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轆轤湖</p><p class="ql-block"> 文/鹿 鳴</p><p class="ql-block"> 記憶中,有一個湖。名字不詳了,好像叫轆轱什么的。</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總以為,這名字該與井上,搖起吱呀作響的輪軸有關(guān)。想來也合理:抱面青山把湖水圍成一口巨大的井,云影從天邊垂落,仿佛誰在看不見的地方轉(zhuǎn)動木軸,把一桶桶湛藍(lán)提上來,又放下去。后來才知道,是我聽岔了。那不是轆轤,是瀘沽。</p><p class="ql-block"> 但我還是喜歡叫它轆轤湖。錯就錯著,反倒多了一層意味。</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對它的神往,倒不是因為什么“車?yán)饫?、馬瀟瀟”之類的豪邁。那種熱鬧的、鏗鏘的、屬于此岸紅塵的東西,我見得夠多了。實在只是,羨慕那里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這話講出來,只怕旁人要取笑。世上每個男人,都有自己熬不完的苦,也有自己享不盡的樂,本沒什么好向往的。可我打心底里,就是羨慕。</p><p class="ql-block"> 聽說那里的男人,不用買房。</p><p class="ql-block"> 這句話擱在今天,分量重得像一座山。我在城市里見過的年輕人,哪一個不是被這“房”字壓彎了脊梁?二十歲出頭就開始還貸,還到兩鬢斑白,一輩子最好的光陰,都填進了水泥盒子里。而瀘沽湖畔的男人,生來就住在祖母屋的木楞房里。那房子冬暖夏涼,木頭與木頭之間塞著苔蘚,風(fēng)一吹,滿屋子都是松香。他不用為一平米的地板熬夜加班,也不用因為房價上漲而焦慮失眠。</p><p class="ql-block"> 聽說那里的男人,想愛就愛,不愛就不愛。</p><p class="ql-block"> 他們走婚,夜合晨離。沒有彩禮,沒有嫁妝,沒有兩個家族在酒桌上討價還價。一把銀梳子,一壺蘇里瑪酒,心意到了就夠。孩子歸女方家族養(yǎng),男人只管愛自己的情人,愛自己的姐妹,愛自己母親屋里那頭老牛。</p><p class="ql-block"> 我想象過一個傍晚:暮色從格姆女神山后面漫過來,豬槽船劃開祖母綠的水面,男人的背影融進炊煙里。他懷里揣著一包鹽巴,或者幾塊茶磚,步子不緊不慢。他知道前面有一盞燈是為他留的,但燈不會問他“這個月房貸還了嗎”,也不會問他“你媽什么時候搬走”。</p><p class="ql-block"> 這多好。</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我知道這只我的遐想。真實的瀘沽湖男人,也有他們自己的煩惱——雨天里花樓漏不漏水?今年雨水多,玉米收成好不好?走婚路上被狗追了怎么辦?但這些煩惱,終究都只是根扎在土地里,扎在季節(jié)里,而不是擱在銀行賬戶的負(fù)數(shù)里。</p><p class="ql-block"> 其實我羨慕的,未必是瀘沽湖的男人。我羨慕的,是一種不會被異化的人生。在哪里,男人不必是“房奴”,不必是“996的打工人”,不必是“婚戀市場的籌碼”。他可以是漁夫,是樵夫,是一個傍晚時分安靜劃船的人。</p><p class="ql-block"> 轆轤湖,轆轤湖。這名字像不像囈語?</p><p class="ql-block"> 轆轤轉(zhuǎn)動,水就上來了。而我們的生命,又在被什么緩緩汲走呢?那些汲走的東西,去了哪里?</p><p class="ql-block"> 或許有一天,我會真的去一趟瀘沽湖。不住酒店,就住在摩梭人的木楞房里。白天看水性楊花開滿湖面,晚上聽祖母屋里的火塘噼啪作響。如果運氣好,也許能遇見一個暮色中趕路的中年男人。我不會問他叫什么,不會問他走哪條花樓的路。我只想在他身后站一站,看看他投向遠(yuǎn)方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個不欠任何人一套房子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個,讓人羨慕的背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