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福州的西湖與白馬河,一個是凝固的眼眸,一個是流動的血脈。我常于黃昏在西湖公園散步,過雄兵橋出西門,沿著湖濱步道往白馬河方向走去。腳下是青石岸沿,身側是緩緩流水,恍惚間竟分不清自己是在追隨一條水脈的走向,還是在翻閱一部用波紋寫就的典籍。</p><p class="ql-block">西湖是福州的明珠。這顆明珠并非天然渾成,而是歷朝歷代治水工匠用鋤頭與竹簍,一筐一筐從淤泥里淘洗出來的。它靜臥城西,水面如鏡,恍若倒映著鎮(zhèn)海樓的飛檐,也倒映著千年以來福州人"治水、親水"的執(zhí)念。白馬河則不同,它是一條真正的血脈,從西北隅蜿蜒而來,穿過街巷,繞過民居,帶著上游的落葉與下游的市聲,日夜不息地奔流。</p><p class="ql-block">古代、現代水利設施將二者相連,如同給老者接上輸血管。西湖盈余的水通過橋洞涵洞流入白馬河,白馬河豐沛時亦反哺西湖。它們共同呼吸,一張一弛,構成了福州城內最古老也最隱秘的水循環(huán)系統(tǒng)。我常想,這何嘗不是一種隱喻——靜止的與流動的、高貴的與市井的、傳說的與現實的,在這座城里從來都不是割裂的,而是通過某種看不見的管道,彼此滲透,互為表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西水關閘口(連接西湖與白馬河的關鍵水利樞紐)2026.5攝</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沿著白馬河畔的步道過芍園,便可見那組"缺哥望小姐"的雕塑。薛小姐一襲古裝,閑坐在河邊的長椅上,衣袂垂落,姿態(tài)慵倦,仿佛剛剛憑欄遠眺后小憩片刻。而在幾步開外的河岸,缺嘴漁郎腰懸竹簍負手而立,仰首向這邊凝望,那目光穿過岸邊的綠樹與波光,帶著幾分癡纏,幾分不敢靠近的怯意。銅綠爬滿了他們的衣褶,卻爬不進那凝固的神情——一個端坐如謎,一個仰望成執(zhí)。長椅空出一半,仿佛在等待某個永遠不會坐下的人;河水在身后緩緩流過,將這一刻的靜默與千年的嘆息,一并帶向遠方。</p><p class="ql-block">"缺哥望小姐"在福州話里,早已成了一個帶著戲謔的俗語,意同"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孩童拌嘴時脫口而出,大人調侃時也信手拈來。然而俗語的輕佻之下,掩蓋的是一出沉重的悲劇。翻閱《閩都別記》(注1),五代閩國時,薛姓官吏臨河而居,其女薛小姐住在樓上,常年俯視河面。一缺嘴漁郎出沒風波,以打漁為生。某日,薛小姐命丫鬟遞水與他,本意是想看那水是否會從缺唇邊漏下,結果水竟未流,漁郎仰頭接過,薛小姐嫣然一笑。</p><p class="ql-block">這一笑,成了致命的誤會。漁郎以為小姐有意于他,自此得了相思病,心中結了一塊"相思石"。臨終之際,他托人將石頭交給薛小姐。旁人教她將石頭置入水中,水面竟浮現出漁郎仰面含情、遙望樓閣的影像。薛小姐睹物傷情,郁郁投環(huán)而死。</p><p class="ql-block">這是一個關于容貌、門第與誤會的悲劇。缺嘴的漁郎與官家的小姐,在五代那個等級森嚴的時代,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交集。那一笑,或許只是少女的好奇,或許只是居高臨下的憐憫,卻被誤解為愛情的信號。漁郎的執(zhí)念與小姐的愧疚,最終化作兩塊石頭,沉入了白馬河的淤泥之中。</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從白馬河折返,回到西湖,又是另一番氣象。如果說白馬河是市井的、俚俗的、帶著魚腥與汗味的生活本身,那么西湖便是文雅的、精致的、被歷代文人反復擦拭過的文化符號。然而撥開這層文化的包漿,西湖深處藏著的,同樣是關于身份與愛情的悲劇。</p><p class="ql-block">清人徐珂在《清稗類鈔》中記載(注2):"閩西門有湖曰西湖,湖中畫舫多如鯽,舫妓十九皆曲蹄奴種,多秀美。" "曲蹄"是舊時福州對疍民的污辱性稱呼,他們世代以船為家,被視作賤民,不得上岸居住,更不得與平民通婚。然而水畔多佳人,佳人多故事。船妓林宛宛"尤娟好,年十五六,豐容盛妝,見者艷之"。城中魁輔里的陳珩,字大器,其父為巨紳,本人"年二十許,稍能文,豐采翩翩"。</p><p class="ql-block">一見鐘情,本是人間美事。但"于俗,曲蹄不能與平民通婚姻",何況宛母"方倚之為錢樹子,尤非多金不售"。門第的鴻溝與金錢的壁壘,將一對有情人生生拆散。林宛宛以"生且娼,不如歸,辱相愛,走相別。"的決絕自溺身亡,將愛情與尊嚴一同沉入湖底。西湖的碧波,從此多了一層胭脂色的冤。(點擊參閱022【掌故】閩都花月痕之二 :清歌艷曲,城內幾處夜來香/稽古抒見)</p><p class="ql-block">西湖的波光里,曾漂過多少這樣的故事?畫舫上的絲竹聲,掩蓋了多少無聲的哭泣?那些被稱作"曲蹄"的女子,她們的美貌與才情,最終都化作了文人墨客筆下的"風情",而她們真實的命運——被禁錮在船上,被當作貨物買賣,被剝奪了愛與被愛的權利——卻被輕描淡寫地略過了。西湖的雅致,某種程度上正是建立在這些底層女子的血淚之上。文人雅士們在湖畔吟詩作賦,贊嘆"人在畫中游",卻鮮少有人追問:那些撐船的女子,她們可曾也有過一個"缺哥",在河對岸遙遙相望?</p><p class="ql-block">“花船”早已消失,如今的畫舫搭載的是觀光的游客 2026.5攝影 (見下圖)</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我常在這條水脈上往返,從西湖到白馬河,再從白馬河回到西湖。一路上,可見老人在岸邊垂釣,孩童在步道上追逐,情侶并肩坐在長椅上,看落日將河水染成金色。這些日常景象,與那些古老的傳說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奇異的時空疊壓。</p><p class="ql-block">治水、親水,是福州人千年以來的生存智慧。從西湖的疏浚到白馬河的整治,從"白馬三郎"除害安民的傳說,到現代水利設施的修建,福州人一直在與水博弈、與水共生。水給這座城市帶來了靈秀,也帶來了災患;帶來了傳說,也帶來了記憶。而那些關于缺哥與小姐、關于陳珩與宛宛的故事,不過是這條水脈上漂浮的落花——它們終將沉入河底,化作淤泥,但每年春天,又會有新的花朵綻放在水面之上。</p><p class="ql-block">"缺哥望小姐"的雕塑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我想,這個傳說之所以能流傳至今,或許正是因為它觸及了人類最普遍的困境:渴望與不可能之間的張力。每個人心中或許都住著一個缺哥,仰望著某個高不可攀的樓閣;每個人也或許都曾是某個薛小姐,無意間的一笑,便成了他人生命中的劫數。而民間敘事將其改寫為大團圓,恰恰是因為我們無法承受悲劇的沉重,我們需要相信,在傳說里,至少還有圓滿的可能。</p><p class="ql-block">水脈相連,故事相通。西湖的眼眸與白馬河的血脈,共同見證了這座城市的悲歡。當夜幕降臨,河面上的波光與遠處的燈火連成一片,恍惚間,我似乎看見缺哥的銅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他仍在仰望,仍在等待,仍在那個永恒的瞬間里,守望著一個永遠不會開啟的樓閣之窗。</p><p class="ql-block">而河水繼續(xù)流淌,從西湖到白馬河,從過去到現在,帶著所有的傳說與記憶,無聲地奔向閩江奔向大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注1:《閩都別記》清代白話小說第七十六至八十回</p><p class="ql-block">注2:《清稗類鈔·娼妓類二》之《林宛宛為陳大器所眷》</p><p class="ql-block">寫于2026.5.10</p> 故鄉(xiāng)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