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第二次婚姻

天空

聲明：圖片文字原創(chuàng) 　　母親節(jié)早已過去，可女兒送我的那束鮮花，依舊帶著溫?zé)岬臍庀?，在眼前縈繞不散。望著這束花，我的思緒瞬間飄遠(yuǎn)，腦海里滿滿都是已故的老母親。母親離開我，已經(jīng)整整十六年了，十六載春秋流轉(zhuǎn)，我對她的思念，從未有過半分消減?？杉?xì)細(xì)回想，在母親健在的那些年里，我竟從未給她買過一束花，這份遺憾，終究成了我心底一生都無法彌補(bǔ)的缺口。每到母親節(jié)，浮現(xiàn)在我眼前的，全是母親和繼父相伴相守的點滴日常，那些細(xì)碎又溫暖的畫面，歷歷在目。 母親的第二次婚姻，是在她五十三歲那年。彼時，我的生父離世還未滿兩年，她瞞著我，經(jīng)人介紹，悄悄認(rèn)識了繼父。那段時間，沒有人跟我透露過半句消息，我全然不知他們相識相處的點滴。作為家中長女，得知真相后，我滿心都是反對，執(zhí)意不肯同意母親再嫁，心里揣著三個實在的理由。其一，我的小弟尚未成家，在我心里，有母親在身邊，小弟成家立業(yè)便能順?biāo)鞄追帧ｋm說母親手頭并不寬裕，可只要有她在，小弟就能安心打拼，靠自己掙錢娶妻生子，完成人生大事，母親也算圓滿了身為母親的責(zé)任，即便日后再婚過得不如意，老家也永遠(yuǎn)是她的退路。其二，我的大弟弟正忙著蓋房子，孩子還不到兩歲，我想著母親留在家里，能幫著照看孫輩，讓大弟弟安心把房子建完。其三，也是最讓我介懷的一點，父親離世還不足三年，我總覺得父母一生情深意篤，母親即便要再尋歸宿，也該守滿三年孝期，這才是情理之中。 正是因為我當(dāng)時固執(zhí)的反對，母親終究選了一個春日的深夜，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家。等我發(fā)覺時，家里早已沒了她的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她就這樣孤身一人，走得干干凈凈。那一刻，我像瘋了一般，四處奔波尋找，舅舅家、姨母家，所有我覺得母親可能去的地方，我全都跑了一遍，卻始終不見母親的身影。后來才知道，所有親戚都知曉母親改嫁的事，唯獨將我蒙在鼓里，沒有一個人告訴我她的去向。那段日子，無盡的無助、悔恨與煎熬，死死纏繞著我，我整日以淚洗面，滿心都是擔(dān)憂：怕母親吃不飽、穿不暖，怕她在陌生的地方受人欺負(fù)。彼時天氣漸漸轉(zhuǎn)熱，我滿心盤算著，等到夏天發(fā)了工資，就給母親買一件新背心，這是我當(dāng)時能想到的、唯一能孝敬她的禮物，可這份心意，卻連送出去的地方都沒有。對母親的思念，幾乎要將我逼瘋，我不放過任何一個機(jī)會，四處打聽、追問母親的下落。 看著我整日魂不守舍，無心工作、更無心生活，同村的一位親戚實在不忍，把我的狀態(tài)捎信告訴了母親。母親心疼我，怕我一直憂愁下去傷了身體，終于托人捎來消息，約我在一個星期天，和繼父見上一面。那天，我牽著剛滿五歲的女兒，坐上客車趕往縣城，母親早已在客運(yùn)站等候，接到我們母女倆后，便領(lǐng)著我們?nèi)チ死^父家。那是一處三間平房，母親和繼父住在東屋，繼父的小兒子與兒媳住在西屋。母親早早包好了羊肉餡餃子，還精心備了幾樣小菜，而西邊屋子的兒媳，始終沒有出門，我自始至終都沒看清他們的模樣。繼父當(dāng)時還在上班，得知我要來，特意中午抽空回家，與我見了第一面。 他身材遠(yuǎn)不如生父魁梧，個子不高，卻衣著整潔、神態(tài)清爽，一看就是個做事利落、講究干凈的老人，他比母親年長八歲，說話慢聲細(xì)語，語氣溫和又沉穩(wěn)。第一眼見到他，我便覺得，他和生父的性格、模樣，全然是兩個極端：生父身材高大，性格開朗豪爽，待人熱忱外放；而繼父內(nèi)斂溫和，細(xì)致沉靜，截然不同。我心里暗自疑惑，母親的眼光，怎會有如此大的反差？好在那天我們相談甚歡，我也真切地看得出來，母親對這位相伴余生的老伴，滿心都是滿意與歡喜?？粗赣H安穩(wěn)的模樣，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不再整日揪著心惦記她，轉(zhuǎn)而全心全意留在老家，四處托人給小弟說親。我只盼著能盡快幫小弟成家，了卻我和母親共同的心愿，讓母親能毫無牽掛地和繼父安穩(wěn)度日，擁有一個舒心的晚年。 所幸功夫不負(fù)有心人，短短不到半年，小弟便順利成家。我們姐弟幾人各自安穩(wěn)度日，母親和繼父的日子也過得和睦融洽，我心底的那塊心病，也漸漸消散了。 可安穩(wěn)的日子并未持續(xù)太久，不到兩年，母親便和同住對面屋的繼父兒媳，生出了不少矛盾，這些事，她一直瞞著我們，從未提及。直到過年，我們打算前去看望他們，母親才輕描淡寫地說，他們已經(jīng)搬家了，從原來的小院搬出去，在別處租了房子住。后來我們才慢慢知曉，因為生活習(xí)慣天差地別，再加上母親繼母的身份，婆媳間的矛盾層出不窮，日子幾乎過不下去。母親說，她看著我們這些親生兒女個個孝順懂事，實在無法忍受繼父子女對老人的不尊重，不愿再在那個家里受委屈。而繼父心里清楚，母親是個賢惠善良、值得珍惜的人，舍不得與她分開，最終做了決定：把自己的房子留給兒子，帶著母親搬出去租房住。繼父的兒子患有夜盲癥，身有殘疾，沒有工作能力，繼父心疼幼子，不忍心將他趕出門，便毅然牽著母親的手，離開了曾經(jīng)的家。 從此，兩位老人便開始了居無定所的日子。那時正值城區(qū)拆遷改建，他們租來的每一處房子，都住不長久，整整十年光景，竟前后搬了九次家。每一次搬家，都是我們姐弟五人跑前跑后，幫忙收拾、安置新家，而繼父的親生兒女，從未伸出過一次援手。歷經(jīng)這些世事，繼父也徹底看明白了，我們這些做子女的，真心孝順、明事理，反觀自己的親生兒女，卻靠不住。最終，他和母親下定決心，回到我們老家，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 在老家的那十年，是母親和繼父晚年最安穩(wěn)、最幸福的時光，也是我們姐弟幾人最安心、最開心的日子。兩位老人相互扶持、互敬互愛，住的雖是普通的農(nóng)家小院，卻被收拾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滿是煙火氣息。我們姐弟五人，時常帶著愛人、孩子回去陪伴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我至今都清楚地記得，繼父廚藝極好，做的飯菜格外可口，每到節(jié)假日，老兩口總會早早備下一大桌豐盛的飯菜，滿心歡喜地等著我們回家團(tuán)聚。 也是在這十年的朝夕相處中，我終于懂得了母親當(dāng)初的選擇，明白了她為何會愛上和生父性格截然不同的繼父。繼父是做會計出身，心思細(xì)膩，做事周全有規(guī)劃，平日里格外會照顧人，雖說他的工資不高，卻總能把每一分錢都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把平淡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這份細(xì)致入微的體貼與安穩(wěn)，正是母親晚年幸福的根源。 可命運(yùn)終究沒有眷顧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wěn)，在母親和繼父攜手走過第二十個年頭時，七十二歲的母親突發(fā)腦出血，手術(shù)失敗后，徹底成了植物人。彼時，繼父也已年近八十，單憑他一人，根本無力照料母親。我們姐弟五人商量好，開始輪流貼身照顧，可即便我們再用心，也不如繼父想得周全、做得細(xì)致。他始終守在母親身邊，時刻提醒我們按時給母親喂水、喂水果、更換尿不濕。母親生病后，吞咽十分困難，一碗粥往往要喂上很久，吃著吃著還會噴出來，弄臟碗里的食物，我們總是拿捏不準(zhǔn)粥的溫度，可繼父從未有過半分嫌棄，總會用嘴一遍遍試溫，涼了就立刻拿去微波爐加熱，一碗粥不知要反復(fù)熱多少次。他還一直守在旁邊，監(jiān)督我們務(wù)必把整碗粥喂完，才肯放心去做別的事。 這份刻在骨子里的細(xì)心與疼愛，是我們身為兒女都難以企及的，也讓我真切體會到“滿堂兒女不如半路夫妻”這句話的深意。正是因為有繼父的時刻監(jiān)督、用心陪伴，我們從不敢有絲毫懈怠，始終盡心竭力地照顧母親。所以，母親臥床失能的一年里，房間里始終干干凈凈、沒有一絲異味，直到她安然離世，身上都沒有生過一塊褥瘡。這大概是母親一生善良，修來的福氣，既有真心疼惜她的晚年伴侶，又有同心協(xié)力的兒女，讓她體面、有尊嚴(yán)地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母親去世后，繼父執(zhí)意要留在我們老家，安度余生。他早已愛上了老家的煙火氣息，更看重我們姐弟幾人孝順懂事、不計較、和睦相處的氛圍，在他心里，這里是最安心、最有安全感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這里藏著他和母親相伴二十年最美好的回憶，他舍不得離開。 母親去世后的半年里，我們每次回去，心里都滿是酸楚與傷感。繼父無論做什么吃的，都會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半，恭恭敬敬地擺在母親的遺像前，看著嶄新的紅燒帶魚、剛開封的牛奶，一一擺在母親面前，我心里五味雜陳，酸澀不已。一位八十歲的老人，孤身一人守著愛人的遺像度日，實在讓人心疼、放心不下。我們輾轉(zhuǎn)聯(lián)系上繼父的兒子，反復(fù)溝通后，最終由他將繼父接走，送去了養(yǎng)老院生活。 后來，我實在不敢再去養(yǎng)老院看他，怕見到他蒼老孤單的模樣，觸碰心底對母親、對繼父的思念與傷感，便打發(fā)女兒前去探望了幾次。繼父也曾從養(yǎng)老院請假出來，去我三妹妹家，吃過幾頓惦記已久的農(nóng)家飯。每逢母親的祭日、紙節(jié)，他從不會忘記，總會托人捎來紙錢，叮囑我們替他給母親送上。 再后來，疫情突如其來，聽聞繼父是在疫情那年的正月十五離世的，礙于特殊時期，我們沒能趕去送他最后一程，沒能參加他的葬禮。 這就是陪伴了母親后半生的繼父，一位溫柔、善良、重情重義的老人，他用自己的一生，給了母親最安穩(wěn)、最溫暖的晚年，也永遠(yuǎn)留在我們姐弟幾人的記憶里，成為心底難以磨滅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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