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拔筍記——村夫崇偉

胡偉民

我的家鄉(xiāng)在浙中的金衢盆地，四周是綿延起伏的丘陵。每年谷雨前后，幾場溫潤的春雨澆透山野，那些蟄伏在地下的筍芽便悄悄探頭了。這是拔小筍最好的時節(jié)。 說是小筍，其實是一類野生小竹的幼芽，我們當(dāng)?shù)厝擞薪兴窆S的、有叫紅殼筍、黃殼筍的，還有長在石縫里被稱作石筍的。這些小筍不似毛竹筍那般粗壯，大多只有手指粗細(xì)，卻格外鮮嫩。幾場雨過后，漫山遍野便星星點點冒出它們的身影，褐紅的、青黃的、淺綠的、青青的，筍殼上還掛著露珠，在晨光里閃閃爍爍。 　　這時候，村里人便坐不住了。清晨五六點鐘，天剛蒙蒙亮，就能聽見屋外窸窸窣窣的響動——那是鄰家阿嬸在找竹簍、換膠鞋。等我推門出去，常常能撞見幾個相熟的婦人，手里拎著編織袋或竹籃，頭上包一塊防露水的藍(lán)花布巾，說說笑笑地騎上電動車往山坳里奔。她們見了我，總要招呼一聲：“去拔筍哇？”我便也拎上袋子，騎上我的老伙伴隨她們一道而去。 今天是到里金塢的山上，上山的路是窄窄的泥徑，兩旁長滿茅草和蕨類，空氣里彌漫著雨后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氣。走在山路上，整個人都覺得清爽了。進(jìn)了竹林，大家便四散開來，各自尋找筍叢。小筍很會藏身，有時躲在高高的茅草叢里，有時藏在棘荊后面，要開那些障礙才能看見。我常常是撥半天也拔不滿半袋，倒也不著急，索性把袋子放在一旁，找塊干凈的石頭坐下，聽山風(fēng)吹過竹梢的沙沙聲，看陽光透過枝葉灑下的斑駁光影。遠(yuǎn)處傳來阿嬸們相互招呼的喊聲：“這邊好多哇！”“快來快來！”那聲音在山谷間回蕩，空曠而悠遠(yuǎn)，仿佛這整座山都是我們的。 　　拔回來的小筍要趁鮮處理。家家戶戶的院子里便都擺開了陣勢：一張矮凳，一個竹匾，幾把菜刀。坐在廊檐下，一刀削去筍尖，再沿筍殼劃開一道口子，手指一捻，那層層疊疊的筍衣便剝落下來，露出嫩生生的筍肉。筍衣剝完，滿手都是草木的清香和黏黏的汁液，要洗好幾遍才能洗凈。新剝的小筍白中透青，水靈靈的，放進(jìn)嘴里生嚼，有一絲淡淡的清甜。焯過水之后，或切片同臘肉爆炒，或整根下到骨頭湯里燉煮，那鮮味能飄出半條巷子。小筍旺的幾天，剝出的筍肉吃不完，阿嬸們便用鹽腌了，或是鋪在竹匾上曬成筍干，裝在罐子里封存起來，日后拿來燉肉、燒湯，能吃上大半年光景。 我其實不太在意拔到多少筍。有時在山上待了一上午，袋子里不過淺淺一捧，鄰人見了總要打趣：“你這是來逛山的吧。”我笑笑，也不辯解。是呀，我來這山上，原也不全是為了撥筍。清晨山間的空氣那樣清冽，走上一趟便覺得渾身筋骨都舒展開了；竹林里那樣安靜，只偶爾有一兩聲鳥鳴從頭頂劃過，讓人心里說不出的踏實；有時我攀至無名峰頂，放眼望去，只覺萬壑生風(fēng)，群峰如浪，天地間那股浩蕩之氣，讓人頓生“登高壯觀天地間”的豪情；更何況，還有那些同行的鄉(xiāng)鄰，一路說說笑笑，從誰家的兒媳婦孝順，聊到今年田里的稻子長勢；從昨天鎮(zhèn)上趕集的新鮮事，扯到我小時候和我姐跟著爸爸、小叔叔來里金塢山上砍柴的往事。那是一種我久違了的親切與自在。 　　日頭漸漸升高，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斑點點落在身上。阿嬸們看看天色，開始收拾袋子往回走，邊走邊約好明早再來。我跟在她們身后下山，手里的袋子依舊不沉，心里卻覺得滿滿的。 這小筍的日子，一年一度，像山間的溪水一樣靜靜流淌，從不間斷。我不知道還能有多少個春天，可以這樣跟著鄉(xiāng)鄰們上山，在竹林間走走停停，聽她們閑話家常。那漫山的筍香、清亮的山風(fēng)、晨光里閃動的露珠，還有鄰里間那些絮絮的寒溫，早已成了我記憶里家鄉(xiāng)最溫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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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拔筍記——村夫崇偉

胡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