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向郭莊借半天徐其龍 <p class="ql-block"> 從杭州楊公堤南端向北一路走來，高德地圖的提示語音突然響起：“郭莊目的地已到?！蔽蚁蛴仪胺酵?，終于在堤側(cè)的樹蔭里看見了那心儀已久的、與西湖隔水相望的、楊公堤上最著名的景點(diǎn)——郭莊。</p><p class="ql-block"> 入口實(shí)在低調(diào)，像是尋常人家的側(cè)門。順石階斜斜而下，磚雕門額上“汾陽別墅”那四個字讓我愣了一瞬。“汾陽”——這不是唐代平定安史之亂、名垂青史的汾陽王郭子儀的封號么？難道此地曾是那位中興名將的私宅？</p> <p class="ql-block"> 念頭剛起，自己便覺得荒唐起來：此“汾陽”非彼“汾陽”。且不說那位傳奇人物從未在杭為官，即便是，他的宅邸也決然不是眼前這副溫婉內(nèi)斂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進(jìn)園后才知，民國時一位郭姓商人購下莊園，為紀(jì)念先祖，才借了汾陽郡王的號。小小一段趣聞，倒讓我在門檻前先自失笑了一回。</p> <p class="ql-block"> 我信步穿過門洞，轉(zhuǎn)過一道復(fù)廊，一方規(guī)整的四合院“靜必居”便在眼前了。這是浙江民居與江南宅邸的融合，院落不大，四四方方，灰黑色的石板鋪地，中央鑿一方池，池中涓涓不斷，金蓮浮水，清寂可人。</p><p class="ql-block"> 抬眼望去，正廳懸著一副楹聯(lián)：“紅杏領(lǐng)春風(fēng)，愿不速客來醉千日；綠楊足煙水，在小新堤上第三橋?！?lt;/p> <p class="ql-block"> 似乎曾見過此聯(lián)，此刻在檐下吟誦，卻覺一腔閑愁被楊柳風(fēng)輕輕拂去，心底漾起幾分醉意。“不速客”三字，道盡了文人園林的隨性與自在。主人不必日日候著，來客也不必?fù)袢諗y禮，乘興而來，興盡而返——這或許就是中國文人千載不變的癡態(tài)。</p><p class="ql-block"> 而那“小新堤上第三橋”，正是楊公堤上的壓堤橋。一座宅院，就這樣與一片湖山，用一句詩牽上了線。我坐了片刻，想起越地古人的質(zhì)樸風(fēng)骨，也想起魯迅筆下水鄉(xiāng)的幽深與方正。</p> <p class="ql-block"> 立于靜必居外的長廊，可觀一方小池，名喚“浣池”。池不大，對岸便是兩宜軒，軒中正展示著月季精品，花影與人影交錯。浣池里已有蓮葉初展，疏疏落落的，未到盛夏，便有了幾分“接天蓮葉無窮碧”的前奏。</p><p class="ql-block"> 這池不像鏡池那般方正規(guī)整，也不似西湖那樣浩渺無涯，它安安靜靜地臥在兩宜軒前，像是主人隨手留下的一方硯池，不經(jīng)意間，倒洗出了一園的清氣。</p> <p class="ql-block"> 從靜必居移步至里西湖邊。湖畔三座亭軒依水而列，盡顯郭莊風(fēng)韻。南側(cè)的“乘風(fēng)邀月軒”敞室臨湖，晴時迎風(fēng)，月夜邀月。我覺得，人間大雅，亦不過如此。</p><p class="ql-block"> 天氣雖然有點(diǎn)陰沉，我坐于軒中，看西湖水波不興，天地間只剩下沉靜的蒼茫，忽覺人生忽忽，被這片刻的安閑撫慰了。想起園林學(xué)家陳從周先生曾為郭莊題詩：“蘇堤如帶水溶溶，小閣臨流照影空。仿佛曲終人不見，闌干閑了柳絲風(fēng)?！贝饲榇司埃儋N切不過。</p> <p class="ql-block"> 向北咫尺便是<span style="color:rgb(1, 1, 1);">“景蘇閣”，</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此閣名字起得極好。因</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1, 1, 1);">景蘇閣</span>正對蘇堤，堤上六橋煙柳，至今猶存，仿佛是為隔湖與東坡對話而設(shè)。</p><p class="ql-block"> 閣中陳列琴棋書畫，閣門外臨湖的月洞門上各有題額，一面是“枕湖”，一面是“摩月”。那日天氣有些陰雨，但是蘇堤如一條沉靜的墨帶，六橋的橋洞在水霧中若隱若現(xiàn)，雷峰塔與葛嶺的輪廓也淡成了水墨畫里的遠(yuǎn)山，不張揚(yáng)，卻更顯幽遠(yuǎn)。</p> <p class="ql-block"> 緊鄰景蘇閣的是“賞心悅目亭”。仔細(xì)看去，可見亭下暗渠將西湖活水悄然引入園中，竟分不清這水究竟是園中之景，還是湖山之延伸？看久了，仿佛這水聲是從亭子底下汩汩涌上來的。</p><p class="ql-block"> 過亭邊的兩宜軒，便是郭莊后園的“一鏡天開”。這一剎那，天地豁然開朗?！扮R池”引西湖活水入園，形如方鏡。水面平靜如鑒，倒映天光云影，也倒映著四周的亭臺樓閣。方池的平直與西湖的浩渺在此相遇，蘇州園林的婉約與紹興民居的古拙在此并存——這或許就是郭莊在西湖邊諸多園林中獨(dú)樹一幟的秘密。</p> <p class="ql-block"> 由鏡池輾轉(zhuǎn)至園之西南，看到“梓翁亭”。梓翁，是陳從周先生的別號。這是后人為感念他搶救郭莊的功德而建——上世紀(jì)八十年代，正是這位杭州籍園林學(xué)家奔走呼告，發(fā)出“救救郭莊”的呼聲并主持重修，使古園得以重生。</p><p class="ql-block"> 梓翁亭很小，也不張揚(yáng)，靜靜立在池畔，像一個老派文人坐在那里看水。他當(dāng)年在此佇望時曾嘆道：“園外有湖，湖外有堤，堤外有山，山上有塔，西湖之勝，汾陽別墅得之矣?！比缃駡@子修好了，游人來了又走，倒是這座小亭替他守著這一池活水。</p> <p class="ql-block"> 郭莊不大，我游走在亭臺廊榭之間，又在湖邊坐了許久。暮色漸顯，我起身離開，身后的郭莊安靜地融入楊公堤的暮色里。</p><p class="ql-block"> 據(jù)說這座園子始建于上世紀(jì)初，曾一度衰敗。那位買下莊園的郭姓商人，那位為之復(fù)生的陳從周先生，還有我這樣偶然闖入的“不速客”——一座園林的生命，就這樣在一代代人的目光里延續(xù)下去？</p><p class="ql-block"> 再過百年，這湖、這堤、這園都還在，也還會有因?yàn)橐坏赖逃?、一泓池水而停下腳步的人，怔怔地望上那么一會兒。這就足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