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冬日的午后，天空如涂了層厚厚鉛灰的鍋底，壓抑而沉悶。北風(fēng)卷著細碎的雪花肆意掠在半空，整座城市都被這股強冷的寒流裹挾了。我?guī)е鍤q的兒子灝灝，剛從市兒童醫(yī)院出來，拐過兩個街角，在長江路站臺等了十幾分鐘，才好不容易等來一輛有軌電車。此刻，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早點回家，慵懶地躺在沙發(fā)上歇歇。</p><p class="ql-block"> 近來流感來勢洶洶，灝灝昨晚發(fā)了燒，折騰了整整一宿。清早我向單位和幼兒園都請了假，渾身沉重如灌了鉛，帶著孩子去醫(yī)院排隊、拍片、化驗、輸液，整整忙碌了大半天。看著孩子燒得透紅的小臉，我不由得感慨生活不易。灝灝爸爸長年在外工作，雙方老人又守在鄉(xiāng)下，一個人帶娃的辛酸，只有自己心里清楚。</p> <p class="ql-block">車廂里，人不算多，但空座也沒剩幾個。見靠前的位置上有人起身，灝灝眼疾腳快，像一只敏捷的小松鼠，“嗖——”地一下沖了過去，穩(wěn)穩(wěn)地“搶”上了座位。灝灝回頭望向我，臉蛋泛著潮紅，嗓子帶著沙啞，“媽媽，快來坐！”沒等我回應(yīng)，他卻驚喜地發(fā)現(xiàn)斜后方還有一個空位，連忙指著那里催促，“媽媽，那里，快坐下！”就這樣，我們母子倆一前一后各自座，安穩(wěn)下來。</p><p class="ql-block"> 有軌電車在這座城市已有百年的歷史，見證著歲月流轉(zhuǎn)與人間百態(tài)。此刻，它正沿著軌道“隆隆”前行，在寒冷的冬日里給人以慰藉。灝灝精神狀態(tài)好了許多，坐得腰板挺直，小胸脯一起一伏，正為自己搶到座位，安頓好疲憊的媽媽，滿心驕傲。</p><p class="ql-block">車行幾站，乘客漸漸多了起來。到民生街站，上來一位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子，身著米黃色羊絨大衣，頭戴淡粉色貝雷帽，腳蹬一雙乳白色皮靴，妝容精致，氣質(zhì)優(yōu)雅。她懷里抱著一個圓滾滾的襁褓，外面用咖啡色的毛毯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淺淺的絨邊。她在過道里，一手緊抓扶手，一手吃力地攬著襁褓，隨著車身晃動，身體搖擺不定。</p> <p class="ql-block">灝灝望著眼前這個阿姨，又回頭看了看我，小眉頭輕輕蹙起。他幾乎沒有猶豫，“噌”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起身太急，身體不由得晃了晃。他仰著發(fā)燙的小臉，聲音帶著微?。骸鞍⒁?，您坐我這兒吧！抱著小寶寶站著不安全?！?</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的心猛的一軟，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心里滿是欣慰。孩子才五歲，卻懂事得讓人心疼。這份純真的善意，像一股清泉，緩緩流淌在一個媽媽的心底。</p><p class="ql-block">那位時髦女子聞聲，目光落在剛讓出的空位上，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略微頜著，便徑直坐了下去。灝灝快步跑到我的身邊，呼出的氣息帶著溫熱，仰著紅撲撲的臉蛋瞅著我，在靜靜等著我的夸獎。我輕輕把他摟進懷里，發(fā)自內(nèi)心地說了聲：“灝灝真棒！”</p> <p class="ql-block">窗外雪勢變得大了起來，雪片由細碎轉(zhuǎn)成鵝毛，不依不饒，漫天飛舞，仿佛要將這座城市的街巷重新妝扮。車廂內(nèi)，卻暖意融融，乘客們有的低頭刷手機，有的在閉目小憩，安靜中透著溫馨。灝灝依偎在我的懷里，沒多久就沉沉睡去，發(fā)出輕柔的鼾聲，小嘴微張，鼻翼輕輕翕動，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p><p class="ql-block"> 落座后，女子從隨身的絲絨包里捏出口紅，對著小鏡子細細描畫妝容，神態(tài)細致，一絲不茍，宛如在勾勒一幅工筆畫作。懷里的襁褓偶爾輕輕蠕動，她便抬手輕輕拍打安撫，語氣帶著幾分嗔怒：“怪你那該死的爸爸，也不來接咱娘倆。寶寶乖，再堅持一會兒就下車了?！庇谑?，我不禁心生同命相憐之感，當一個寶媽實在太不容易。</p> <p class="ql-block">又過了幾站，電車還沒停穩(wěn)，女子抱起襁褓要起身下車。借著車的慣性，她腳步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側(cè)身扶了她一把。而就在這一扶中，眼前的情景卻讓我猛然一怔：裹得嚴實的襁褓里，探出了半個腦袋，竟是一只毛色淺談的吉娃娃，眼睛靈動又警覺。</p><p class="ql-block"> 此時，灝灝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揉著惺松睡眼，一臉無辜地望著我。我頓時驚慌失措，連忙側(cè)身擋住他的視線，與灝灝一起轉(zhuǎn)頭望向窗外。</p><p class="ql-block">我的臉頰瞬間滾燙，滿心慌恐與唏噓。窗外，鵝毛般的大雪片片飄落，而孩子清澈的眼眸里，正盛放著如雪花一般純凈無瑕的童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