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之后，賈博終于落在了愛爾蘭的天空之下，抵達首都都柏林。</p><p class="ql-block">孫教授事先安排好一位中國學生朱同學來接他。夜色中，車子穿過陌生而安靜的街道，把他送到一間早已租好的公寓房間。</p><p class="ql-block">門一打開，寒意先一步迎了上來。房間不大，四壁空露。床上只有一張裸露的床墊，沒有床單，也沒有被子。這樣的簡陋出乎賈博的預料，他一時站在那里，有些怔住。</p><p class="ql-block">朱同學看出了他的神情，語氣平常地說：“暖氣是投幣的，半個小時一個quarter，0.25愛爾蘭鎊?！保ó敃r1個愛爾蘭磅相當于1.5美元）</p><p class="ql-block">賈博身上帶著三千美元，卻沒有一枚愛爾蘭磅硬幣。朱同學便把口袋里僅有的五個quarter都掏出來，放在他手里，然后匆匆離開。</p><p class="ql-block">一月底的愛爾蘭，正是寒冬。沒有暖氣的室內，冷得像一口封閉的井。賈博把五個quarter一一投進暖氣，屋子里短暫地有了些溫度。他合衣躺在光禿的床墊上，試圖入睡。</p><p class="ql-block">三個小時后，暖氣停了，寒意重新蔓延上來，像水一樣，一寸寸漫過身體。他被凍醒，坐起身來，摸索著打開行李箱，把能穿的衣服一層層裹在身上，卻依然抵擋不住寒冷。</p><p class="ql-block">夜漫長而沉默。窗外沒有人聲，只有陌生城市的黑暗。他就這樣獨自挨著，一點一點，把寒夜熬到了天亮。</p> <p class="ql-block">春節(jié)將至，我攜女兒回到洛陽父母家中過年。我和父母一道貼春聯(lián)和置辦年貨。年前的忙碌與節(jié)日的喧鬧交織成一片溫暖的底色，與親人相守的喜悅在不知不覺間漫溢開來。只是，在這團圓的煙火氣中，我也時常想起遠在異國的賈博——他所面對的孤獨與生活的艱難，仿佛隔著千山萬水，隱隱牽動著我的心。</p><p class="ql-block">年初二的中午，陽光斜照進屋內，我與父母圍坐在一起包餃子。餃子餡的香味與笑語交織，時光顯得格外安穩(wěn)。忽然，一陣清脆的電話鈴聲從父母的臥室傳來。我放下手中的餃子皮，幾步跑去接起電話。正如心中所料，是賈博打來的越洋長途。</p><p class="ql-block">電話那端，他先向我的父母送上新年的問候，片刻之后，他輕聲說道：“……這邊的生活，并不像我們當初想象的那樣美好，或許，還要艱難得多……”我聽著，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堅定而溫和：“別人能在異國他鄉(xiāng)落地生根，我們也不怕吃苦，我們也一定可以?！?lt;/p><p class="ql-block">只是那一刻，我的話更像是一種尚未經(jīng)歷風霜的安慰。沒有置身其境的我，終究難以真正做到“感同身受”，去體會他在遠方獨自承受的一切。</p> <p class="ql-block">春節(jié)過后，我和女兒回到了杭州。隔著漫長的時差與海峽，我重新通過Email聯(lián)系上賈博，也一點一點，拼湊出他在那邊真實的生活。</p><p class="ql-block">兩個月后，他終于搬離了那個需要“投幣取暖”的房子，住進了一戶當?shù)厝思依铩Ｃ恐芷呤鍚蹱柼m磅，包吃、包洗衣，聽起來幾乎像一種幸運。</p><p class="ql-block">房東太太是位七十歲上下的獨居老人，話很多，也許是因為一個人住得太久了。賈博和另一位王同學常陪她聊天，順便練習口語。</p><p class="ql-block">只是，真正的日子，往往藏在飯桌上。</p><p class="ql-block">老太太做飯極其簡單，簡單得近乎寒酸。每頓的分量都不多，不是“吃飽”，更像是“止餓”。中午幾乎雷打不動：一個三明治，一個蘋果。日復一日，像某種單調而固定的儀式。</p><p class="ql-block">而那三明治里，最常出現(xiàn)的，是沙丁魚。</p><p class="ql-block">有一次，王同學實在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不是喂貓的嗎？”</p><p class="ql-block">賈博聽了，當場笑出了聲?？尚^之后，又覺得這話其實并不夸張。那股揮之不去的魚腥味，那薄薄一層夾餡，根本吃不飽。</p><p class="ql-block">兩個年輕的小伙子，正是胃口最好的年紀，哪里靠一個三明治撐完整整一天。后來，他們只好自己買些零食放在辦公室。到了下午，餓得胃發(fā)空時，吃點零食充饑。</p> <p class="ql-block">當我一點點看清賈博在愛爾蘭的真實處境時，內心仿佛悄悄裂開了一道縫。那些曾被理想與憧憬壓住的不安，開始緩慢滲出。懷疑無聲滋長，甚至帶來隱約的悔意。</p><p class="ql-block">早在1999年3月13日的一封郵件里，我就曾這樣寫道：</p><p class="ql-block">“……如果將來還有所謂‘淘金’的機會，我想我也會選擇放棄。過平平常常的生活，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一家人守在一起，過著溫暖而安穩(wěn)的日子，不也很好嗎？”</p><p class="ql-block">幾乎就在我快要被這種遲疑吞沒的時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喚醒了我。</p><p class="ql-block">那天，我去德勝菜市場買菜。市場喧鬧而擁擠，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里浮動著青菜潮濕的清氣、魚攤的腥味。我拎著菜穿過人群時，忽然聽見有人叫我。</p><p class="ql-block">“你是博博的媽媽吧？”</p><p class="ql-block">我抬起頭，看見女兒的數(shù)學老師陳老師正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客氣的笑意。</p><p class="ql-block">“最近很忙嗎？”</p><p class="ql-block">“陳老師好?！蔽矣行┮馔猓B忙回答，“我一直在家，沒有出去工作?！?lt;/p><p class="ql-block">她微微怔了一下，神情里掠過一絲遲疑。</p><p class="ql-block">“可是……博博說，你經(jīng)常不在家。她的數(shù)學試卷，還等著你簽字呢?！?lt;/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間，我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幾乎不用多想，我便明白了。女兒的數(shù)學一定沒有考好。她不敢讓我簽字，于是第一次，對老師撒了謊。</p><p class="ql-block">女兒睡覺后，我從她的書包里翻出了那張試卷。95分，已經(jīng)是班級后幾名。我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那張卷子，心里像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窗外夜色寂靜，只有鐘表的滴答聲緩慢回響。我忽然想到，那個才六歲的孩子，竟已經(jīng)學會了掩飾、羞愧與害怕。</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在寫給賈博的郵件里這樣寫道：</p><p class="ql-block">“她上周五考了數(shù)學，成績不理想。老師要求家長簽字，但博博一直沒有告訴我。今天早上，我和她談了很久，希望她能做個誠實的孩子……”</p><p class="ql-block">寫下這些話時，我腦海里反復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教室里，老師站在講臺上，依次念出學生的成績；那個年僅六歲的女孩，在聽到很多同學都考了100分，自己才考了95分，已經(jīng)懂得了什么叫“落后”，什么叫“丟臉”，甚至開始懼怕父母失望的神情。</p> <p class="ql-block">在許多西方國家，95分意味著“excellent”，意味著值得稱贊與鼓勵；可在競爭激烈的中國，它卻像一道隱秘的刻度，將孩子輕輕推向“落后”的那一邊。</p><p class="ql-block">許多個夜晚，我輾轉難眠。</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夜色漫長而沉默，我的思緒卻始終無法平靜。我反復想著：去往陌生的異國生活，注定意味著艱難、漂泊與不確定；可如果留下，女兒是否也會像無數(shù)中國孩子一樣，在過早的競爭與壓力中，一點點失去原本應該擁有的松弛與快樂？</p><p class="ql-block">也許，所謂出國遠行，從來都不僅僅是為了生存。</p><p class="ql-block">更是為了讓一個孩子，能夠在成長的歲月里，擁有更遼闊的天空，更從容的呼吸，以及一種不必時時害怕“輸?shù)簟钡娜松?lt;/p> <p class="ql-block">我開始積極地為出國做準備。白天去大學旁聽英語聽力課，晚上再趕去上外教的口語課。其實讀研時，我也曾跟著老師上過聽寫課，可那時從未想過遠行，更沒有漂洋過海的念頭。每次坐進教室，聽著老師一句句念著課文概述，人卻總是昏昏欲睡，常常強撐不了多久，便伏在課桌上打瞌睡。直到真正要出國時，才切身體會到“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意味。</p><p class="ql-block">懷著出國打工掙錢、改變生活的念頭，我忽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學英語時格外拼命而認真。從最初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敢開口，到后來能夠磕磕絆絆地和外教進行簡單交談，那些細微而緩慢的進步，都像黑暗里一點一點亮起的微光，也讓我對即將到來的異國生活生出幾分模糊卻真實的期待。</p> <p class="ql-block">除了學習英語之外，我也為出國準備繁雜的公證與簽證材料。</p><p class="ql-block">與此同時，遠在愛爾蘭的賈博不斷寫信告訴我那邊的情況。他在信里說：“愛爾蘭確實很美，……可這兩三年，中國人和其他外國人大量涌入，估計在愛爾蘭的華人已經(jīng)接近一萬人，其中來自大陸的語言學生占了大多數(shù)。非法打工的機會越來越少，工資也越來越低。所以，我們必須做好一兩年內另尋出路的準備……”</p><p class="ql-block">不久之后，他又發(fā)來一封郵件：“……這幾天心情非常糟，主要是難以忍受孫那種自以為是、居高臨下、不把我們放在眼里的態(tài)度……這邊的科研環(huán)境也不好，時間待長了反而是一種消磨。因此從現(xiàn)在起，我會抓緊時間另找出路?！?lt;/p> <p class="ql-block">從這些斷斷續(xù)續(xù)的文字里，我漸漸感受到他內心的不安與焦慮。愛爾蘭并不像最初想象的那樣安穩(wěn)而明亮，現(xiàn)實的壓力已經(jīng)悄悄逼近。那時的他，開始認真盤算未來的出路：最理想的，是盡快找到一個博士后的位置；另一條路，則是舉家移民加拿大。</p><p class="ql-block">而我，也在國內為這一切提前鋪路。親屬關系、學歷、工作經(jīng)歷……十幾份公證材料，需要一件件辦理、核對、蓋章。那些蓋有鐵印公章的文件，被仔細地裝進一個個大信袋里。它們仿佛不僅僅是冰冷的證明材料，更像是一張張通往未知生活的船票，承載著我們對未來隱隱的希望，也裹挾著無法言說的惶惑。</p> <p class="ql-block">我是1999年5月10日到的北京。那天，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緊張——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剛剛遭到美國轟炸，整座城市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第二天，也就是5月11日，北京的大學生涌向美國大使館抗議，街頭警車呼嘯，氣氛肅穆得仿佛一部黑白新聞紀錄片。</p><p class="ql-block">偏偏就在這樣的日子里，我揣著材料去了愛爾蘭大使館遞交簽證申請。一路上看到警察戒嚴，我心里直打鼓：不會連大使館都關門了吧？結果，北京那天仿佛只對美國大使館“情緒激動”，其他國家的使館依舊照常辦公。</p><p class="ql-block">輪到我遞交材料時，我故作輕松地問工作人員：“探親簽證容易批嗎？”</p><p class="ql-block">她頭也沒抬，干脆利落地回了四個字：“難度很大?！?lt;/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間，我心里“咣當”一下，像有人把剛點亮的希望燈泡猛地擰滅了。剛才還在腦海里鋪展開來的異國團圓畫面，頓時碎成了一地肥皂泡。</p> <p class="ql-block">回到杭州后，我和賈博的同事張老師一起去了靈隱寺燒香拜佛。張老師也申請了赴美探親簽證，可謂“同是天涯等簽人”。一大早，她特地打電話叮囑我：</p><p class="ql-block">“拜佛前不能吃東西，不然不靈?！?lt;/p><p class="ql-block">這話若放在平時，我們大概都會一笑置之。畢竟，我們曾經(jīng)都是標準的“無神論者”，相信科學，相信概率，唯獨不相信神佛。</p><p class="ql-block">可簽證這件事很奇怪。</p><p class="ql-block">它會讓一個人突然意識到：原來有些事情，并不是努力、學歷或者計劃就能決定的。人在命運面前束手無策時，就會本能地想抓住一點虛無縹緲的希望。</p><p class="ql-block">于是，那天清晨，我們空著肚子，站在靈隱寺香火繚繞的大殿前，神情虔誠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p><p class="ql-block">6月16日，我收到了簽證獲批的消息，第一時間打電話向張老師報喜。張老師替我高興之余，也笑嘻嘻地告訴我：</p><p class="ql-block">“我的簽證也下來了。”</p><p class="ql-block">也許，靈隱寺的菩薩真是顯靈了吧。</p> <p class="ql-block">拿到簽證后，我很快訂好了機票。等到七月初女兒一放暑假，我便帶著她出國。</p><p class="ql-block">收拾行李時，賈博發(fā)來一張“必帶物品清單”：“電飯鍋、不粘鍋、被子……”那語氣，仿佛我們不是要去資源豐富的西方國家，而是要奔赴一個物資匱乏的遙遠非洲。其實我明白，他只是擔心——那點獎學金，僅夠維持他一個人的生活，怕我們到了以后，連最基本的日用品都舍不得買。</p><p class="ql-block">我想當然地以為，坐外航每人可以托運兩個行李箱，每個箱子限重二十五公斤。于是，我把四個箱子都塞得滿滿當當，還特意帶上了女兒二到五年級的語文課本，以及一大摞中文讀物。當時我一心想著，即使身在國外，也不能讓她中斷中文學習。那些書又厚又沉，幾乎占去了半個箱子的空間。</p><p class="ql-block">到了機場辦理托運時，工作人員卻告訴我：只能托運兩個箱子，而且每個箱子不能超過二十公斤。</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懵了。</p><p class="ql-block">我慌忙蹲在地上，當著來來往往的人打開箱子，把自己的大衣、厚毛衣一件件往外掏?？赡切┲形臅覅s無論如何也舍不得丟下。重新過磅后，行李依舊超重，需要再補交三千多元。</p><p class="ql-block">時間已經(jīng)不允許我慢慢權衡，哪些該帶，哪些該舍。我只能咬牙交錢，讓那些沉重的行李跟著我們一起登機。</p><p class="ql-block">偏偏那天，我身上還沒帶人民幣，只好臨時向來送行的畢同學借錢。直到今天，我仍清楚記得當時那種手忙腳亂的窘迫：大廳里嘈雜的人聲、不斷催促的廣播，還有自己慌亂得幾乎發(fā)抖的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等我們匆匆過完海關，又一路小跑趕到登機口時，工作人員已經(jīng)準備關閉艙門。也許是看見我狼狽不堪的樣子，又或許是看見那個只有七歲的孩子，背著小提琴、拖著小小的行李箱，緊緊跟在母親身后，他們最終還是讓我們登上了飛機。</p><p class="ql-block">飛機離地的那一刻，我的心仍在劇烈跳動。對故土、對親人，我甚至來不及好好道別，一切都像一場倉促而失重的奔赴。</p><p class="ql-block">可一想到十幾個小時后，就能見到已經(jīng)分別六個月的丈夫，我的心情又漸漸安定下來。舷窗外夜色深沉，而我對即將展開的異國生活，也第一次生出了清晰而溫柔的期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