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情僧偷到瀟湘館》與廖了了、英仔、何非凡之音緣際會</p><p class="ql-block">-《南國紅豆》2026年第一期“懷舊”欄目:28-30頁</p><p class="ql-block">在粵劇粵曲史上,一曲《情僧偷到瀟湘館》不僅成就了一段經(jīng)典的旋律,更串聯(lián)起了廖了了,英仔,何非凡三位藝術(shù)家的命運(yùn)糾葛。這段往事,既是師徒情深的悲歌,也是藝術(shù)傳承的佳話</p><p class="ql-block">一 英仔之死與廖了了的悲鳴</p><p class="ql-block">廖了了(1909-1969),原名廖興利,字名堅(jiān),祖籍廣東新會,出生于美國,在廣州和香港發(fā)展,是20世紀(jì)粵劇界的重要人物。他曾參與多部經(jīng)典粵劇的創(chuàng)作與演出,上世紀(jì)30年代在百代唱片公司和黃龍唱片公司任灌音部主任,公司旗下主唱歌手、椰胡師兼銅鈸擊樂手。</p><p class="ql-block">廖了了個(gè)人主唱代表作有《情僧偷到瀟湘館》《渡鵲橋》《橫刀記》等,多人合作經(jīng)典劇目有《虞姬求劍》《七姐嫁八仙》《古井貂蟬》《牡丹亭驚夢》等,監(jiān)制作品有《呷醋第一人》《一枕香銷》《拷打紅娘》《艷曲醉周郎》《莫問奴歸處》《情僧偷到瀟湘館》,以及《廣東大戲考》中收錄的紅樓戲《舊館殘香》等。</p> <p class="ql-block">上世紀(jì)30年代,《香港大公報(bào)-播音節(jié)目》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廖了了主唱《憶陳塘英仔》的播音預(yù)報(bào)。英仔是廣州著名粵曲歌女,曾跟隨廖了了學(xué)習(xí),上世紀(jì)30年代以獨(dú)特的自打揚(yáng)琴自唱形式聞名于曲壇。她尤其擅長演唱文靜的曲目,著名粵曲編劇蔡了緣在《新月集》中盛贊其嗓音“奇競悠揚(yáng)”,唱工“上乘”,是“歌界不可多得之才”。著名粵曲撰曲家羅澧銘后來回憶,她的平喉“字正腔圓”,與名伶張?jiān)聝糊R名,其灌錄的唱片在南洋一帶非常暢銷,可見其藝術(shù)成就和受歡迎程度。</p><p class="ql-block">百代公司第六期唱片原定灌錄《情僧偷到瀟湘館》一曲,公司方面最初選定由英仔主唱。不幸的是,就在廖了了和周滌塵攜帶曲本前往廣州準(zhǔn)備教她唱曲并約定錄音日期時(shí),廖了了驚聞?dòng)⒆幸淹跳f片殉情身亡的噩耗,悲傷大吼“英仔了了,了了英仔”。這首原本屬于英仔的曲子,最終只得由她的老師廖了了代為灌錄并主唱。</p><p class="ql-block">這位獲得業(yè)界和市場雙重成功的明星,藝術(shù)生涯因個(gè)人情感的悲劇而驟然中斷,宛如流星劃過夜空,璀璨卻短暫。廖了了心痛的大吼是一句充滿宿命感與雙關(guān)的悲鳴。“英仔了了,了了英仔”既是呼喊“英仔死了(了了)”,也是將兩人的名字交織在一起,仿佛暗示著一種命運(yùn)的交接:英仔的藝術(shù)生命終結(jié)了,而廖了了只得接過她的遺志,替她完成這未盡的絕唱。這一結(jié)局使得《情僧偷到瀟湘館》的唱片承載了雙倍的情感重量——它既是一首優(yōu)美的名曲,也是一座紀(jì)念逝去愛徒的悲情豐碑。</p> <p class="ql-block">二 何非凡與"凡腔"的誕生</p><p class="ql-block">1948年,何非凡演出了一部名為《玉哭瀟湘》的戲,反響平平。他偶然從電臺聽到廖了了演唱的《情僧偷到瀟湘館》,立刻被其優(yōu)美的曲詞和獨(dú)特的唱腔所吸引。他慕名上門求教,廖了了毫不吝嗇,親自指導(dǎo)他演唱。何非凡隨后將此曲用作《玉哭瀟湘》的主題曲,并直接將劇名改為《情僧偷到瀟湘館》。他根據(jù)自己的聲音條件和對人物的理解,對唱腔進(jìn)行了精心的改良與個(gè)人化設(shè)計(jì),最終形成了獨(dú)樹一幟、風(fēng)靡一時(shí)的“狗仔腔”(又稱“凡腔”)?!肚樯档綖t湘館》大受歡迎,成為“非凡響劇團(tuán)”的招牌戲?qū)?,何非凡也憑借此劇及“凡腔”名聲大震,譽(yù)滿劇壇。</p> <p class="ql-block">三 美須公品味《情僧偷到瀟湘館》</p><p class="ql-block">廖了了獨(dú)特的唱腔處理與情感表達(dá),被學(xué)者稱為"紅樓戲中罕有的靈肉合一之境"?,F(xiàn)特別追述百代公司出品的《千年萬載》曲評家美須公對《情僧偷到瀟湘館》創(chuàng)作的品評。</p><p class="ql-block">最懶人常懶居陋室,經(jīng)年癡癡手捧《紅樓夢》。美須公不禁思忖:“作曲既需天賦之才,亦需世情歷練,此二要素最懶人豈非俱備?既然具備,為何偏執(zhí)于紅樓一卷之中,苦苦尋覓創(chuàng)作素材?”未幾,聽聞最懶人坦言:“紅樓乃情之天地。暢游情天幻海,便是閱讀紅樓之真諦。游歷此天地而感悟無窮情象,嗟嘆吟詠之事自然充盈于心?!?世間庸庸男女談情說愛,往往演為激烈劇情,或傷或死或逃亡,終成他人談資。然凡塵俗世,紛囂繁雜,濁浪滔天,豈是純情之境?若不從紅樓尋情象,反欲于濁世求美求真,實(shí)乃不解情之真諦。欲創(chuàng)情曲,必先尋得充盈真情之象,繼而深思感悟,量度籌劃,鋪陳演繹,方能以心血魂魄捉詞問譜??v使曲調(diào)未臻完美,終是真情之作;縱使文辭未至雅馴,猶存本真之味——因其立足真實(shí),緣自美好。美須公由此明白最懶人輕視紅塵世途而重紅樓,自有其深刻見解。進(jìn)而悟得:“紅樓既是情之天地,亦屬幻之境界。情之一物,虛幻多于實(shí)在。若情過于實(shí)而失卻幻彩,便不復(fù)美妙。”試想若寶黛終成夫婦,金玉良緣破滅,情如何能在紅樓紙上熠熠生輝?循情之理,寶黛注定難成連理;研情之質(zhì),釵玉之間終成離恨。以寶玉之情性,豈愿接納寶釵?以黛玉之情癡,怎能不恨極而亡?以寶釵之情緣,寶玉終究遁入空門。然黛玉雖逝,其情未泯;寶玉雖離,其情猶存。人亡情在,情象變幻,永活于情天幻海之中。美須公曾閉目冥思于寶黛之間,恍見其翩翩而生,然知已非大觀園舊事。歷經(jīng)大觀園種種,問情路幾何?寶黛終歸何處?紅樓答曰:成仙成佛矣。仙佛之說,實(shí)乃幻境。寶黛之超脫,亦以仙佛為始。其出離為幻,其始終皆幻,何有生死?超脫生死,別于仙凡,境異天地。當(dāng)其在天,地則為夢;當(dāng)其在地,天則為幻。夢幻之間,何分彼此?寶黛之情,豈可以實(shí)論之? 世間紅樓曲作多流于平實(shí),循世俗之理,罵王熙鳳如古之奸臣,悲榮寧府如昔之亡國。命意造句,皆執(zhí)著實(shí)事。嗚呼!此乃失卻情味,錯(cuò)觀紅樓,既昧于情之美,又以濁眼視寶黛者也。 懷此思慮,美須公訪最懶人而問:“若作紅樓曲,可會如往日《寶玉哭靈》之類?”他卻示美須公以《情僧偷到瀟湘館》一曲,且言:“荒誕無憑,已出紅樓之外。君能不見責(zé)否?”美須公觀此曲,雖出離紅樓,雖顯荒誕,然其中寶玉,真寶玉也;其情,真寶玉之情也;其幻,真紅樓之幻也。噫!最懶人竟能捕捉紅樓寶黛之神韻、本真與至美,作此紅樓之外的吟詠。我說是出離紅樓乎?實(shí)乃深入紅樓精髓矣!深入紅樓精髓矣!</p> <p class="ql-block">情僧曲未盡,紅樓夢長新!廖了了在《情僧偷到瀟湘館》中以“偷祭瀟湘”一幕尤為動(dòng)人:錦袈裟壓不住千重恨,金梵經(jīng)招不回愛妹魂,其聲腔似斷還連,如泣如訴,將寶玉的悔恨與超脫糅于一體,成就了粵劇紅樓戲的巔峰之境。此劇與《呷醋第一人》《古井貂蟬》等曲目,皆以“情”為核,以“幻”為鏡,照見紅塵癡怨的本質(zhì)。 今人重演此劇,雖刪去“木石前盟”神話之筆,卻仍以“葬花盟心”“談禪證情”等場次延續(xù)寶黛精神的對話。廖了了留下的不僅是唱腔范式,更是一種藝術(shù)哲學(xué):唯有深入紅樓之幻,方能觸及情之至真。如今粵劇舞臺上的“情僧”們,衣缽相傳,猶在聲聲梵唱中追問——何為情天地?何為幻人生?此問永無終曲,正如紅樓一夢,歷久彌新。</p><p class="ql-block">參考文獻(xiàn):</p><p class="ql-block">佚名. 廖了了獨(dú)唱〈憶陳塘英仔〉唱片發(fā)行 [N]. 《香港大公報(bào)》:1940-09-21(第四版)</p><p class="ql-block">佚名.情僧偷到瀟湘館 [J]. 千年萬載,1932 (6):30.</p><p class="ql-block">佚名.樂手名錄與人物小傳 [J]. 千年萬載,1932 (6):33.</p><p class="ql-block">佚名.《呷醋第一人》 [J]. 千年萬載,1932 (6):47.</p><p class="ql-block">容世誠.《粵韻留聲:唱片工業(yè)(1903–1953)》.2006:130-131.</p><p class="ql-block">佚名.《出紅樓,入紅樓,品定情僧曲》 [J]. 千年萬載,1932 (06): 3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