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黨校（1）</p><p class="ql-block"> 醫(yī)院大字報鋪天蓋地，沒有人能幸免，什么內(nèi)容都有，比如說“嬌”氣?？戳T，我寧可長期留鄉(xiāng)下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就在這時，我突然接到通知，要我回醫(yī)院報到。我風(fēng)風(fēng)火火回到醫(yī)院，才進入院辦，鄭支書就說：“中央有新的指示，農(nóng)村四清運動要納入文化大革命運動中。為了圓滿地完成這一任務(wù)，州工委決定在黨校集訓(xùn)干部。集訓(xùn)規(guī)模大，黨校成立了后勤小組，為干部集訓(xùn)作前期準備，分給我院的任務(wù)是籌建醫(yī)務(wù)室。經(jīng)院辦研究，這個任務(wù)交給者娥、刀素珍和你三人。不過，者娥和刀素珍現(xiàn)在報社，估計一下離不開，籌備黨校醫(yī)務(wù)室的任務(wù)，就壓在你身上了?！?lt;/p><p class="ql-block"> 文革伊始，州工委便成立“文化革命領(lǐng)導(dǎo)小組”，者娥和刀素珍都被抽去了，爾后雙雙被分配到報社。報社和宣傳部，是文革重災(zāi)區(qū)，報社三五個記者幾乎都被打成“牛鬼蛇神”，“失蹤”的有，流放的有。到批判“資反路線”的時候，始知文革結(jié)束，者娥任醫(yī)院黨支部書記，刀素珍任院長。</p><p class="ql-block"> 無論交代什么任務(wù)，我都無條件服從。我找了個竹簍，將藥品和器械從醫(yī)院揹到黨校，依然是頂著烈日徒步行。</p><p class="ql-block"> 過了幾天，黨校開學(xué)了。隊員來自州州三縣和州直黨政機關(guān)和企事業(yè)單位，還有思茅地區(qū)的部隊官兵，黨校人滿為患，不少隊員住旁邊的中學(xué)。中學(xué)生停課鬧革命外出了。這時的校園變得熙熙攘攘熱熱鬧鬧。一切軍事化，包括吃飯也要排隊報號。語錄歌拉拉隊，這時的黨校比集市還要熱鬧。</p><p class="ql-block"> “一二一！一二一！”目標(biāo)向著東方紅大禮堂。黨禮堂也裝不下我們了。報告內(nèi)容：是為了搞好這一運動，首先純潔革命隊伍。后來才知道，所謂的純潔就是在隊員里揪“牛鬼蛇神”。</p><p class="ql-block"> 難道上天有感應(yīng)？大自然也云譎波詭。萬里烏云的天空突然烏云翻滾，緊接著暴雨漣漣。伴著狂風(fēng)驟雨，呼嘯的洪水洶涌而來，瀾滄江頓時洪水濤天。洪水漫過堤壩，向市區(qū)蔓延。于是，抗洪搶險成為我們的主要任務(wù)。</p><p class="ql-block"> 這時，偌大的黨校只有十多個后勤人員。</p><p class="ql-block"> 黨校范圍廣房子多，不搞集訓(xùn)的時候，有些房子是空置的。沒有人住的房子，平時缺少打理，門窗多有損壞，還有桌椅板凳也是缺肢少腿。為了改善伙食，后勤組利用周邊空地大種蔬菜，澆水施肥事情也不少。每一天，黨校院落里，只見后勤人員忙碌的身影，他們灰頭土臉，一身泥巴一身汗水。</p><p class="ql-block"> 因為都是后勤人員，即使不認識的人，見面也會頷首微笑。很快地，有一個人便引起我的注意。他穿著淺藍色勞動布夾克衫，同色的褲子，腳穿黑色高筒靴，這一身服飾應(yīng)該是野外作業(yè)的工作裝。這身衣服掩蓋不住他身上的書卷氣，他的皮膚滋潤光滑，他的大眼睛烏黑深邃，他頷首微笑時時候，斯文儒雅又充滿貴氣。過后打聽，他是來自首都的大學(xué)生。</p><p class="ql-block"> 一天傍晚，我坐醫(yī)務(wù)室看書。燈光幽暗，我站起來揉揉疲憊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時，我聽到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我立起來向外看去，來者原來是那個大學(xué)生。我邀請他入座，我的書桌就是藥柜。大約是看到我桌子上的書籍，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縷驚喜的火花。他問“在看書??？”我點點頭。</p><p class="ql-block"> 他說話的聲音，是江浙一帶的普通話，帶著磁性很動聽。這時，他褪去淺藍色勞動裝，換上一件雪白的襯衫。在版納，大約天氣熱，人們普遍喜愛白色衣服。在白襯衫的映襯下，他滋潤光滑的皮膚，好像白皙了許多。他飽滿的額際下，他烏黑深邃的眼睛像清澈明亮的水潭，透明而沉靜，鼻梁骨隆起略顯獅子鼻。</p><p class="ql-block"> “看的什么書？”他探過頭來。</p><p class="ql-block"> 我合上書本，將書的扉頁展示給他看。我說:“是醫(yī)學(xué)雜志！”</p><p class="ql-block"> 一定是因為遇到愛看書的我，他清澈明亮的眼睛掠過一縷驚喜，然后再問:“除了業(yè)務(wù)書，你平時都喜歡看什么書？”</p><p class="ql-block"> 他的語速顯得急迫。</p><p class="ql-block"> “小說?！蔽液V定地回答。我愛看書，這是與生俱來的，我自小就愛看書，我捧起書本愛不釋手，常常廢寢忘食。</p><p class="ql-block"> “是嗎？”他笑了。</p><p class="ql-block"> 接著又問:“都是一些什么小說？”</p><p class="ql-block"> “《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紅日》《苦菜花》《迎春花》……”我如數(shù)家珍，說出一長串書名。這些書都是中學(xué)時代，學(xué)校和團組織要求看的。</p><p class="ql-block"> 柔和的燈光彌漫醫(yī)務(wù)室，屋后的鳳尾竹發(fā)出輕微的颯颯聲，夜，靜謐而祥和，我兩就這樣隨意的交談，聊的都是書籍和學(xué)問。時間悄然而逝，一輪團圝的明月升上夜空，夜色漸漸地深了，他這時站起來，他這是準備要走了，到了門口，他站住了，他問道:“看過名人傳記嗎？”</p><p class="ql-block"> 我搖搖頭，我的臉一陣灼熱。</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初參加工作的日子，有人給我推薦了幾本書，其中有《福爾摩斯探案集》和《金陵春夢》，推薦者還說《金陵春夢》是寫蔣介石的，于是我就借書。但是，我書還沒有借到，有人就向上反映，說我看黃色小說。從此 ，害得我連一般的小說要不敢看了。我沉默著，就在這時，他說:“如果你想看，我借給你?！?lt;/p><p class="ql-block"> 我點點頭。他走了，走了幾步他又站住了，他問我:“你有男朋友嗎？”</p><p class="ql-block"> 我的誠實曾引來醋壇子大鬧醫(yī)院，之后我學(xué)乖了，我說:“有了！”</p><p class="ql-block"> 他遲疑會兒又問:“他在什么地方？”</p><p class="ql-block"> “遙遠的地方！”我繼續(xù)撒謊。</p><p class="ql-block"> 很快地，他的身影消失在林蔭深處?？购閾岆U之后，運動開始了，像我這樣的人，哪里會有隱私空間。</p><p class="ql-block"> 這時，隨風(fēng)飄來“拿起筆來做刀槍……”的激越歌聲。</p><p class="ql-block"> 四清工作團的醫(yī)務(wù)室，共有兩個，一個在黨校本部，一個在農(nóng)墾干校，我一個人兩邊跑。</p><p class="ql-block"> 這時，暴風(fēng)驟雨停止了，被雨水洗滌的天地萬物，分外妖嬈。在這風(fēng)和日麗的日子，我的心情也格外的好，我一面哼著歌，一面換下棕褐色的對襟衫。這件對襟衫，是我專為下鄉(xiāng)手工制作的，顯得土里土氣的?，F(xiàn)在都回單位了，我應(yīng)該穿得清爽漂亮些。于是，我撿了件粉色的碎花布衣服。</p><p class="ql-block"> 說起這件上衣，還有點故事。那時的布票，一年一丈六尺。讀中專的一般都是窮光蛋，工作后的第一樁大事，就是添置鋪蓋。一丈六尺還不夠一床被子。這時，我發(fā)現(xiàn)同事們找當(dāng)?shù)厝擞懖计?，于是我也效仿著，向橄欖壩衛(wèi)生所的進修生玉溫討布票了，玉溫說我回家試試看。</p><p class="ql-block"> 過了幾天，玉溫回來了，她為難地對我說:“對不起，我沒有給你找到布票?！甭牶笪矣悬c沮喪，我想，第一次討布票竟然遇到這種情況。就在我要離開的時候，玉溫又說:“不過我找到塊花布，但不知道你愛不愛？”</p><p class="ql-block"> 說著，玉溫從身后掏出一塊粉色有底碎花的布。玉溫為什么問我愛不愛，原來是那塊花布只有一尺七寸。因為買布要憑票，人們對布的節(jié)約和愛惜，到錙銖必較的地步。這一尺七寸的布，做一件衣服不夠，做一條三角短褲又多出來兩寸。這布不多不少的，但我還是收下了，價錢不到4角錢。</p><p class="ql-block"> 回到宿舍，我把布拿給尹醫(yī)生看。有句話叫“量體裁衣”，尹醫(yī)生是以布裁衣，她拿著布在我的身上比來比去，過了一會，她呵呵地笑了，她說:“這塊布是一件現(xiàn)成的衣服?！?lt;/p><p class="ql-block"> 原來，尹醫(yī)生把布幅雙折，前幅上端剪開墊兩塊三角形白布。在尹醫(yī)生的巧手下，這一尺七寸布，做成一件簡潔美麗的襯衫。做好以后，我就穿著上班，當(dāng)時便有人贊嘆了：“哇！好時髦的嘛！”</p><p class="ql-block"> 我笑了笑，以為這是在開玩笑。</p><p class="ql-block"> 不久就是傣歷新年，這一天，所有的人都打扮一新，男士們，白襯衫黑西褲，頭上還有洋氈帽，女人們像花枝招展。 我也無所顧忌地穿上花衣服，因為添了條裙子，整個人看起來婀娜多姿。</p><p class="ql-block"> 這一天，我捧著衣服還是有點猶豫。過后想想，我走的都是荒田野壩。臨出門，看見床頭柜上的帽子，我隨手戴頭上。這頂帽子也是在“典當(dāng)”店淘寶來的，也是污跡斑駁，咋看還以為是暗花。</p><p class="ql-block"> 走出橡膠林后，我沿著田間小徑行走。小徑的兩邊，繽紛的野花迎風(fēng)搖曳，這讓酷愛田園風(fēng)光的我陶醉其間。這時候的我，就像到外婆家的小紅帽，我興致勃勃忘乎所以。</p><p class="ql-block"> 不遠的田園，一位手持皮鞭的波濤牧放水牛。水牛的“哞哞”聲和波濤的吆喝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美妙的牧牛圖。我向波濤走去 ，我雙手合十，親切的稱呼他“老波濤！”</p><p class="ql-block"> “?。∈切」?！”老波濤回禮。</p><p class="ql-block"> “西雙”是傣語，譯成漢語即“十二”，西雙版納即是“十二個勐”，勐的女兒都可以稱公主。公主，有時就是一種愛稱。</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的病人，真的不多。我坐在醫(yī)務(wù)室，只等來一個病人。這個病人是個老者，他說，“我咳嗽頭疼，你給我開點藥?！彼俚氖潜狈娇谝?，農(nóng)場工人大都是轉(zhuǎn)業(yè)軍人。</p><p class="ql-block"> 我給老人開了兩片Apc和6粒復(fù)方甘草片。第二天，來的還是那個老病人。老人說:“閨女，昨天開的藥服后頭不疼了，但我一晚都睡不著覺?！?lt;/p><p class="ql-block"> 我趕快查閱書本，原來Apc里有咖啡因，老年人睡眠本就不好，再加咖啡因的興奮作用，我大意了。</p><p class="ql-block"> 夕陽西下，我關(guān)閉門窗的時候，突然聽到咚咚鏘鏘的鑼鼓聲向外走去。這多半是紅衛(wèi)兵破四舊，他們?nèi)堎N大字報了。那年月，這樣的隊伍數(shù)不勝數(shù)，我沒有太多的注意。</p><p class="ql-block"> 次日中午，當(dāng)我經(jīng)過橡膠林的時候，聽見后面有人叫我，我回頭一看是王醫(yī)生。王醫(yī)生，就是李老師講過的那個人，病人死了污蔑他搞“階級報復(fù)”，為了符合階級報復(fù)，以穿拖鞋篡改他的家庭出身。此時此刻，王醫(yī)生神色張皇，難道又出什么事了嗎？就在這時，王醫(yī)生湊近我的耳邊，壓低聲音說道:“有你的大字報……”</p><p class="ql-block"> 我就像頭上挨了悶棍，也沒有聽完，兩眼一抹黑，我趕緊靠在樹上。等我醒轉(zhuǎn)過來，王醫(yī)生消失得無影無蹤。通風(fēng)報信，也是非常危險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p><p class="ql-block"> 那時，將大字報看得十分的神圣，迎接大字報像接圣旨一樣的虔誠卑微。更可怕的是，大字報還要張貼示眾。黨校不像醫(yī)院，醫(yī)院一兩百人，黨校的人成千上萬，而且黨校盡是年輕人。羞澀，害怕和恐懼，我痛不欲生，我鉆進林子深處痛苦零涕。直到夕陽西下，我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醫(yī)務(wù)室。</p><p class="ql-block"> 這一天，刀素珍來了。醫(yī)院抽了十人參加四清運動，刀素珍是我們的組長。刀素珍對我說:“外單位送來了張大字報，是寫你的，明天下午開評判會，你作一下準備，從資產(chǎn)階級生活方面檢討和評判……”</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人生的第一張大字報，是我第一次被批判。批判的地方就在黨校醫(yī)務(wù)室，與會的是人就是醫(yī)院參加四清運動的近十個人，刀素珍作了開場白后，我作自我檢查。即使當(dāng)選工會委員，我都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講過話，現(xiàn)在，我要當(dāng)大庭廣眾講話了，竟然是自我評判，我上綱上線，我自我謾罵和自我鞭撻，我的聲音顫抖并且?guī)в锌耷唬覜]有流淚。第一次，沒有想到應(yīng)該打個草稿，也沒有想到應(yīng)該帶上紙筆，將同事的發(fā)言記下。我檢查之后，同事們發(fā)言，他們說了什么？我都記不住了，因為我的心亂得一團糟。但我記住了同事們的表情，沒有疾風(fēng)驟雨般的謾罵和呵斥，至今我都感謝他們。直到某某某發(fā)言的時候，他聲色俱厲就像是斗地主。到了后來，他說:“醫(yī)院里就有那么幾個女的，她們喜歡收拾打扮……”</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他指的是我們?nèi)齻€大理姑娘。蒼山雪洱海月，受風(fēng)花雪月的影響，我們愛潔凈和美麗。某某某一棍子打了三個人，但我成了代表人物。</p><p class="ql-block"> 五反運動那會，有些發(fā)言很過火，那時我就想，如果誰這樣說我我要哭。現(xiàn)在，我捂著臉哭了。我哭的成分里，竟然有哀求的意思。在我的抽泣聲中，會議結(jié)束了，刀素珍說:“一個人犯了錯誤不要緊，改了就好，今天小黃的檢查是認真和深刻的……”</p><p class="ql-block"> 經(jīng)歷過運動的人，聽了刀素珍這一番總結(jié)，知道我的檢查已經(jīng)過關(guān)了。但我是第一次被評判，我沒有這方面的體驗，我以為這樣的批判將有若干次，我為此戰(zhàn)戰(zhàn)兢兢。到了夜里，我躺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睡著了也被夢魔驚醒。刀素珍睡我的對面，實際上她睡得也不安寧，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她說:“老錢是個好人--”</p><p class="ql-block"> 至此，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p><p class="ql-block"> 接到大字報后，老錢犯難了。按規(guī)定，來自外單位的大字報，都必須張貼出去。如果張貼出去，這將是四清工作團的第一張大字報。在風(fēng)口上，憑這張大字報，又加我的家庭出身，穩(wěn)妥妥的可以打成牛鬼蛇神。一旦打成牛鬼蛇神，小女子的一生不就毀了嗎？怎么辦？沉吟再三后，他說:“那個小姑娘不愛美？你們開個小會評判會算了。”</p><p class="ql-block"> 于是，那張嚇得我魂飛魄散的大字報，沒有往壞的方向發(fā)展。如果真把我打成牛鬼蛇神，再加后來的大會批斗，我也會出現(xiàn)精神病，如果我不是精神病，我會受不了凌辱而自殺……為此，我特別感謝錢所長，我感謝命運之神，讓我遇到了仁慈之心的領(lǐng)導(dǎo)，讓我逢兇化吉。這時，我離開三達山不過半個月。</p><p class="ql-block"> 四清工作團解散，我為上了大字報的衣服和上了大字報的我，拍了張照片紀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