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從一本“內(nèi)部發(fā)行”的書說起</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無邊月</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圖/網(wǎng)絡(luò)圖片</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我去拜訪一位在機(jī)關(guān)工作的朋友。</p><p class="ql-block"> 在他的辦公室書架上，看到一本裝幀頗為考究的大部頭，燙金大字印著《某某某工作回憶錄》，扉頁上赫然蓋著鮮紅的“內(nèi)部發(fā)行”印章。</p><p class="ql-block"> 我隨手翻了幾頁，一股陳舊的油墨味撲面而來，夾雜著某種似曾相識的“崇高感”。</p><p class="ql-block"> 朋友見狀，笑了笑，低聲說：“這是老領(lǐng)導(dǎo)退下來后出的，單位統(tǒng)一買了分發(fā)給干部的，算是～～～～～～一種福利。”</p><p class="ql-block">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往下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因?yàn)槲抑溃@不僅僅是一本書，這是一顆權(quán)力的膠囊，里面封裝著一個退休官員對自己一生的最后幻想。</p><p class="ql-block"> 走出辦公樓，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為什么我們這個時代，有那么多人急著給自己出書？</p><p class="ql-block"> 而且，越是曾經(jīng)握過權(quán)柄的人，出書的欲望就越強(qiáng)烈？</p><p class="ql-block"> 這種現(xiàn)象，如今早已不是新聞。</p><p class="ql-block"> 但凡有些級別的官員，退下來后的“標(biāo)配”，似乎不再是含飴弄孫，而是找秘書、找出版社、找關(guān)系，炮制一本厚厚的“回憶錄”。</p><p class="ql-block"> 書名往往取得極好，要么滄桑，如《歲月留痕》；要么玄遠(yuǎn)，如《聽濤樓札記》。</p><p class="ql-block"> 翻開一看，內(nèi)容大抵是：</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年如何“高瞻遠(yuǎn)矚”，預(yù)見了某次危機(jī)；</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年如何“力排眾議”，推動了某項(xiàng)工程；</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年如何“關(guān)心下屬”，在食堂多加了一個葷菜。</p><p class="ql-block"> 這讓我想起《世說新語》里的一個典故，桓溫北伐，見昔日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那是英雄遲暮的悲慨，是對歲月流逝、壯志難酬的赤誠慨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今人呢？</p><p class="ql-block"> 昔人見柳思人生浮沉、天地蒼茫，今人見柳只念仕途政績、身前虛名。</p><p class="ql-block"> 魯迅先生在《準(zhǔn)風(fēng)月談》里，曾諷刺過一種“幫閑文學(xué)”——依附權(quán)勢，粉飾太平，無風(fēng)骨，無真心。</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官書”，大約可以算作“幫官文學(xué)”的遺緒，只不過，這次是徹頭徹尾的“自我?guī)烷e”。</p><p class="ql-block"> 書中，失誤成了“交學(xué)費(fèi)”的必經(jīng)之路</p><p class="ql-block"> 蠻干成了“敢闖敢試”的過人膽識，</p><p class="ql-block"> 甚至某些明顯的敗筆、難掩的疏漏，也被描繪成“不得已的苦衷”“顧全大局的取舍”。</p><p class="ql-block"> 仿佛歷史是一條獨(dú)行的單行道，只有他一人手持火把照亮前路，周遭眾人皆是拖后腿的庸人，唯有他是清醒的先行者。</p><p class="ql-block"> 說到底，這就是一份“述職報告”。</p><p class="ql-block"> 只不過，普通的述職報告，是口頭念給領(lǐng)導(dǎo)聽的，</p><p class="ql-block"> 而這本書，是寫下來，留給死神看的。</p><p class="ql-block"> 他在報告里，把“重大決策失誤”，定性為“解放思想過程中的有益探索”；</p><p class="ql-block"> 把“長期積壓的矛盾”，美化為“改革深水區(qū)的復(fù)雜考驗(yàn)”。</p><p class="ql-block"> 他不在乎這份報告是否經(jīng)得起核查，</p><p class="ql-block"> 他只在乎——在離任審計到來之前，這份報告，已經(jīng)先一步裝訂成冊，蓋上了紅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中國人歷來重“立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這“三不朽”，曾是古代士大夫窮盡一生追尋的最高理想，是心向赤誠、留痕世間的精神追求。</p><p class="ql-block"> 但理想這東西，一旦落入塵世功利的泥沼，就徹底變了味。</p><p class="ql-block"> 這些退休官員們，不敢直面自己的德行瑕疵，便不敢輕言“立德”；無法遮掩仕途的疏漏過錯，便不敢自詡“立功”；于是便鉆了“立言”的空子，借著鉛字為自己粉飾。</p><p class="ql-block"> 他們要在蓋棺定論之前，先用精致的裝幀、堂皇的文字，給自己刷上一層永不褪色的金漆。</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種高明的“文字防腐”技術(shù)，也是一場自導(dǎo)自演、無人見證的“數(shù)字化封禪”。</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常想，這些書，究竟是寫給誰看的？</p><p class="ql-block"> 不是給百姓看的。定價高昂，又冠以“內(nèi)部發(fā)行”之名，尋常百姓買不起，也無從窺見，終究只是小圈子里的自賞。</p><p class="ql-block"> 不是給歷史看的。歷史自有公論，是非功過藏于歲月人心，從來不是幾頁銅版紙、幾段美化文字就能隨意涂改的。</p><p class="ql-block"> 更不是給后人看的。后世子孫翻開這本滿是自我褒揚(yáng)的書，讀到“某年某月某日，吾主持大局，化解危機(jī)”，大約也只能啞然失笑，權(quán)當(dāng)一段虛妄的談資。</p><p class="ql-block"> 那么，到底是寫給誰的呢？</p><p class="ql-block"> 我想，是寫給鏡子看的。</p><p class="ql-block"> 或者說，是寫給那個在歲月里日漸衰老、即將褪去所有光環(huán)的自己看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至遲暮，總想抓住點(diǎn)什么，來證明自己未曾白活。</p><p class="ql-block"> 普通人抓佛珠求心安，商人抓金銀念得失，而曾經(jīng)掌握過權(quán)柄的人，拼盡全力想抓住的，就是最后一絲話語權(quán)。</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我們也不必過于悲觀。</p><p class="ql-block"> 風(fēng)會停，潮會退，浮華終有落幕時。</p><p class="ql-block"> 當(dāng)這些“回憶錄”堆積如山，被遺忘在機(jī)關(guān)單位的圖書室角落，落滿厚厚的塵埃，</p><p class="ql-block"> 未來的歷史學(xué)家研究者翻開它們，大概不會當(dāng)作信史，只會當(dāng)作一部鮮活的《當(dāng)代官場現(xiàn)形記》：從中讀出一代人的焦慮、虛榮，以及那種急于用文字封住歲月的恐慌。</p><p class="ql-block"> 但那又怎樣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對于一個急于用文字定格榮光、證明自己未曾白活的人來說，</p><p class="ql-block"> 哪怕世間只有一個讀者——那個在鏡子里，日漸蒼老、不愿認(rèn)輸?shù)淖约骸@本書，就已是重于千鈞的畢生答卷。</p><p class="ql-block"> 而我們這些旁觀者，無需評判，無需置喙，只需靜立窗前，聽窗外風(fēng)聲穿堂而過，看浮華散盡，塵歸塵，土歸土。</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