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70年，我參加工作進了四方機廠，在柴油機車間當(dāng)學(xué)徒工，師傅帶我學(xué)大型搖臂鉆床的操作。每天收工之后，我把機床擦得干干凈凈、一塵不染。</p><p class="ql-block"> 我那時剛剛16歲，身體似乎還沒發(fā)育成熟，身高只有一米六二，用咱們機加工的行話來說，那就是1620米厘。遇上加工體積較大的工件，夠不著操作手柄，只有找個凳子踩著干。</p><p class="ql-block"> 凡事都要去想辦法，為了加速長身高，我每次去磨刀屋磨鉆頭，路過車間便門的時候，便雙手吊住門框子抻一抻。我還特別注意多吃飯，在食堂里，一頓吃三個窩頭，五分錢或一毛錢的大鍋菜，再喝一碗一分錢加蔥花的骨頭湯。別說，兩年后我竟然長了10厘米，身高一下子變成一米七二了，哇噻！當(dāng)然，這是后話。</p><p class="ql-block"> 跟師傅學(xué)徒，必須要有眼力勁兒，擦機床、掃鐵屑、給師傅打洗臉?biāo)?，上食堂買飯，什么都得干，一天下來兩條腿累得直打顫，身上抹畫的像叫花子一樣。黢黑的手用肥皂根本洗不干凈，只好用工業(yè)花生油先搓一遍才行。</p><p class="ql-block"> 在“文革”時期，老人家經(jīng)常發(fā)出最高指示，一般來說都要連夜游行宣傳最新指示的。在“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的最新指示下達以后，班后必須參加工廠武裝部組織的基干民兵訓(xùn)練，要人人學(xué)會使用武器，時刻準(zhǔn)備打敗蘇修侵略者。從武器庫里領(lǐng)出56式步槍，便“向右看～齊！”排成一字隊形。我由于個子矮，列隊時就和比我個子更矮的李國江站在一起，時間長了彼此便熟悉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李國江是天車工，大吊車橫跨在廠房的上空，20噸的大鉤子和5噸的小鉤子晃晃悠悠，吊著工件"轟隆隆"的從人們頭上越過，不時還按響電鈴，仿佛在說“我來了?”，沒活的時候還可以從天車上下來溜達溜達?！斑@小子的活真舒服！像空軍飛行員一樣?！蔽視r而這樣想。</p><p class="ql-block">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zhuǎn)眼來到了1971年。有一天，班組的馬師傅問我：“孫幸福，星期天有沒有事??？幫我搬家好嗎？”</p><p class="ql-block"> 我說：“好啊，沒問題?！?lt;/p><p class="ql-block"> 星期天，班組的四個學(xué)徒工來到馬師傅家，大家七手八腳地抬大櫥、扛箱子，放到馬師傅借的地排車上，一趟一趟地拉到新家的地方。在最后搬些零碎物件時，從一摞沒捆好的書籍里，“啪！”一本書掉在地上，我拾起來一看，是一本小說，書名是《三家巷》。我剛翻了兩頁，馬師傅過來說：“這本書挺有意思的，拿回家看吧！”</p><p class="ql-block"> 那時正值"文革"中期，圖書館關(guān)門了，電影院里也是什么《地道戰(zhàn)》、《平原游擊隊》幾部片子反復(fù)放映，電影里的臺詞都背下來了。能發(fā)現(xiàn)這么一本小說，真是太高興了，帶回家就如饑似渴地讀起來。</p><p class="ql-block"> 《三家巷》這本小說講述了二十世紀(jì)二十年代大革命時期，發(fā)生在廣州的故事，中間穿插了許多愛情的描寫。曲折的故事情節(jié)和精彩的段落，常常吸引我讀到深夜。在民兵訓(xùn)練的間隙，就忍不住講給李國江聽，并約定看完后借給他看。</p><p class="ql-block"> 其實我還想再讀一遍的，考慮到李國江的迫切心情，看完之后趕緊送給他。李國江拿到書，也被書中的精彩內(nèi)容吸引了，工作時間把書帶到了天車上看。有書看了，李國江除了尿泡尿，整天待在天車上，也不下來溜達了。 </p><p class="ql-block"> 這天中午，李國江把書放在天車上，去食堂打飯，飯打回來爬回天車，怎么也找不到書了，他一溜煙竄下天車問師傅，師傅說剛才有人要吊活，我就讓高蜜上去替你干了。</p><p class="ql-block"> 還沒等李國江去找高蜜，車間王指導(dǎo)員（相當(dāng)于黨支部書記）來了，老遠就招呼李國江：“哎、哎，李國江你過來，我問你，《三家巷》是怎么回事？”</p><p class="ql-block"> 聽了這話，李國江的腦子里“嗡”的一聲，他晃了晃頭反問：“什么、你說什么響？”</p><p class="ql-block"> 王指導(dǎo)員說：“別裝糊涂。一本書，《三家巷》。是不是你的？”</p><p class="ql-block"> 李國江見蒙不過去，說：“是我的，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怎么了？那是黃色小說！馬上到辦公室找我！”王指導(dǎo)員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李國江急忙找到我，和我說：“孫幸福，壞事了，我們看的《三家巷》是黃色小說，讓王指導(dǎo)員給沒收了！”我說：“什么黃色小說，咱們?nèi)ヒ貋怼！?lt;/p><p class="ql-block"> 我倆一起來辦公室找到王指導(dǎo)員，我說："指導(dǎo)員，書是我的，你還給我吧，我們以后不在崗位上看書了?！?lt;/p><p class="ql-block"> “什么？書是你的？好了，孫幸福、李國江，你們倆人竟敢看黃色小說，是不是一腦子資產(chǎn)階級思想？都要寫檢查！星期四交上來！”</p><p class="ql-block"> 長這么大也從沒有寫過什么“檢查”啊，下了班，在班組找到一些舊報紙，看到有一篇批判劉少奇的社論，尋思抄上一點，可一想自己也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dāng)權(quán)派”啊，有點不對路。最后，我們兩人各自胡謅了幾句，算是完成了“檢查書”。</p><p class="ql-block"> 星期六，下午3點半。車間決定召開“團員青年路線分析會”，開會的地點就在廠部大樓后面的荷花灣空地上。那時候，一對北魏時期的大石佛（現(xiàn)存青島博物館）還在那兒矗立著，大佛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分析會就在大佛笑瞇瞇的眼神下開始了。首先我和李國江念了檢查書，然后車間進步青年代表***作重點發(fā)言，只見他不急不慌從口袋里掏出稿子，先“eng”了一聲清清嗓子，大聲說：“偉大??教導(dǎo)我們：要斗私批修。東風(fēng)吹，戰(zhàn)鼓擂，現(xiàn)在世界上誰怕誰。在國際國內(nèi)一片大好的形勢下，孫幸福李國江二人不學(xué)著作看黃色小說，說明他們頭腦里的資產(chǎn)階級思想很嚴(yán)重，這正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毖笱鬄?、口吐白沫念了三張紙的路線分析批判稿。</p><p class="ql-block"> 分析會在王指導(dǎo)員講話后終于結(jié)束了，太陽也慢慢西下，光線在大佛的身上換了角度，那笑瞇瞇的眼神仿佛變得有些迷茫。李國江邊走邊問我：“那誰說的那個什么一日三尺的詞兒，是個什么意思？”我看了李國江一眼說：“嗨，那意思就是說我們的“資產(chǎn)階級思想”不是一天兒了！”聽了我的解釋，李國江的心情似乎變得沉重起來。</p><p class="ql-block"> 看書的風(fēng)波其實很快就過去了，那時候諸如此類的路線分析、階級分析多如牛毛，人們屁大點功夫就忘記了剛剛分析的是什么玩意。我繼續(xù)在師傅中間借看一些批判過的《紅日》、《林海雪原》等書，我和李國江也先后加入了共青團組織。</p><p class="ql-block"> 過了沒幾年，粉碎了“四人幫”，“文革”宣告結(jié)束，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國家撥亂反正踏上了改革開放的征程。一大批文藝作品、書籍陸續(xù)得到解禁，社會上一陣陣清風(fēng)吹過，陰霾的天空變得明亮起來。</p><p class="ql-block"> 我和李國江閑暇時又想起了那本《三家巷》，覺得這本書很可能丟失了或被銷毀了，但李國江惦記著書中人物周炳和區(qū)桃最后的結(jié)局，我則惦記著怎樣實現(xiàn)“好借好還”，把書完璧歸還馬師傅。于是，我們決定去索要《三家巷》。</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得知王指導(dǎo)員已調(diào)到車輛研究所工作，便去了他的辦公室。進門后，我們?nèi)粵]有作檢查時的惶恐，我平靜地對王指導(dǎo)員說：“指導(dǎo)員，那一年，我們看了一本書，被您沒收了，不知道書還在不在?”，沒等我說完，王指導(dǎo)員馬上接著說：“噢，是《三家巷》吧，我保存著呢，后來我也看了一遍，書寫的不錯。哦、哦?”說著，他從身后鐵皮文件櫥里找出七年前被收走的《三家巷》遞給我，我急忙接過書，雙手緊緊握著，仿佛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