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是車前草，全國常見，北方廣布的一種野草，尤其是西北大地，萬里塵沙，莽莽荒野，最是常見。我耐旱，可也怕久旱的河灘，那里滿是沙石，沒有其它一顆如同我般的草類，只有我，甚至很多時候，沒有伴，只有我一個，孤零零地在寂寥中荒蕪著，掙扎著。我還怕不是沙灘，但摻有砂石的硬地，那硬瘦的土地，黃中顯紅，鐵銹斑斑，死硬的不見一絲水分，倘若天可憐見，落下一滴雨滴，剛接觸土的表面，便即刻洇化為水汽，“咝”的一聲，復(fù)又歸于大氣，連影子都不見。如果下的雨多了，那堿連的土粒黏的好不瓷實，又不下滲，那么多的雨水，便向下流去。即便生命，也召呼不住那流逝的希望，過后天晴，還會又漫出層層白堿，等待沙塵的青睞。你說，這樣的土地，我怎么生長？</p><p class="ql-block"> 生命，誰不渴望水呵。</p><p class="ql-block"> 好在天無絕草之路，河西走廊的洪水河、玉帶河、海潮河、大都麻河、童子壩河都漫透了土地，那大片的田間地頭上，我挨挨擠擠在眾多的伙伴中間，幸福地伸展我寬大的葉子。那葉，逐漸拉長，逐漸展寬，平鋪在地上，很象土豬的耳朵，所以，當(dāng)?shù)厝擞志桶盐医凶觥柏i耳朵鞭子”。耳朵好像有了，那鞭子嘛，也有，就是我的莖，越是有水的地方，長的越兇，幾根莖在寬葉的觀望中向上不住伸長，莖頂上生穗狀花序，密生許多白色小絨花。若果實成熟，就由綠轉(zhuǎn)成紫色，并呈蓋狀開裂，里面就有許多細(xì)小黑褐色種子露出來，這就是車前子了。夏天的生長，我們最具生命力，我深知我的模樣，沒啥顯擺的，但我不也得彰顯我的活力不是？至少比我跟前的草們比，我還是有一定優(yōu)勢的。你看，我不就能用寬葉覆蓋住它們？風(fēng)一吹，我不住扭著身子，搖曳不已，一不小心，還會撲打在身旁的鳳灘花、狗娃花、蒲公英、茴香草身上，象西北漢子的馬鞭，時時輕撫調(diào)皮的馬兒。</p><p class="ql-block"> 我還會生在大道上、院門前、院子里、墻根下，這樣，我就能幸福地生活在人類當(dāng)中，不但可以采人類之靈氣，擷人類之精華，而且我還能用耳朵傾聽他們的談話，能用莖苞觀察他們的行蹤。</p> <p class="ql-block"> 那是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吧，我住在民樂縣的一個農(nóng)家。逼仄的院子，普通的房子，如同泥糊的，低矮還不大，只有五間。那天，剛打開院門，我就看到，人們迎來了一位新人，穿著大紅的衣服，在幾位喜娘的攙扶下，進(jìn)了那院，那屋。新媳婦很漂亮，大眼圓臉，人們的議論聲里，我得知她來自坡里六壩的柴莊。第二天，新媳婦就開始上鍋?zhàn)鲲垼毯蚣依镆槐姷睦先?，還有她的小叔、小姑，都是一眾的孩童。她的丈夫很疼愛她，干完了外面的，就忙著幫媳婦干家里的，永遠(yuǎn)不知疲倦，哪怕旁邊人的議論，他也不管，該干啥，還是干啥。她媳婦也疼她丈夫，家里好的吃頭，除了老人、孩子，盡量能給些她男人?？刹皇锹?，他健壯有力，農(nóng)活一點(diǎn)也擋不住，里外都是一把好手，隊里威信還很高。</p><p class="ql-block"> 冬去春來，我在季節(jié)的變幻里，幾度枯黃，幾度生長。新媳婦圓潤的臉上，添了滄桑，添了褶皺，也生育了好幾個兒女，每過兩年，我就能聽到新媳婦痛苦的呻吟、丈夫焦急的呼喊和匆匆的腳步，慌張中，攙扶著產(chǎn)婆進(jìn)來，再攙扶著產(chǎn)婆出去。來來去去的，哪里顧得上我這個腳下之物，把我的莖葉踩的稀爛，還折斷了我的身子，我憤怒地抗議，結(jié)果，在我的抗議聲中，便傳來嬰兒一聲聲的“哇哇”大哭，“生了”“生了”。在喜婆一聲聲的呼喚中，我聽見過笑聲、叫聲，也還有幾次哭聲，有丈夫的，有老人的，還有，他媳婦的。最后一次，我分明聽見了全家驚喜的叫聲，在院子里，我分明看到，全家大小興奮的神色，又說：“添丁了”“添丁了”“就叫丁娃吧！”。</p><p class="ql-block"> 從此，他妻子的臉上便堆滿了無邊的喜色與自豪，干無論多重的活，連腳步都始終是輕快的。常常的，丈夫使著他那頭黑騾子，車?yán)镒拮?，迎著微亮的晨光，告別家里一眾老人，一堆孩子，她做的，也就是臨走時，摸摸孩子們還在熟睡的小臉，嫩嫩的，再親親兒子胖胖的短腿，潤潤的，掖好被子，看看剛亮的東方，便在丈夫的騾車?yán)铮呦蛱镩g地頭。那車轱轆好沉啊，壓在我身上，輾爛了我的豬耳朵，連綠汁都滲入了泥土，我聽見他們細(xì)聲交流著。“老五、老六太小，沒人帶，就老大帶吧！”“老二又病的很”沉默良久。“先從柴莊借點(diǎn)錢”“等春種結(jié)束，我再出去！”“好歹能多掙點(diǎn)”“攢上兩年，就夠治病了”“可……”我聽到一聲嘆息，囁嚅后，“可太危險！”“危險也得去，沒辦法”就又是沉默的一瞬，“放心，我會注意的”“你家里也不輕松”妻子搶著說：“哪里，我又沒危險?！?lt;/p><p class="ql-block"> 他們下了地，晨光，還沒有大亮。</p><p class="ql-block"> 又是幾年，他們家境好了許多，給孩子看好了病，還修了新房子，搬了新家。我舍不得這個熱鬧的家，便跟著他們一家大小，來到了新家，繼續(xù)生根發(fā)芽，見他們夫妻日出日落，見他們孩子長大、上學(xué)、成婚。</p><p class="ql-block"> 他們孩子壞的很，經(jīng)常踩我不說，還特意地去踩，賽著踩，還用手扯著我的莖葉、身子，用刀割，說割上喂雞、喂豬、曬干治病，我恨死她們了，還不是一個，這么多！</p><p class="ql-block"> 但我的生命力始終很頑強(qiáng)，眼睛看得到，聲音聽得見。又是幾年，又是幾年的幾年，在一次次、一聲聲的鞭炮聲中，迎來了許多人的祝福，說是孩子出嫁了，孩子結(jié)婚了，喜則喜矣，只是我遭的罪更多了，除了滿院的賓客，后來，又換成了他們的孩子的孩子，來頻繁地光顧我，在那么多的熱鬧中，我無可奈何。</p><p class="ql-block"> 我新眼見證了這個小院，用白色送走了幾位老人，用紅色迎來了幾位新人，人一度很多很多。之后，在紅色中，人，又逐漸變少，少到只剩下丈夫和妻子兩人。</p><p class="ql-block"> 又過了幾年，老夫妻歲數(shù)大了，病又多，就也到了縣城上，養(yǎng)養(yǎng)身體，帶帶孩子。我忍不住，把種子粘在他們身上，也到了城上，生長在他們樓下的花壇中、磚縫里。</p><p class="ql-block"> 他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老。</p><p class="ql-block"> 丈夫糖尿病，腰腿疼，每次只吃一小碗飯，還很淡，身體迅速變瘦，不幾年，溘然長逝。生前再三說，以前出的力太大，能活成這樣，夠賺的了。兒女們哭的特別厲害，跪在樓門前，腳下還是一次次踩著初春的我，滿鞋都是綠水，念想的很。丈夫走的時候，正值國際婦女節(jié)。這是寓示著他寵妻對丈夫的肯定，還是他生養(yǎng)的女兒多？就像我的籽一樣？</p><p class="ql-block"> 又過了五年，妻子也由于多年養(yǎng)成的病，到了彌留之際。兒女們圍成一圈，哭成了一個個的淚人。我看到他們家出來進(jìn)去的人挺多的，小車?yán)艘粨苋诉M(jìn)去，又拉了一撥人出來，匆匆的。再后來，來了一輛救護(hù)車，從車上抬下來了妻子，我探著身子遲疑地看他們小聲地說著什么，小心地抬進(jìn)去妻子。第二天，房子里便傳來驚天動地的哭聲。</p><p class="ql-block"> 妻子去世了！這是四月，當(dāng)時丈夫是三月。</p><p class="ql-block"> 路紙在春風(fēng)中飛揚(yáng)，還沒燃盡的紙錢，帶著火在風(fēng)中舞蹈，后來燒成了灰燼，在風(fēng)的飛旋中落在我身上，成了白色的一抹，和著他們滴落的淚珠兒，凝在我身上，仿佛為我這個他們不知道的家庭的一員告慰，告慰他們短暫的一生，告慰他們苦累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那天，飄零的雪花潔白了大地，愁云低垂，風(fēng)嗚咽著鉆入了山坳。門上的白對聯(lián)，還在風(fēng)中獵獵，凄涼的嗩吶變法兒催飛隨風(fēng)而逝的淚水。一座孤立的新墳，用黃土召示地下的新人。我在墳場上，我在道路旁，我在舊院里，我在樓門前，一陣春風(fēng)吹來，撫過我的身子，我搖曳著：我如春的現(xiàn)在，到秋后，也是他們這般的結(jié)束嗎？這何其短暫的一生，究竟是為了什么？為了兒女接茬的奔忙？為了夫妻相守的時光？還是最后倒下時忽聚忽散的空寥？或者，如同我般的在秋后霜打的敗葉，和枯黃的莖干？抑或是，被人為破壞后，破碎到不知物在何處的虛幻？</p><p class="ql-block"> 這一生啊，好像首尾相似，惟中間的苦樂不同。生而行為好像在為他人，為自己，但結(jié)果一樣，不同的，只是在別人嘴中。褒貶而已。</p><p class="ql-block"> 正如我這車前草，春來油綠綠的，耳朵又大又亮，莖干又直又挺。長在好地方，光鮮亮麗的，長在不好的地方，灰頭敗葉不說，身子還會飽受摧殘。好在我皮實，只要根不被挖斷，拋在地上讓太陽曝曬，我總會茍且地活著。然后不遺余力地哺育我的孩子，也聽著，也看著，在荒野上，在風(fēng)雨里，在晝夜中，生命，在緩緩地蓬勃著，也在悄悄地流逝著。偶爾，也會被人采去用作藥材。到了秋天，冷硬的風(fēng)一吹，除了根系留在地下，我的葉莖便都枯黃了去，在幾經(jīng)腳踩、車輾、風(fēng)吹、雪壓后，折斷了身子，灑落了車前子。</p><p class="ql-block"> 新的輪回，就又開始了。</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11日星期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p><p class="ql-block"> 陳得保，男，生于1972年11月，系甘肅省民樂縣第一中學(xué)教師。生愿荷水洗硯，附以陋筆，于光陰稍駐間，四季著色，經(jīng)年邀月，日下評彈足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