天都在宣傳各班級，挖防空洞的進展和好人好事，全校師生懷揣著滿腔熱忱，同學們義無反顧地，投入到熱火朝天的挖防空洞勞動中。平凡的校園里，處處閃耀著青春的薪火和團結的力量。 我們班的班主任卜啟開老師，是四川師范大學畢業(yè)的高材生，宜賓籍人，他濃眉大眼、面容方正，一身正氣，平日里講話鏗鏘有力、從容堅定，可對待我們這群學生娃娃，卻總是溫和慈祥、包容耐心，是同學們心底里最敬重的人生引路人。 響應學校號召之際，卜啟開老師在第一時間召開了班會動員，他站在講臺上，神情激昂、言語懇切，耐心為同學們講解勞動的意義，鼓勵大家踴躍參與、迎難而上，用雙手為集體貢獻力量。他還親自帶頭，細致規(guī)劃安排，帶領同學們在教室旁邊的核桃樹下，正始開啟了挖掘防空洞的歷程。 晚自習的下課鈴聲響起，夜色悄然籠罩整個校園。那晚，我和班里的周琳班長、尹林、何健康、牟敏、譚俊、呂屏、蔣黎、張曉萍、王剛、陳永芳、王謙、等同學下課后，紛紛趕到放雜物的地方，男同學拿起沉甸甸的鋼釬、二錘，女同學拿起撮箕和洋鏟，哼著輕快的校園歌曲，一同來到核桃樹下的工地?，F(xiàn)場沒有耀眼的燈光，只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伴著夜色，輕輕灑在我們這群身形尚顯稚嫩的少年身上。 　　挖防空洞是一件非常艱辛的勞動，遠遠超出同學們的想像。腳下是堅硬難鑿的巖石，男同學們主動扛起重任，撐鋼釬、奮力揮動鐵錘，一錘一釬，對著堅硬的土石奮力開鑿；女同學們拿著洋鏟，麻利地鏟運散落的土石，大家分工明確、默契配合。 汗水順著額頭浸透了身上的衣衫，空氣里混雜著塵土與汗水的氣味。在勞動中，許多同學和我一樣，手上磨出了薄薄的繭巴，譚俊、蔣黎和其她的幾個女同學手上還打起了血泡，即便勞動繁重枯燥，稚嫩的肩膀被扁擔磨得泛紅，卻沒有一個同學叫苦、叫累，沒有一個人退縮。休息時，同學們紛紛提議唱歌曲，以此鼓足干勁、振奮精神。在陳永芳的領唱下，全體同學齊聲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團結就是力量》等，當時校園里廣為流傳的革命歌曲，歌聲在防空洞里久久回蕩。嘹亮鏗鏘的歌聲，飽含著同學們赤誠炙熱的心，大家團結一心、眾志成城，那份聚力凝心的熱忱，如同漫漫長夜里熠熠生輝的星火，更蘊含著一往無前、生生不息的磅礴力量，盡顯少年們昂揚向上的精神風貌。 在防空洞里，同學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憑著一股不服輸?shù)目喔删?。挖防空洞，雖然沒有用炸藥爆破巖石，但大家一釬一錘，用雙手一點點地拓展著防空洞的深度，不到一個月時間，我們班就掘進防空洞行道十多米深。 這樣的勞動場景，在全校各個班級如火如荼地上演。彼時，“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的號召深入人心，機關、學校、企業(yè)全民動員挖防空洞，成為街頭巷尾最動人的景象。同學們都把這項勞動，當作錘煉意志、踐行初心的歷練，即便滿身塵土、汗水浸透衣背，依舊熱情飽滿、斗志昂揚。 那一陣子，校園上午是朗朗讀書聲，下午便是同學們鐵鍬鏟土、工具碰撞的聲響，一群少年用最質樸的力量，投身于這項光榮的工程。在卜老師和工宣隊師傅的帶領下，勞動常持續(xù)到深夜，工地里燈火通明，卻無一人喊累、無一人懈怠，心中只想著多盡一份力，為祖國、為集體添一份保障。 那段挖防空洞的日子，早已隨時光而遠去，凝結深厚的同窗情、堅定的集體信念，還有那份赤誠的奉獻精神，永遠鐫刻在我們這代人的心底，成為今生最珍貴、最難忘的記憶。 　　那晚的一場意外，讓這段平凡的勞動時光，成為青春歲月里，一段最難忘的印記。 傍晚，夜色沉沉，秋蟬也“唧唧?”、“唧唧”的叫過不停，昏黃的燈光在防空洞工地里，與塵土飛揚交織在一起。連日高強度的勞動，讓本就身形單薄的張曉萍同學漸漸體力不支，在施工現(xiàn)場，端著一撮箕泥土就疲憊地暈倒在防空洞里，現(xiàn)場氣氛瞬間突變緊張起來，慌亂與焦灼在施工現(xiàn)場中蔓延。 在現(xiàn)場，班長周琳果斷叫停施工，沉著冷靜地安排大家護送張曉萍就醫(yī)?？稍趫龅奈覀?，都還是十來歲的初中生，身形瘦小，要護送昏迷的同學格外艱難。就在大家手足無措之時，我主動站了出來，小心翼翼背起張曉萍，周琳班長還叮囑我：“楊寧同學小心點哦”，在同學們的攙扶下，朝著操場方向穩(wěn)穩(wěn)地走去。 金沙江邊的晚風，掠過夜色吹在我身上，背上的重量讓我的腳步略顯沉重，可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驚擾了虛弱的同學。那一刻，我心底沒有絲毫猶豫與疲憊，反倒涌起一股滾燙的熱流，滿滿的責任感填滿心間。這早已不是一次簡單的幫扶，在那個物質匱乏、條件艱苦的年代里，承載的是少年人未經世俗沾染的純粹情誼，是集體生活里，悄然生長的擔當與善意。這段經歷，不僅只是一次及時的救助，更彰顯出那個特殊年代里，同學們在集體勞動中，自然而然萌發(fā)的互助精神與責任擔當，如同一抹溫暖的亮色，定格在那段奮斗與成長的記憶里。 將張曉萍背到操場后，同學們主動接力輪換，一路快步將她送往醫(yī)院檢查。當值班醫(yī)生診斷后告知：“大家別著急，這個同學只是過度勞累引發(fā)的暫時性暈厥，好好休息、補充營養(yǎng)便能恢復?！蓖瑢W們懸著的心終于才放下，隨后，我們又一起把她送回東門外的土產公司宿舍，輪流守在身邊細心照料，直到她慢慢蘇醒，緊張的氛圍才得以消散，彼此臉上都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如今，隨著金沙江向家壩水電站的全面完工，昔日的老屏山馬湖古城，歷經滄海桑田、早已全然換了模樣，整座塵封著歲月煙火的老城，靜靜沉眠于向家壩電站萬頃碧波的湖水之中，再也不見舊時蹤影。唯有奔流不息的金沙江，穿越千年風雨，歷經世事更迭，依舊滔滔不絕、亙古東流，訴說著歲月的變遷與過往的流年。 這段往事，好似金沙江翻涌不息的浪花，看似隨著悄然遠去，卻在人生的記憶長河中，留下了清晰而溫潤的印記。它時時提醒著我們：年少的熱忱與擔當，同窗之間守望相助的溫情，還有那份不加雕琢、質樸純粹的同學情誼，都是人生中最值得珍藏的至寶?？v使半生風雨輾轉，歷經歲月滄桑，這份少年記憶依舊在心底溫潤如初，印記在人生路上的字里行間，永遠熠熠生輝，永遠留在我的腦海里。 【作者簡介】?楊寧，四川宜賓市人。大學文化、會計師、注冊咨詢師、下鄉(xiāng)知青、退役軍人、美篇《紅星閃耀歲月》主持人。先后在《人民政協(xié)報》、《中國質量報》、《四川日報》、《天府散文》、《四川旅游報》、《宜賓日報》、《天府作家》等國家、省、市媒體發(fā)表新聞、通訊、紀實文學等四百余篇，十余篇文章榮獲省市好新聞獎?！峨y忘的軍旅》榮獲《天府影視》2019年優(yōu)秀作品獎。 音樂|好人一生平安圖片|部分來源網(wǎng)絡，鳴謝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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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