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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密東北鄉(xiāng)看望吳德成大哥記

董立榮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26年5月3日,借王參謀回青省親之際,一同去高密看望吳德成大哥,這是多年的心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早晨八點,汽車準時到達鐵山道口,心中的喜悅溢于言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吳大哥平度入伍,轉業(yè)后去了高密,其中的緣由不得而知。記憶里的吳大哥,實在善良,總是透著一股貧寒家境里熬出的憨厚。他是什么畢業(yè)不得而知,他不多言多語,內心清亮透明,他的水粉畫小有名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牙齒是黃的,或許是家鄉(xiāng)的井水含氟量過高留下的印記。他和女兵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滿臉堆笑就是不開口,難怪都說他有城府,其實他總是在為牙齒上掇著的那點黃漬而揪心。我們也時不時的打聽去漬的辦法,無濟于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的風紀扣嚴絲合縫,一身軍衣總有做舊的嫌疑,那個年代審美被扭曲了,穿新衣是資產階級的代名詞。他把天性里對新衣的渴望,悄悄藏進磨出毛邊的袖口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新兵連三個月,我們在同一個操場,他不算是最機靈的,卻總是最較真的那個。疊個被子,能對著棱角琢磨半天,訓練結束,他去了警衛(wèi)連,雖營區(qū)相望,卻僅止于頷首之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吳閑不住,仿佛是刻進骨子的習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從未變過。院子里那把大掃帚,早被他“承包”了,掃帚尖劃過地面的沙沙聲,比起床號還準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到了星期天或節(jié)假日,炊事班準有他的身影。擇菜、洗菜、劈柴,忙得腳不沾地,額頭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倒像他調動去了炊事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這人,像是上了發(fā)條的鐘,一刻也不得閑,院子掃完了,就去門口掃火車導軌,鐵軌縫隙里的煤渣、枯草都被他細心地摳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果院子里哪個角落積了灰,不用問,準是這幾天老吳出差了,仿佛這些瑣碎的活兒,天生就該他管。他閑不住就像每天要吃飯喝水一樣自然,可這份自然里,藏著的是比星辰還恒久的珍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部隊也是江湖,江湖上有的東西,這里一點都不缺。來到一個新單位,心里都揣著自己的小“九九”,往往你表現(xiàn)太顯眼,有人眼紅給你使絆子,看到領導不待見你,有人踩著你落井下石。我們的吳大哥帶了個好頭,他只管低頭拉車,從不抬頭看路,他拉車的時候,總有人人去幫他推一把。你看看是多么令人敬佩的吳大哥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打豬草這樁尋常事,到了老吳手里,竟琢摸出了幾分門道,春日里光線充足,便往南坡尋找嫩苜、盛夏雨水豐沛,就鉆低洼處找葉片肥厚的灰菜,秋深了,老百姓的大田里凈是好東西,別人只道他運氣好,總能滿載而歸,卻不知這“拿手好戲”里,藏著的是上心。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下足功夫,然后用最實在的收獲,印證著那份不動聲色的堅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去看望吳大哥之前,我做了一點功課,“豆包”說“吳大哥的家鄉(xiāng)楊家丘 位于高密東北部,屬東北鄉(xiāng)文化發(fā)展區(qū),是《紅高粱》文化帶的核心區(qū)域,是一個有著四百多戶人家的平原村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導航真是神奇,他不但知道楊家丘,還知道吳大哥家。小變天過后的陣風刮的村莊上空飄著不少的塑料袋,五顏六色的也是一個“景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汽車進入村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上了歲數(shù)的婦女,開著個電動三輪電動車行駛在公路上。車上捆綁著兩個一米多高的儲水桶,紅色的塑料管纏繞在水桶周邊,后來才知道,她是去河邊拉水澆灌菜園的。按常規(guī),這個年齡的婦女,本該守著幾間老屋,在柴米油鹽的平淡里享天倫之樂。這么大歲數(shù)婦女完成一趟抽水實屬不易,因為這其中德工序是多樣的。她要會開車,開車就要懂得交通規(guī)則。車上安裝著水泵,抽水需要操作車上的接電系統(tǒng),一套流程下來不是那么簡單。后來聽吳大哥說,現(xiàn)在村里只剩下老弱病殘的了,年輕人下學后往城里去了。初時或許只是想掙點小錢貼補家用,可日子一長,眼界便再也收不回村里的土坯屋,他們會拼盡全力,湊個首付,再咬著牙背上房貸,買個小房娶妻生子。哪怕擠出租屋吃盒飯,也不樂意再回老家。四百多戶的村子,一半以上的房屋都空著,門上的鎖銹了又換,換了又銹,院里的雜草把曾經的煙火氣遮得嚴嚴實實。我們在去村莊飯店的路上,沒看到過吆五喝六的小伙子、花枝招展的大姑娘,村莊像個卸了力的老人,安靜得有些空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走著走著,看到路邊高高的棚子里,停著不少大型農業(yè)機械,聽說,如今村里從春種到秋收,全是機械化了,農業(yè)機械享國家補貼,到了播種、收割得季節(jié),機械就像候鳥一樣,組隊出村、出縣、出省,哪里的春雨下了,麥子黃了,秋風動了,谷穗彎了,就往哪里去,輪子碾過千畝地,成千上萬的收入掃個二維碼就入帳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莊就在這新舊交替里,一邊被機械化的浪潮推著向前,一邊又被年輕人的離去拽著往后,人們像個站在十字路口的旅人,望著遠方的城,也念著腳下的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繼續(xù)往前走,老遠望見吳大哥正大步流星地走來,當兩雙穿過四十七年光陰的大手握在了一起。我們激動的跳了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只見吳大哥身體健康,腰桿硬朗。頭發(fā)全白了,可梳理得整整齊齊。身上那件灰外套洗得發(fā)白了,穿在他身上總是那么得體??ㄆ渖牟佳澩钢@一代人的講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邁進吳大哥家的門,嫂夫人笑意盈盈地迎了出來。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農家婦女特有的干練勁兒。一邊熱情寒暄一邊讓座、沏茶,舉手投足間盡顯得體大方。間或她朝著吳大哥來一句略帶撒嬌意味的幽默話,宛如靈秀的詩篇,讓人察覺到她是個有文化涵養(yǎng)的女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圍坐在他家堂屋,手中捧著熱茶,往事如同茶香般在屋內彌漫開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全是部隊那些過往。當聊到我們幾個人調出連隊的時間時,有人篤定是七六年,有人堅持是七七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時逄大哥靈機一動,撥通了江蘇小陳的電話。為這爭論解了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吳大哥接著問大家:“警通連隸屬科技部,液化氣站歸院務部,咱們的調動背后有啥說道?”此言一出,大家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時王參謀說,“七七年六月,科委錢學森副主任視察十三院,視察的要點是‘立足三線,擴編發(fā)展,自那以后,地方院校的畢業(yè)生不斷的來部隊報道,連寺河山農場那個剪蘋果枝子的也穿上了軍裝。第二研究所(良村)的建設更是轟轟烈烈,科研大樓拔節(jié)似的往上長。部隊火車專用線也動工大修,站臺安裝了高架棚,導軌大幅度地向前延伸,火車開進罐裝車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期間優(yōu)秀班長們的調動,是部隊擴編的需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部隊像小孩的臉一天變三遍,昨天說擴編,到了今年又要撤編。1979年部隊分流進入了實施階段。在這個特殊時期,吳大哥被調到了解放軍西安政治學院,在那里轉了志愿兵。當過兵的人知道,去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新單位能正常進步,解決了一輩子的飯碗問題,這是常人做不到的,可吳大哥做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時針指向下午三點了,高密到黃島還有上百里的路程。臨別時,吳大哥、大嫂把我們一直送到村外,大哥喊著“再見”眺望揮手,我注意到他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我忽然明白,人生旅途中,那些被時代扭曲的細節(jié)里,藏著的不僅是個人的隱忍,更是一代人在特殊境遇里的生存哲學。他們或許沒能活得舒展張揚,卻在壓抑與妥協(xié)中,守住了內心的那份實誠與堅韌,像高密東北鄉(xiāng)的土地,雖然沉默著,卻孕育出無窮的力量,成就了諾獎的篇章……</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