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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懷居》衛(wèi)旭峰?鄉(xiāng)土記憶

長安人衛(wèi)旭峰

<p class="ql-block"> 母親的忌日</p><p class="ql-block"> 母親于庚午年(1990年)農(nóng)歷三月二十七日離世。在我的人生里,奈一天是灰色的、是黯淡無光的,是悲痛欲絕的,更是撕心裂肺的。因為從奈天起,我再也沒有媽了。往日進門第一聲喊媽的習(xí)慣,不得不徹底改變。偶爾恍惚間脫口而出,才猛然驚醒——媽早已不在了,再也無人應(yīng)聲了,綿長的母愛,從此戛然而止。</p><p class="ql-block"> 母親沒有生日。緣由是外婆當(dāng)年先后生下兩個女娃,長女便是我的姨媽,后來因諸多變故,對外改稱媽媽。外婆接連生女娃,心中不悅,待姊妹倆長大成人,也始終未曾告知她們的生辰八字,致使兩位老人一輩子,都沒有屬于自己的生日。這件事,是母親年過花甲后,我有心為她祝壽時,她才悄悄告訴我的,這是她埋藏心底多年、不為人知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母親命途多舛、一生勞苦的命。民國十八年,關(guān)中遭遇特大年饉,久旱無雨、顆粒無收。民間素有“飽山餓城”之說,外婆萬般無奈,手牽兩個年幼的女兒,一路從灃峪口沿門乞討至寧陜縣豐富鄉(xiāng),為一戶胡姓人家做奶媽,分文不取,只求能讓母女三人吃飽肚子,這便是母親苦難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母親二十三歲嫁給父親。父親這一輩,親兄弟與堂兄弟共八人,是個人口大家庭。母親自幼在外婆的嚴苛管教下長大,紡線織布、針線活計樣樣精通。一年四季,她日夜操勞,為諸位伯父、叔父縫衣納底做鞋幫,默默操持家事,為維系整個大家庭的和睦安寧,傾其自力、嘔心瀝血,無私奉獻。</p><p class="ql-block"> 母親心靈手巧,技藝在鄉(xiāng)里遠近聞名,剪窗花、蒸花糕,皆是全村一絕。鄉(xiāng)鄰家中但凡有紅白喜事、節(jié)慶事宜,總能見到她忙碌的身影,處處留下她精巧的手藝。</p><p class="ql-block"> 自我記事起,母親便是村里人人敬重的“老娘婆”,也就是如今所說的接生員。上世紀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村中近兩百名孩童,皆是經(jīng)母親之手平安降臨人世,她接生從不收取分毫報酬。遇上難產(chǎn)危急的產(chǎn)婦,母親常常徹夜不眠,一連守護數(shù)日幾夜,悉心照料、不敢懈怠。數(shù)十年間,經(jīng)手接生的孩子無一差錯,母子平安,家家戶戶皆感念于心、喜笑顏開。</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全國遭遇嚴重自然災(zāi)害,糧食極度匱乏。母親想盡辦法粗糧細作,包谷確確(殼殼)碾碎濾出淀粉,榆樹皮確成粉打攪團,變著花樣為我們裹腹。為了讓父親與五個孩子吃飽穿暖,她常常饑腸轆轆、忍饑挨餓,久而久之身體虛腫黃脹。剛過四十歲,連去往村外柿樹原坡坡短短一段坡路都上不去,她可憐了自己,換來了一家人的安穩(wěn)度日。</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四年四清運動期間,家中變故迭起,父親因遭受打擊,一時心灰意冷,竟衍生出輕生之念。為了挽救父親,保全這個家,母親放下所有尊嚴,對著蠻不講理輟弄整治我父親的七瞎子長跪一夜。一夜之間,滿頭青絲盡數(shù)染白。正是母親以堅韌與屈辱,挽救了父親,也成全了他安穩(wěn)的后半生。</p><p class="ql-block"> 奈時候生活貧苦,家中多是黑面粗糧。母親總能變換花樣,將黑面烙成饦饦,佐以辣子、鹽醋與蒜汁,她把這飯叫作“煮饃”;包谷面摻少許麥面搟成削面,口感筋道、滋味可口。因糧食緊缺,鍋里總是湯多面少,可母親總會給父親與我偏吃另待,在本奏不多的鍋里下筷子撈面條、細心照料。家中飯做多了,剩飯殘羹歸她;飯做少了,忍饑挨餓的依舊是她。</p><p class="ql-block"> 母親做的漿水拌湯,更是世間獨一份的美味。時隔多年,每逢酷暑難耐的夏日,舅家表哥提起這一口家常滋味,依舊念念不忘、時常念叨,年年如此,從未間斷。</p><p class="ql-block"> 我年輕時曾開過幾年拖拉機,每每夜半歸家,即便行駛在數(shù)公里之外,家中兩個姐姐毫無察覺,母親卻總能先一步聽見聲響,輕聲說給姐姐:“娃回來了”。想來,這便是血脈相連的母子感應(yīng),是刻在心底、無法割舍的母子情緣。</p><p class="ql-block"> 積年的辛苦與操勞,終究壓垮了母親的身體,晚年她不幸患上阿爾茨海默癥。即便神志漸漸模糊,只要我下班歸家,她總會顫巍巍端來洗臉盆,為我打來熱水,噓寒問暖、關(guān)懷備至。我走到前院,她便跟到前院;我去往后院,她便守在后院,仿佛總也看不夠、待不夠??v然神志不清,可深入骨髓的母子深情,她一刻也未曾淡忘。</p><p class="ql-block"> 母親在世時,我家的街門從不上鎖。有母親在,門口便有溫度,歸來便有依靠,心中便有牽掛。母親撒手遠去后,那扇常年敞開的大門,第一次掛上了鎖。每每歸家,望見緊鎖的家門,心中驟然空落,鼻子一酸,淚水總會不由自主潸然落下。</p><p class="ql-block"> 如今正值母親離世三十六周年,我日夜思念、感戴不已。特摘錄我當(dāng)年為母親撰寫碑文數(shù)句,以寄哀思:“母親精釵布衣,操家嚴謹,性溫順而賢淑,和睦鄉(xiāng)里,事無巨細必親躬,子女成長心憔悴。只因年近七旬,久勞成疾;我輩不肖,侍奉無狀。嗟乎風(fēng)雨存千古,哀哉星斗照八方,欲囑前衍,勒石以彰?!?lt;/p><p class="ql-block"> 撰文/衛(wèi)旭峰</p><p class="ql-block"> 校對/任伯繩</p><p class="ql-block"> 編輯/衛(wèi)旭峰</p><p class="ql-block"> 圖片Al生成</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13日于創(chuàng)匯里寓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