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親一共生了我們兄妹四個(gè)。父親走得早，她一個(gè)人在老房子里住了十年。那時(shí)她身子骨還硬朗，自己洗衣、買菜、做飯。</p><p class="ql-block"> 每逢節(jié)假日，我們大包小包地回去，她總是在廚房忙得像陀螺，做一桌子菜，臨走還催我們：“你們忙你們的，娘一個(gè)人過得舒坦，別瞎操心?！?lt;/p> <p class="ql-block"> 那時(shí)候，我們真以為她過得很好，也心安理得地當(dāng)起了“甩手掌柜”。</p><p class="ql-block"> 直到母親快八十歲那年，去早市買菜時(shí)踩到冰碴，重重摔了一跤。做完手術(shù)后，她雖然還能勉強(qiáng)下地，卻再也離不開拐杖。</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她的記性像漏了底，做飯常常燒干鍋，去走了一輩子的街口買鹽，竟然也認(rèn)不得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大哥把我們兄妹幾個(gè)叫到一起，開了一場(chǎng)家庭會(huì)議。他說：“娘一個(gè)人住太危險(xiǎn)。這樣吧，每家住三個(gè)月。一月到三月住我家，四月到六月住二姐家，七月到九月住老三家，十月到十二月住老四家。月底誰(shuí)來接誰(shuí)，誰(shuí)也別偷懶，誰(shuí)也不吃虧?！?lt;/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時(shí)，我們都覺得這個(gè)辦法很公平?？涩F(xiàn)在想想，那場(chǎng)會(huì)議里，我們像是在分?jǐn)傄患参锲返氖褂脵?quán)，把時(shí)間算得錙銖必較，卻沒有一個(gè)人回頭問問縮在角落里、低著頭不說話的母親：娘，你愿不愿意？</p><p class="ql-block"> 母親第一次收拾行李的畫面，我到現(xiàn)在都忘不了。</p><p class="ql-block"> 她佝僂著背坐在床沿，把幾件袖口磨破、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一遍遍撫平，塞進(jìn)那個(gè)拉鏈都不好使的編織袋里。</p><p class="ql-block">臨出門前，她摸了摸那臺(tái)老電視，又摸了摸掉漆的門框，遲遲邁不出那道門檻。</p><p class="ql-block"> 我嫌她磨蹭，還催她：“娘，快走吧，我那電梯房多敞亮，這破磚房有什么舍不得的？”</p><p class="ql-block"> 可我那時(shí)不懂，她摸的不是門框，而是她在這世上最后一點(diǎn)能挺直腰桿說話的底氣。</p> <p class="ql-block"> 母親住進(jìn)我家的那三個(gè)月，我才真正見識(shí)到一個(gè)老人能懂事到什么地步。</p><p class="ql-block"> 她從不坐客廳里的真皮沙發(fā)，總帶著一把從老房子拿來的舊板凳，貼著墻根坐。</p><p class="ql-block"> 吃飯時(shí)，她不敢把筷子伸向中間的菜，只匆匆扒幾口飯，就端著碗躲去陽(yáng)臺(tái)角落。</p><p class="ql-block"> 丈夫有潔癖，只要他一拿起拖把，母親就像受了驚，趕緊躲進(jìn)次臥，關(guān)上門，直到地板干透才輕手輕腳地出來。</p><p class="ql-block"> 在這座一百多平的新房子里，她拼盡全力把自己縮成了一個(gè)隱形人。</p><p class="ql-block"> 到了年底，又輪到大哥來接母親。那天，大哥從西安開車過來。我正在客廳倒茶，母親忽然顫巍巍地走來，把我拉進(jìn)次臥。</p><p class="ql-block"> 她用那雙干枯的手攥住我的手腕，壓低聲音，像求我一樣說：“老四啊……娘不想走。娘在你這兒住得挺順心，能不能再多住一個(gè)月？就一個(gè)月，行不行？”</p><p class="ql-block"> 看著她渾濁眼里的淚光，我心口一酸，立刻說：“行，娘。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去跟大哥說?！?lt;/p><p class="ql-block"> 可我剛把話說完，大哥臉色就沉了下來：“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早就定好了。娘年紀(jì)大了，不能由著她性子來。今天在你這多住一個(gè)月，明天在老三那少住半個(gè)月，時(shí)間表不全亂了嗎？”</p><p class="ql-block"> 大哥是長(zhǎng)子，說話向來一錘定音。我張了張嘴，最后竟沒敢再堅(jiān)持。</p><p class="ql-block"> 我妥協(xié)了。母親聽完后，眼里的光一下子滅了。</p><p class="ql-block"> 她什么也沒說，只默默提起那個(gè)舊編織袋，像個(gè)被押解的人一樣，跟著大哥上了車。</p><p class="ql-block"> 大嫂是個(gè)極講究的人。她從沒明面上罵過母親，卻用一種無聲的防備，把母親傷得體無完膚。</p><p class="ql-block"> 她專門買了一套刺眼的紅色碗筷，毛巾、拖鞋、水杯上，都用黑色馬克筆寫著“老人專用”。</p><p class="ql-block"> 每貼上一個(gè)標(biāo)簽，就像在母親心上剜下一刀。</p><p class="ql-block"> 母親一輩子要強(qiáng)，卻半句怨言都沒有。她只是吃得越來越少。</p><p class="ql-block"> 大冬天里，為了不讓大嫂嫌她費(fèi)熱水，還偷偷在衛(wèi)生間用冷水搓洗內(nèi)衣。</p><p class="ql-block"> 最讓我心碎的一次，是母親輪到三哥家時(shí)。那天下午，她突然給我打電話。</p><p class="ql-block"> 接通后，電話那頭久久沒有聲音，只有壓抑的呼吸。我嚇壞了，喊她：“娘，你怎么了？說話??！”</p><p class="ql-block"> 過了很久，她才啞著嗓子哭著說：“老幺啊……你三哥家的小孫子今天放學(xué)，指著我問，太奶奶，你怎么又來我家了？你什么時(shí)候走啊……”</p><p class="ql-block"> 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p><p class="ql-block"> 從那以后，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gè)規(guī)律。每到快要搬家的前一個(gè)星期，母親就開始焦慮。</p><p class="ql-block"> 她會(huì)提前把衣服疊好，把藥裝好，把那把舊板凳綁在行李袋外面。然后整天坐在床邊，盯著墻上的掛歷，安靜得像個(gè)沒有生氣的木偶，等著下一個(gè)子女來把她“領(lǐng)走”。</p><p class="ql-block"> 到了輪流養(yǎng)老的第三年，母親徹底變了。</p><p class="ql-block"> 她越來越沉默，不笑，也不說話。到了飯點(diǎn)沒人叫，她寧愿餓著也不主動(dòng)要吃的。</p><p class="ql-block"> 困了就躺下，睡不著也只是睜著眼看天花板，不吵，不鬧，也不再期待。</p><p class="ql-block"> 每搬一次家，她眼里的光就暗一分；每換一張床，她身上的精氣神就少一截。</p><p class="ql-block"> 去年冬月，母親在睡夢(mèng)中走了，終年九十一歲。</p><p class="ql-block"> 辦完喪事，我整理她的遺物。在她那個(gè)舊枕頭底下，翻到一本夾鞋樣的舊本子。扉頁(yè)上有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手抖得厲害，卻寫得用力：“我沒有家了。四個(gè)孩子，四個(gè)家，都不是我家?！?lt;/p><p class="ql-block"> 看到那句話，我跌坐在她生前常坐的小板凳上，捶胸頓足，哭到喘不過氣。</p><p class="ql-block">我們兄妹四個(gè)，一直以為自己很公平。誰(shuí)也沒多付出，誰(shuí)也沒少分擔(dān)。</p><p class="ql-block"> 可我們把母親像包裹一樣，在四個(gè)家之間傳來傳去，卻從沒認(rèn)真問過她一句：“娘，你到底想住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其實(shí)，她早就給過答案。她曾趴在大哥家高樓的窗邊，眼里帶著光說：“這邊早上能聽見賣胡辣湯的叫賣聲，真熱鬧?！?lt;/p><p class="ql-block"> 她也曾摸著我家樓下小院里的月季花，輕聲夸：“老四家的花，開得真俊?！?lt;/p><p class="ql-block"> 她只是太老了，太怕麻煩我們，不敢把話說透。她只能用一點(diǎn)點(diǎn)小心翼翼的喜歡，告訴我們：她不想再搬了，她想安穩(wěn)地留在一個(gè)熟悉的地方。可我們誰(shuí)也沒有聽懂。</p><p class="ql-block"> 整整十年，四個(gè)子女，一年搬四次。</p><p class="ql-block"> 母親在人生最后的歲月里，搬了整整四十次家。</p><p class="ql-block"> 四十次收拾行李，四十次換床認(rèn)屋，四十次看不同兒女、媳婦、女婿的臉色，四十次把自己變得更小心、更沉默、更不像自己。</p><p class="ql-block"> 我們把贍養(yǎng)的責(zé)任算得清清楚楚，卻殘忍地奪走了她最想要的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 如今，四個(gè)子女的房子依舊寬敞明亮。樓下的叫賣聲還在，院里的月季也照常盛開。</p><p class="ql-block"> 只是那個(gè)曾趴在窗前貪戀人間煙火、低聲求我“想多住一個(gè)月”的白發(fā)老娘，再也回不來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b><b style="color:rgb(255, 138, 0);">精</b><b>彩</b><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欣</b><b style="color:rgb(237, 35, 8);">賞</b><b> 》</b></p><p class="ql-block">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jM5MTc5MTIwMQ==&mid=2456841893&idx=1&sn=d237fc8fdd402d69784b7d8e8d6f906e&chksm=b134efab864366bd5273069b1fdf3fad4900f55845287007d91ffd471b2ce0b006c15a2f3b11&scene=21#wechat_redirect"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大美霞浦﹣﹣世界各地?cái)z影家眼中的灘涂風(fēng)光之系列①</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jM5MTc5MTIwMQ==%E2%88%A3=2456842518&idx=1&sn=e05f1732d5bfd6f72c787bdeafab895b&chksm=b134f0188643790eb0c3a684dc6325881fc723363ece9a1932b167706378af28e7c218d5e1e8&scene=21#wechat_redirect" target="_blank">大美霞浦﹣﹣世界各地?cái)z影家眼中的灘涂風(fēng)光之系列②</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jM5MTc5MTIwMQ==%E2%88%A3=2456844031&idx=1&sn=ffdea772cdbdc02448d4fd73ed2a26cf&chksm=b134f7f186437ee77365923935de5fe9f17f59638e2e11c143b90f2c18be831ddf72a7924ece&scene=21#wechat_redirect" target="_blank">大美霞浦﹣﹣世界各地?cái)z影家眼中的灘涂風(fēng)光之系列③</a></p><p class="ql-block">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jM5MTc5MTIwMQ==%E2%88%A3=2456844033&idx=1&sn=1d5f120d487b8896e8fe214f91dc5ffe&chksm=b134f60f86437f19abc624dc5f66524497bd7c7acf8a4247927615cb90f858aeff618ede443e&scene=21#wechat_redirect"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大美霞浦﹣﹣世界各地?cái)z影家眼中的灘涂風(fēng)光之系列④</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jM5MTc5MTIwMQ==%E2%88%A3=2456844137&idx=1&sn=2e31b7f7cc1244aa421d9de35e5b461e&chksm=b134f66786437f7172771fc6a40155a5d03826ccd89315c2ffeab6a3bffcbbdb94a1fd546418&scene=21#wechat_redirect" target="_blank">大美霞浦﹣﹣世界各地?cái)z影家眼中的灘涂風(fēng)光之系列⑤</a></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讓</b><b style="color:rgb(255, 138, 0);">角</b><b>落</b><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之</b><b style="color:rgb(237, 35, 8);">美</b><b>留下你最美的瞬間</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