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作者:心素如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原創(chuàng)】</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世記五六十年代的東北小鎮(zhèn),日子是掰著指頭算著過的。父母親每月幾十塊錢的工資,要養(yǎng)活我們六張嘴,能保住全家不挨餓不受凍,已是天大的本事。我們這幫半大孩子,從沒想過“零食”二字怎么寫,印象里最甜的滋味,都藏在節(jié)日的糖紙里,和臘月時倉房的大筐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記得有年中秋,母親不知攢了多久的錢,買了半斤散的橘子瓣糖塊。她坐在炕沿上,將黃色的包裝紙裁開六張,分成六小堆包好。我們姊妹六人眼巴巴圍著,每人分到五塊糖,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母親總說:“我和你爸不愛吃甜的。”可我們后來才懂,哪是不愛吃,是根本舍不得動一顆糖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進了臘月,天寒地凍,家鄉(xiāng)的冬天像一座天然大冰箱。母親會買一些凍梨和凍柿子,悄悄碼在倉房的大筐里。晚飯后,我們在外面瘋夠了回到家,最盼的就是母親端進屋的那盆“緩好”的果子。我是換牙期的小豁牙,專挑化得最軟的下嘴。先咬開凍梨薄薄的皮,嘴湊上去使勁一嘬——冰涼酸甜的汁水“滋”地涌進口腔,激得人一哆嗦;凍柿子更妙,吸進嘴里糯嘰嘰、香噴噴,嚼著還有細碎的冰碴聲,“咔吃咔吃”響,越嚼越甜到心坎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天卻出了岔子。我們玩完了回到家,見母親端著空盆從倉房出來,臉拉得老長?!罢l去了倉房沒鎖門?”我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吭聲。母親把空盆往桌上一擱:“咱家那頭大肥豬拱進去了,一筐梨和柿子,糟蹋得亂七八糟!”她聲音不高,可我們聽得懂,那是全家半個月的念想,是她攥著皺巴巴的零錢,在市場上挑了又挑才買回來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親一輩子不說臟話,也不罵人。那天她讓我們五個姊妹齊刷刷跪在炕沿邊反省。土坯地涼浸浸的,膝蓋硌得疼,可沒人敢動。我偷偷抬眼,看見母親背過身去抹眼睛,她既心疼被豬啃爛的果子,更心疼那幾塊錢白白打了水漂。跪了約莫半個鐘頭,她終于嘆口氣:“起來吧,地上涼?!币估镂因榭s在被窩里,聽見她在灶臺邊輕輕哼著歌,削著土豆皮,切著蘿卜絲,開始準備二天早上的飯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我記憶里唯一一次“集體受罰”。后來日子慢慢好起來,母親時常買些蘋果橘子之類的好水果給我們吃??晌铱傆浀媚莻€空盆子,記得她轉身時泛紅的眼眶,她用最笨的方式教會我們:有些東西比挨罵更疼,是汗水換來的生活,一點兒都浪費不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我已是當姥姥的人了,每次看見凍柿子,總會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話:“我和你爸不愛吃甜的?!逼鋵嵞氖遣粣鄢阅??她只是把一輩子的甜,都悄悄塞進了我們這些孩子的嘴里。如今撿拾起這段往事,即使當年我們姊妹幾個“集體受罰”,我們的心里也是甜甜的,幸福的,因為母愛的偉大,就藏在平日鍋碗瓢盆和油鹽醬醋的煙火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