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正午的陽光斜照進諾里斯間歇泉盆地時,我們一家才姍姍來遲。連日奔波,兩個小外孫的腳步已顯沉重,而今日的目的地又比往日漸行漸遠(yuǎn)。</p> <p class="ql-block">然而當(dāng)站在高處俯瞰,所有的倦意都在那一刻消散了。這是一片以瓷器為名的奇異世界。幾個世紀(jì)的熱活動在此沉積,光滑的燒結(jié)地表如同上好的骨瓷,卻被礦物質(zhì)、滾燙的泉水和名為“嗜熱生物”的微小生命不斷涂抹、覆蓋、重塑。最與眾不同的是,這里的間歇泉大多棲居于一個巨大的盆地之中,四周圍攏著高聳的山勢,仿佛大自然特意打造了一座露天劇場,而我們正站在最佳的觀禮臺上。</p> <p class="ql-block">旋轉(zhuǎn)木馬間歇泉、君主間歇泉、蒸汽船間歇泉、翡翠泉……它們的名字如同一串神秘的咒語。沿石梯蜿蜒而下,再踏上木棧道深入腹地,眼前的景象愈發(fā)攝人心魂。無數(shù)色彩斑斕的線條如絲帶般穿過濕地——那是泉水流淌的軌跡。鐵銹色的溪流、深綠色的水脈、明黃色的脈絡(luò),在灰白色的地表上交織成一幅幅抽象畫。濕地間的草叢也呈現(xiàn)出生命的參差:有的青翠挺拔,有的枯槁倒伏,全取決于它們對這片富含礦物質(zhì)水土的適應(yīng)能力。而在眾多泉眼中,翡翠泉最是令人屏息——那汪碧水如一塊巨大的寶石鑲嵌在大地之上,陽光穿透水面,折射出攝人心魄的璀璨光芒,仿佛整個春天的綠意都被封存于此。</p> <p class="ql-block">女兒照例流連于博物館。在那里,她偶遇一位工作人員,攀談許久后與我們分享:原來“諾里斯”是一位先知的名字——公園的第二任園長。在那個拓荒的年代,他首次系統(tǒng)記錄了這片熱土上每一處溫泉與間歇泉的分布與習(xí)性,修建了最早的環(huán)形觀景棧道,為后人鋪就了通往地心奧秘的道路。如今,當(dāng)我們踏著他修建的步道行走,這個名字便從歷史的塵埃中蘇醒,化作永恒的致敬。</p> <p class="ql-block">樹蔭下,兩個小外孫坐在那兒休息。</p> <p class="ql-block">午后驅(qū)車前往羊人懸崖。這名字源自世代居住于此的印第安人,而眼前的景像卻讓我懷疑是否誤入了神話的疆域。</p> <p class="ql-block">幾米高的斷崖橫亙眼前,巖石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詭異的規(guī)整——它們被分割成大小均等的條狀,如刀切豆腐般整齊,層層壘疊,仿佛某位巨人的積木游戲。木牌上的解說將這種奇觀命名為“玄武巖熔巖的柱狀節(jié)理”:約五十萬年前,熾熱的巖漿在此冷卻收縮,因物理的張力自然開裂,最終形成這六邊形的幾何奇跡。五十萬年,足以讓滄海變?yōu)樯L铮@些巖石卻將那一刻的凝固永恒保存,成為時光最堅硬的切片。</p> <p class="ql-block">懸崖下成了少年們的競技場。大孩子們躍躍欲試,有的已成功登頂,在崖頂揮手炫耀;我們的兩個小外孫也不甘示弱,拉著爸媽的手嘗試攀登,奈何年紀(jì)太小,幾步便敗下陣來,委屈地縮回姥姥膝頭。懸崖下的平地備有間易的桌凳,供游人歇腳,倒也別有一番野趣。</p> <p class="ql-block">不遠(yuǎn)處,一片新生的樹林引起了我的注意。嫩綠的樹苗間,矗立著一些焦黑枯枝的老樹——那是1988年大火留下來的傷疤。標(biāo)牌上的文字解開了我的困惑:幾個世紀(jì)以來,火災(zāi)本就是黃石松林生命循環(huán)的一部份。烈焰吞噬老樹,卻為種子打開球果,灰燼滋養(yǎng)土壤,陽光得以穿透樹冠的縫隙。毀滅與重生,在此競是同義詞。</p> <p class="ql-block">歸途中,一場意外的邂逅為這日畫上句號。一頭狼悄然現(xiàn)身,不遠(yuǎn)處一群羚羊正在覓食。車隊嘎然而止,游客們紛紛舉起手機與相機,我也慌忙追拍幾張。狼的警覺、羚羊的懵懂、人類的屏息,在這一刻共享著同一片荒野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黃石的生態(tài)保護,原是這樣一種完美的平衡——不是將自然供奉于玻璃罩中,而是讓人與萬物都在此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明日,密涅瓦露臺與猛犸溫泉露臺尚在等待。而今日的記憶,已如那翡翠泉的碧水,在心底熠熠生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黃石公園第五日手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