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越今生緣

瀟湘

第一回古城孤宿寒燈夜艷魂初入夢中來 湘南古城，臥于瀟水之畔，歷經(jīng)千年風雨，青磚黛瓦皆浸著舊時光的溫軟與蒼涼。城中街巷蜿蜒，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fā)亮，兩旁老墻斑駁，爬滿暗綠藤蔓，一到深秋，薄霧終日縈繞，整座城都裹在一層朦朧的氤氳里，像一幅暈開的水墨古畫，靜美得帶著幾分幽寂。 古城深處，藏著一棟民國時期的老建筑，原是民國年間本縣李姓縣知事的私宅，院落闊大，前院是西洋風格建筑，拱券門窗、雕花鐵藝、青灰石磚，歷經(jīng)數(shù)十年風雨，依舊保留著彼時的精致與氣派，線條優(yōu)雅，格調(diào)迷人，與后院中式磚木結(jié)構(gòu)的老屋相映成趣，中西合璧，別有一番古韻。如今，這棟老宅早已被改造成機關(guān)單位宿舍，褪去了昔日豪門的繁華，多了幾分煙火氣，卻也因年代久遠，入夜后格外靜謐，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幽。 主人公王松，便獨居在這棟老宅宿舍的二樓。 王松生于龍年，天資聰穎，自幼便是鄰里口中的神童，只可惜命運多舛，年少時父母便因性情不合離異，各自奔赴遠方，從此再無多少牽絆。他自幼跟著祖父母長大，靠著老人省吃儉用拉扯成人，嘗盡人間冷暖，也早早懂得了隱忍與努力。他自幼好學，博覽群書，不僅文化課出類拔萃，更天生一副玲瓏心性，對琴棋書畫、吹拉彈唱無師自通，古箏、竹笛、琵琶樣樣拿手，書法行書飄逸、楷書端正，畫作山水有意、花鳥傳神，公文寫作更是一把好手，文筆凝練、思路清晰，還酷愛寫小說，筆觸細膩，情感真摯，在單位里是難得的全才，只是性子內(nèi)斂，不喜張揚，一身才情都藏在平淡日子里。 成年后，王松憑借自身才學，考入古城機關(guān)單位，在辦公室做文職工作，工作安穩(wěn)，卻也清閑枯燥。每日處理完公文報表，余下的時光便顯得漫長而無聊。他的妻子遠在廣東深圳，獨自經(jīng)營著一家名煙名酒店，為了生計奔波，帶著兒女在深圳定居，夫妻二人相隔千里，過著牛郎織女般的分居生活，一年到頭難得相聚幾回，唯有逢年過節(jié)，才能匆匆見上一面，解些許相思之苦。 獨居的日子，清冷而孤寂。王松住在老宅宿舍里，一室一廳，陳設(shè)簡單，一張書桌、一張床、一個書柜，便是全部家當。白日里，單位人來人往，尚不覺孤單，一到入夜，整棟老宅便安靜下來，同事們大多歸家，只剩他一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聽著窗外風聲掠過老樹枝椏的聲響，心底的孤寂便如潮水般涌來。 他不喜應(yīng)酬，也不愛串門，每到夜晚，便坐在書桌前，擰開一盞老式臺燈，昏黃的燈光灑滿書桌，他便借著這盞燈，或是研磨練字，或是撫琴吹笛，更多的時候，是伏案寫小說，將心底的情思、半生的經(jīng)歷、對生活的感悟，都融進文字里，以此打發(fā)漫漫長夜，排解獨居的孤寂。 常年累月，王松養(yǎng)成了熬夜的習慣，每晚都要寫到凌晨一點左右，才肯洗漱入睡。一來是夜深人靜，思緒清晰，寫起小說來格外順暢；二來，獨自躺在這民國老宅里，閉上眼便覺空寂，總是難以入眠，倒不如借著筆墨消磨時光，直到倦意沉沉，方能安睡。 這一日，秋意更濃，窗外薄霧彌漫，寒風透過窗縫鉆進來，帶著絲絲涼意。王松在單位處理了一天公文，又伏案寫了大半日小說，字字句句斟酌，耗費了不少心神，到了晚上十一點左右，只覺得頭昏腦漲，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指尖握著筆，卻再也寫不出一個字，滿心都是疲憊。 他望著桌前未完成的小說稿，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想著往日都要熬到凌晨，今日實在倦極，不如提前歇息。于是，他緩緩放下筆，將文稿整理好，收拾了書桌，起身洗漱完畢，褪去外衣，只穿著貼身衣物，躺到了床上。 老宅的床，是老式木板床，鋪著柔軟的被褥，卻依舊擋不住這老房子獨有的清幽涼意。王松躺在床上，閉上眼，本以為倦意襲來，能很快入睡，可不知為何，腦海里依舊亂糟糟的，白天工作的瑣碎、筆下小說的情節(jié)、遠方妻兒的模樣，還有這獨居老宅的孤寂，交織在一起，翻來覆去，反倒沒了睡意。 他閉著眼，靜靜躺著，感受著深夜的靜謐，耳邊只有窗外寒風掠過樹梢的輕響，還有老宅里老舊木梁偶爾發(fā)出的輕微吱呀聲，這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歲月的厚重，也添了一絲幽幽的氛圍感。 不知過了多久，睡意漸漸襲來，王松的意識慢慢模糊，周身的疲憊徹底席卷而來，他緩緩沉入了夢鄉(xiāng)，進入了一片朦朧的夢境之中。 夢里的場景，竟與現(xiàn)實中的宿舍一模一樣，依舊是那間簡單的屋子，昏黃的燈光仿佛還亮著，書桌、書柜、床鋪，分毫未差，只是空氣里，多了一絲淡淡的、清雅的香氣，不是尋常的脂粉味，也不是花香，是一種溫潤雅致、帶著古韻的幽香，沁人心脾，讓人聞之便覺心神安寧，渾身都放松下來。 王松在夢里，依舊是躺在床上的姿態(tài)，意識半夢半醒，朦朧間，他感覺宿舍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那推門聲，極輕極柔，沒有半點聲響，像是被微風輕輕拂開，又像是被一雙輕柔的手，緩緩推開。緊接著，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從門外緩緩走了進來，腳步輕盈，落地無聲，像一片輕柔的云朵，飄進了這小小的宿舍。 王松在夢里，心頭微微一動，下意識地緩緩睜開眼，朝著那道身影望去。 這一望，他瞬間怔住，整個人都呆在了原地，呼吸都不自覺地放緩，滿眼都是驚艷與動容。 只見走進來的，是一位年輕女子，身著一襲民國時期的淺杏色旗袍，裙擺曳地，繡著精致的蘭草紋樣，針腳細密，雅致非凡。旗袍剪裁得體，將她的身姿勾勒得窈窕婀娜，曲線柔美，肩若削成，腰如束素，亭亭玉立，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幽蘭，清麗又艷絕。 她的頭發(fā)，是民國閨秀典型的發(fā)髻，烏黑亮麗，松松挽在腦后，僅簪一支溫潤的玉簪，幾縷碎發(fā)垂在鬢邊，隨風輕輕微動，更添幾分溫婉嬌柔。容顏更是生得楚楚動人，眉眼如畫，眉如遠黛，彎彎細細，眼似秋水，清澈靈動，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絲天然的嬌柔媚態(tài)，卻又不失大家閨秀的端莊溫婉。肌膚白皙細膩，瑩潤如玉，不見半分瑕疵，唇瓣不點而朱，透著淡淡的粉色，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一抹淺淺的、溫柔的笑意。 整個人，溫婉可人，清麗絕俗，艷而不妖，嬌而不媚，周身透著一股民國大家閨秀獨有的優(yōu)雅氣質(zhì)，一顰一笑，都動人心弦，像是從古畫里走出來的佳人，美得不可方物，讓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開目光。 王松躺在夢里的床上，怔怔地看著這位突然出現(xiàn)的絕色女子，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臉頰瞬間泛起溫熱，滿心都是驚艷與慌亂，還有一絲莫名的悸動。他活了三十余載，從未見過如此溫婉艷麗、氣質(zhì)絕塵的女子，即便是夢里，也覺得那般真實，那般動人。 女子緩緩走進屋內(nèi)，將門輕輕合上，動作輕柔優(yōu)雅，全程沒有發(fā)出半點聲響。她的目光，溫柔地落在躺在床上的王松身上，眼神清澈，帶著幾分繾綣的情意，還有一絲久別重逢的溫柔，沒有半分陌生與疏離，反倒像是相識已久的故人。 她緩步走到床邊，停下腳步，微微俯身，湊近王松，周身那股清雅的幽香，愈發(fā)濃郁，縈繞在王松鼻尖，讓他心神蕩漾，臉頰更熱。 王松在夢里，心跳得愈發(fā)厲害，看著女子近在咫尺的絕色容顏，感受著她溫柔的目光，緊張得不知該如何言語，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發(fā)不出聲音，只能怔怔地望著她，滿眼都是疑惑與悸動。 女子看著他緊張慌亂的模樣，唇角的笑意更深，眉眼間滿是溫柔與嬌柔，聲音輕柔婉轉(zhuǎn)，像山澗清泉叮咚，又像微風拂過琴弦，溫潤悅耳，字字句句都落在王松的心坎上：“公子莫怕，我并非歹人，亦不會傷害你。” 她的聲音，嬌柔軟糯，帶著一絲民國閨秀的溫婉腔調(diào)，聽得王松渾身一酥，緊張的心緒，瞬間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滿心的悸動與溫柔。 王松終于緩過神來，喉嚨微微滾動，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還有幾分沙?。骸澳恪闶呛稳?？為何會出現(xiàn)在我的宿舍里？” 女子聞言，輕輕眨了眨眼，秋水般的眼眸里，滿是溫柔笑意，微微直起身，依舊柔聲說道：“我叫李嬌，生于猴年，本是這民國老宅的主人，家父曾是這古城的縣知事，這棟房子，便是我自幼長大的地方，我一直在這里，從未離開?！?lt;/p> 李嬌…… 王松在心里，默默念著這個名字，只覺得溫婉動聽，與眼前女子的模樣，相得益彰。他看著李嬌的穿著，看著她的氣質(zhì)，再想起這棟老宅的來歷，心中已然明白，眼前這位溫婉絕色的女子，并非現(xiàn)世之人，而是這老宅里的舊魂，是昔日李家的大小姐。 可他心中，沒有半分恐懼，反倒?jié)M是憐惜與悸動。獨居老宅多日，夜夜孤寂，如今在夢里，遇見這樣一位溫柔善良、楚楚動人的舊魂，反倒覺得是一種慰藉，一種難得的緣分。 他看著李嬌，眼神漸漸柔和下來，不再緊張，輕聲問道：“李嬌姑娘，你在此處多年，為何今夜會來到我的房中？” 李嬌聞言，緩緩走到床邊，輕輕坐下，身姿優(yōu)雅，坐姿端莊，依舊溫柔地望著王松，眉眼間滿是嬌柔與情意，輕聲說道：“我在此處靜守數(shù)十載，看這老宅幾經(jīng)變遷，從未驚擾過人。近日夜夜見公子伏案寫作，直至深夜，孤身一人，形單影只，滿心孤寂，我看在眼里，心生憐惜，又覺公子才情過人，溫潤儒雅，心生傾慕，今夜見公子早早安睡，便忍不住前來，與公子相見。” 說罷，她微微俯身，玉手輕輕抬起，纖細白皙的指尖，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輕輕拂過王松的額頭，動作輕柔至極，帶著滿滿的溫柔與體貼，像是在安撫他，又像是帶著一絲含蓄的親昵。 指尖觸碰到額頭的瞬間，一股微涼柔軟的觸感傳來，王松渾身一顫，像有一股電流竄遍全身，從額頭一直蔓延到心底，酥酥麻麻，滿心都是悸動，臉頰愈發(fā)滾燙，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他從未與女子這般近距離接觸，更何況是如此絕色溫婉的李嬌，這輕柔的愛撫，含蓄的親昵，讓他滿心都是羞澀與悸動，卻又不舍得躲開，只覺得滿心都是溫柔，獨居多日的孤寂，瞬間被這一絲溫柔填滿。 李嬌看著他臉頰泛紅、羞澀悸動的模樣，眼中笑意更濃，嬌態(tài)盡顯，唇角微微抿起，帶著幾分少女的嬌羞，又有幾分溫柔的挑逗，輕聲說道：“公子生得俊朗儒雅，又這般多才多藝，夜夜獨自守著這空宅，未免太過孤寂，往后，我夜夜來陪公子，好不好？” 她的聲音，嬌柔婉轉(zhuǎn)，帶著滿滿的情意，字字句句都戳中王松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獨居異地，夫妻相隔千里，夜夜守著空宅，滿心孤寂無處訴說，如今有這樣一位溫婉絕色的佳人，愿夜夜入夢相伴，陪他排解孤寂，他心中滿是歡喜與感動，哪里會拒絕。 王松望著李嬌楚楚動人的容顏，感受著她溫柔的情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滿是真誠與歡喜：“好……好啊，若姑娘不嫌棄，往后便夜夜來陪我，我……我再也不會覺得孤寂了?！?lt;/p> 李嬌聞言，眼中滿是欣喜，唇角揚起溫柔的笑意，輕輕點頭，玉手再次輕輕落下，這一次，緩緩握住了王松放在被褥外的手。 她的手，纖細柔軟，微涼溫潤，握在手里，觸感細膩至極。王松的手微微一僵，隨即也輕輕回握，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滿心都是溫柔與悸動，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沒有言語，卻有著說不盡的情意繾綣。 夢里的時光，溫柔而靜謐，昏黃的燈光仿佛依舊籠罩著小屋，清雅的幽香縈繞在鼻尖，佳人在側(cè)，溫柔相伴，所有的孤寂與疲憊，都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李嬌握著他的手，微微側(cè)身，湊近他，眉眼間滿是嬌柔與深情，輕聲說道：“公子，我自幼也愛琴棋書畫，吹拉彈唱樣樣都懂，往后，我陪公子寫字作畫，撫琴吹笛，陪公子說說話，再也不讓公子一個人孤單?！?lt;/p> 王松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絕色容顏，聞著她身上的清雅幽香，感受著她手心的溫柔，滿心都是歡喜，連連點頭：“好，好，有姑娘相伴，是我王松的福氣，往后，我們便在這夢里，相伴相守，再也不分離。” 李嬌嬌笑著，輕輕靠向他，肩頭輕輕挨著他的肩頭，溫婉可人，嬌態(tài)盡顯，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公子，能遇見你，也是我的緣分，今生無緣，夢里相逢，便是我們的緣，我會一直陪著你，歲歲年年，永不分開?！?lt;/p> 兩人相依在夢里的床邊，手握著手，肩挨著肩，沒有過多的言語，卻有著說不盡的柔情蜜意。窗外的寒風依舊，老宅的清幽依舊，可在這小小的夢里宿舍里，卻滿是溫情繾綣，孤寂消散，愛意漸生。 王松望著李嬌溫柔的側(cè)臉，感受著她身上的溫度與幽香，滿心都是悸動與歡喜，他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夢中相逢，這份跨越陰陽、超越今生的緣分，已經(jīng)深深扎根在心底。從此，這漫漫長夜，再也不會孤寂，這民國老宅，也因這位溫柔艷絕的李嬌姑娘，有了別樣的溫情。守著這份夢中情緣，不愿醒來。 窗外的薄霧，依舊籠罩著古城，民國老宅靜靜佇立，在這寂靜的深夜里，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夢中愛戀，一段跨越今生的宿命情緣，從此，夜夜相伴，歲歲相守。 夢里的時光，緩緩流淌，李嬌依偎在他身旁，輕聲說著昔日老宅里的舊事，說著自己年少時的趣事，聲音嬌柔，笑意溫婉，王松靜靜聆聽，時不時輕聲回應(yīng)，目光始終不離她的容顏，滿心都是珍視與溫柔。 他輕輕抬手，小心翼翼地拂過她鬢邊的碎發(fā)，指尖輕輕觸碰她的發(fā)絲，柔軟順滑，動作輕柔至極，滿是憐惜與愛意。李嬌微微閉眼，享受著他溫柔的觸碰，唇角揚起幸福的笑意，嬌柔動人。 含蓄的愛撫，溫柔的情話，嬌柔的情態(tài)，在這夢里交織，情絲暗生，愛意漸濃。這場跨越陰陽的夢中情緣，自此拉開序幕，王松與李嬌，一個是現(xiàn)世獨居的俊朗才子，一個是民國舊宅的溫柔艷魂，在這湘南古城的老宅夢里，開啟了一段纏綿悱惻、超越今生的愛戀。 夜?jié)u深，夢漸濃，宿舍里的溫情，愈發(fā)濃厚，李嬌依偎在王松身旁，溫柔相伴，情話綿綿，王松滿心歡喜， 第二回月下聯(lián)詩訴孤苦一語知心淚暗垂 秋夜的風，裹著瀟水的寒，漫進民國老宅的深院，連月色都帶著幾分涼薄。后院古庭寂寂，青石板上生著薄苔，階前蘭草凝著夜露，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像無聲的淚。整座院子，靜得能聽見時光流淌的聲音，百年的孤寂，都沉在這月色里，散在這夜風里。 王松白日里魂不守舍，滿心滿眼全是李嬌的身影，下班后便匆匆趕回老宅，草草用了晚飯，連燈都未點，便和衣躺在床上。黑暗裹著他，獨居的清冷、對妻兒的愧疚、半生無人懂的苦楚，齊齊涌上心頭，他閉著眼，一遍遍念著李嬌的名字，只求快些入夢，只求能尋到那縷懂他的芳魂。 許是心念太切，不過半刻，意識便輕飄飄離了肉身，墜入夢境。 這夜的夢，沒有初見的驚艷，沒有俗套的景致，只有李家舊院最偏的一處小軒窗，窗下一張石案，案上擺著半卷殘詩，一方古硯，還有一枝未開的蘭草。月色從窗欞間漏下來，灑在石案上，也灑在那個立在軒窗下的身影上。 是李嬌。 她未穿明艷的旗袍，只著一身素白布衫，長發(fā)松松挽著，幾縷碎發(fā)貼在頰邊，眉眼間籠著化不開的愁，正望著天上的圓月，指尖輕輕撫過石案上的殘詩，聲音輕得像嘆息，一字一句，帶著哭腔，緩緩吟出： “生在朱門空自嗟，芳華未謝先埋沙。” 一句吟罷，淚珠便從眼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片濕痕。她守了這宅子百年，從豆蔻年華到芳魂寂寂，生于富貴之家，未享半生安穩(wěn)，未得一段良緣，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獨留這空寂宅院，陪她熬過百年春秋，其中苦楚，無人知曉，無人訴說。 王松緩步走到軒窗下，腳步輕得不能再輕，看著她垂淚的模樣，心像被狠狠揪緊，疼得喘不過氣。他半生孤苦，自幼無父母疼惜，長大后與妻兒相隔千里，守著空屋，夜夜與筆墨為伴，滿腹才情，無人賞識，滿心苦楚，無人傾訴，他懂她的孤，她的寂，就像懂自己一樣。 他沒有出聲驚擾，只靜靜站在一旁，等她稍稍平復，才溫聲開口，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疼惜：“姑娘，何苦這般作踐自己，百年孤寂，已夠難熬，別再傷了自己?！?lt;/p> 李嬌聞聲，猛地回頭，見是王松，連忙抬手拭去眼角的淚，強裝鎮(zhèn)定，可泛紅的眼眶，微顫的肩頭，還是藏不住滿心的委屈。她看著王松，眼底滿是落寞：“讓公子見笑了，我只是……只是想起前塵舊事，一時沒忍住。” “我懂，”王松上前一步，目光溫柔又堅定，“我懂這種無人可說的苦，懂這種守著空宅，看著日月流轉(zhuǎn)，卻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的滋味。姑娘若不嫌棄，便把心中的苦，都說與我聽，我愿做姑娘的傾聽者，更愿陪姑娘，以詩解憂?！?lt;/p> 李嬌望著他，眼前的男子，眉眼溫和，眼神真摯，沒有半分輕視，沒有半分疏離，只有滿滿的疼惜與懂得。百年了，她見過無數(shù)住在此宅的人，皆匆匆來去，無人留意這宅中的孤魂，無人問過她是否孤單，唯有他，一眼看穿她的偽裝，懂她的隱忍，憐她的苦楚。 淚水再次涌上來，這一次，不是悲傷，是委屈被看見的動容。她輕輕點頭，聲音哽咽：“好……公子若愿聽，我便再吟一句?！?lt;/p> 她抬眸，望著那輪圓月，那月，她看了百年，圓了又缺，缺了又圓，可她的人生，卻再也沒有圓滿之時，她輕啟朱唇，聲聲泣血： “孤魂守盡庭前月，不見人間半盞茶?！?lt;/p> 人間的煙火氣，半盞熱茶的溫暖，對她而言，都是遙不可及的奢望。她是一縷孤魂，只能守著這空宅，看盡月圓月缺，卻觸不到人間半分溫暖，這般孤寂，怎不令人心碎。 王松聽著這句詩，眼眶瞬間泛紅，半生的孤寂與委屈，也在這一刻涌上心頭。他想起自己獨居的夜晚，冷鍋冷灶，無人問他暖不暖，無人問他累不累，夜夜孤燈相伴，與這百年孤魂，又有何異。他壓著喉間的哽咽，望著李嬌，一字一句，吟出自己的心聲，句句都是共情，字字都是疼惜： “我亦紅塵孤旅客，妻兒遠隔各天涯?！?lt;/p> 自幼無父母依靠，成年后妻兒遠在他鄉(xiāng)，他在這世間，也是孤身一人，如浮萍般漂泊，看似有公職，有家室，實則比誰都孤單，個中滋味，與她一般無二。 李嬌聽到這句，渾身一顫，抬頭怔怔地看著王松，原來這世間，真的有與她一樣孤寂的人，真的有人懂她的苦。她再也忍不住，淚水簌簌落下，聲音顫抖著，續(xù)上詩句，訴盡彼此的悲涼： “同是天涯淪落客，相逢何必嘆年華?！?lt;/p> 是啊，同是孤單之人，同是苦命之身，相逢在這夢境之中，何必再嘆歲月悠長，何必再嘆年華逝去，能遇見一個懂自己的人，便是這孤寂歲月里，最大的慰藉。 王松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模樣，心都碎了，他多想上前拭去她的淚，卻又怕唐突了她，只能站在原地，目光深情，吟出心底最真的承諾，溫柔得能化開百年的寒冰： “今宵夢里逢知己，愿伴孤魂度歲華。” 他不在乎她是百年孤魂，不在乎陰陽相隔，只愿在這每一場夢里，陪著她，度過漫漫歲月，消解她的孤寂，溫暖她的孤魂，此生不渝，此念不變。 一句詩，勝過千言萬語，是承諾，是心疼，是跨越陰陽的深情。 李嬌望著他，淚眼婆娑，卻笑了，那是她百年以來，第一次真心的笑，笑著笑著，淚卻流得更兇。她活過一世，魂守百年，從未聽過如此暖心的話，從未有人這般真心待她，愿陪她這縷孤魂，度此余生。 她抬手，輕輕拭去淚水，望著王松，目光溫柔而堅定，吟出最后一句，許定此生夢中緣： “不求俗世長相守，只愿夢中共看花?！?lt;/p> 她不求俗世的朝夕相伴，不求人間的良緣佳話，只愿每一夜，他入夢而來，兩人相伴在這古院之中，看庭前花開花落，看天上月圓月缺，便足矣。 月色依舊，軒窗依舊，兩人相對而立，淚眼相望，無需再多言語，所有的孤寂，所有的苦楚，所有的深情，都藏在這幾句詩里。 王松緩步上前，輕輕遞上一方素帕，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姑娘，莫哭了，往后有我，再也不會讓你獨自守著這空宅，再也不會孤苦無依?！?lt;/p> 李嬌接過手帕，輕輕拭去淚水，看著眼前的男子，深深頷首，聲音軟糯又堅定：“有公子這句話，我百年等待，值了?！?lt;/p> 夜風拂過，蘭草輕搖，月色將兩人的身影疊在一起，不再是孤單的一人，不再是孤寂的魂。這場以詩傳情的相逢，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煽情，只有兩顆孤單的心緊緊相依，只有懂與心疼，字字戳心，句句感人，一段跨世的情緣，在這淚與詩中，徹底扎根。 往后每一夜，這古院軒窗下，再無孤魂獨泣，再無孤客難眠，唯有才子佳人，以詩傳情，以心相伴，歲歲年年，永不相負。 第三回紅顏命薄含冤逝苦訴前塵斷寸腸 秋夜月色清寒，薄霧如煙，輕輕籠罩著零陵古城大西門的民國老宅。后院軒庭靜得寂寥，青苔漫覆曲折石徑，階前蘭草凝著晶瑩夜露，晚風穿過古木枝椏，簌簌輕響，悠悠蕩蕩，似藏著數(shù)不盡的幽怨與滄桑，漫在沉沉夜色里。 自昨夜月下軒窗聯(lián)詩交心，兩人同憐孤苦、互懂悲涼之后，王松心底便牢牢牽念起李嬌。白日身在機關(guān)辦公，處理公文、應(yīng)酬同事，人在俗世，神思卻總不由自主飄向大西門老宅的古院深處，飄向那個身世飄零、眉眼含愁的百年芳魂。 旁人只看他性情溫雅，舉止沉靜，時常兀自失神、唇角淺揚，只當是日子安穩(wěn)、心境恬淡，哪里知曉，他心底早已住進一個夢里佳人，夜夜盼著天黑，盼著入眠，盼著再赴古院月下相逢。 暮色緩緩垂落，零陵古城萬家燈火次第點亮，街巷煙火氤氳，晚風裹著秋深的涼意，漫過青石板老巷。王松無心與同事結(jié)伴閑談，辭別眾人，獨自沿著古城老巷，緩步走向大西門民國老宅。 秋風拂面，隱隱有一縷清雅蘭香從老宅后院飄出，若有若無，縈繞鼻尖，撩得人心頭繾綣難安。他回到獨居的宿舍，屋內(nèi)陳設(shè)簡樸，書卷滿桌，昏黃燈火映著冷清屋子，更襯出孤身一人的落寞。 往日閑時，他總要伏案研墨、讀書寫文，消磨長夜?？山褚梗瑵M心都是李嬌含淚吟詩、楚楚落寞的模樣，半點筆墨心思也無。一想到她孤身守宅百年，滿腹委屈無人可訴，一腔貞烈付諸塵土，心底便滿是疼惜與不忍。 他草草用過晚飯，掩上窗扉，隔絕街巷市井的喧囂。屋內(nèi)靜了下來，只剩孤燈搖曳，秋風叩窗。王松和衣躺臥在木板床上，閉上雙眼，摒去俗世所有雜念，心底只默默念著李嬌，念著大西門老宅的后院軒庭。 心念至誠，轉(zhuǎn)瞬入夢。 身形悠悠飄忽，周遭景致輪轉(zhuǎn)，塵間宿舍悄然隱去，再睜眼時，已然立在李家后院那座聽雨軒前。月色如水，遍灑雕欄玉砌、苔徑蘭叢，夜色幽深，庭院寂靜無聲。 軒下石案旁，李嬌靜靜佇立月影之下。一身素色布衣素雅絕塵，長發(fā)輕挽，一支玉簪綰住青絲，幾縷柔發(fā)隨風輕垂頰邊。眉眼間鎖著化不開的哀愁，身形纖弱單薄，宛若月下臨風的孤蓮，帶著百年散不去的落寞與感傷。 經(jīng)歷昨夜以詩交心、淚眼相融，她對王松早已卸下所有疏離與戒備。百年塵封的心事，從未向任何人吐露，如今遇上這般懂她孤寂、憐她飄零的紅塵知己，心底便生出無盡的信賴。 她默默望著中天圓月，不言不語，任由前塵舊事在心底翻涌，眉宇間愁緒沉沉，難以舒展。 王松放輕腳步，緩緩走上軒臺，生怕驚擾了她的沉思。望著她孤單清寂的背影，看著她眉眼間化不開的悲愁，心頭憐惜油然而生。他駐足身旁，語氣溫和醇厚，輕聲開口：“姑娘，今夜月色依舊清好，你卻鎖眉含愁，郁郁難舒。想必心底仍藏著未解的舊事、難咽的委屈，不知可否說與我聽？” 李嬌聞聲，緩緩轉(zhuǎn)過身子。秋水眼眸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眸光柔婉，又帶著揮之不去的凄愴。望著王松一臉溫和真摯、滿心疼惜的模樣，她緊繃的心弦驟然松弛，隱忍百年的心事，終于有了可以安放、可以傾訴的歸處。 她輕輕幽幽嘆了一口氣，聲音柔婉，帶著歲月沉淀的蒼涼：“公子夜夜入夢相伴，懂我孤寂，憐我飄零。我自芳華早逝，化作孤魂，守著這座大西門老宅已有百年。前塵往事深埋心底，郁結(jié)難散，百年以來，從未對世間任何人說起分毫。如今有幸與公子相知相惜，再不愿獨自憋在心中，苦苦煎熬?！?lt;/p> 王松聞言，心頭愈發(fā)柔軟，目光滿是體恤與心疼，緩緩勸慰道：“姑娘但放寬心，只管把過往辛酸、身世委屈，慢慢道來。我愿靜心聆聽，為你輕嘆，為你不平，此生守口如瓶，只做你一人的知心聽眾?！?lt;/p> 李嬌微微頷首，眸光望向沉沉夜色，思緒瞬間穿越百年光陰，重回當年繁華冰冷的官宦朱門大宅。她緩緩啟唇，聲音低沉凄婉，一字一句，緩緩訴說自己悲涼的身世： “我生父名叫李哲，當年任職零陵古城縣知事，執(zhí)掌一方政務(wù)，身居官位，門第顯赫，家底殷實，在古城地界權(quán)勢頗重，人人敬畏。父親一生風流成性，性情薄情，前后一共迎娶了五位妻妾?！?lt;/p> “偌大李家后院，五房姨太共處一宅，終日爭寵奪愛、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從無半分安寧和睦。外人只羨李家朱門富貴、權(quán)勢滔天，卻不知深宅大院之內(nèi)，盡是人情涼薄，盡是女子身不由己的悲哀?！?lt;/p> 王松靜靜佇立一旁，凝神細聽，神色肅穆，不忍插言打斷。他深知舊時封建官宦人家，三妻四妾已成常態(tài)，后院紛爭更是在所難免。生于這樣權(quán)責交織、情欲紛亂的朱門，看似錦衣玉食、身份尊貴，實則女子命運如同浮萍，半點由不得自己。 李嬌指尖微微攥緊衣角，眼底掠過一抹寒涼與無奈，繼續(xù)緩緩敘道：“我并非正室夫人所生，也不是父親得寵姨太的女兒，只是五姨太所出。我生母性情溫婉柔弱，不善逢迎，更不懂爭寵算計。在妻妾成群的李家后院，無靠山、無恩寵，只能謹小慎微、安分度日，默默隱忍度日?！?lt;/p> “我自小長在深宅大院，自幼飽讀詩書，偏愛詞賦文雅，心性清高孤傲?？幢M后院紛爭傾軋，看透人心冷暖薄情，從小便看淡富貴浮華，只盼往后余生，不求豪門權(quán)勢，不求錦衣玉食，只愿覓一位品性溫良、心意相投的知己良人?！?lt;/p> “此生但求兩心相悅，彼此敬重，平淡相守，安穩(wěn)度日，寧肯清貧孤老，也絕不愿屈身依附權(quán)貴，更不肯做旁人偏房妾室，卷入后院爭風吃醋的糾葛之中。” 說到此處，她聲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淚光，藏著年少時純粹的期許，也藏著如今滿心的遺憾與悲涼。 王松聽得心頭陣陣發(fā)酸，暗自惋惜。這般品性高潔、飽讀詩書、心懷傲骨的女子，本該得遇良緣，安穩(wěn)終老，偏偏宿命弄人，生于冰冷官宦之家，淪為權(quán)勢交易的棋子，實在造化弄人，令人扼腕。 他輕聲嘆道：“姑娘品性清雅，志趣高潔，心懷貞烈傲骨，本應(yīng)良緣相配，歲月安然。奈何生于封建朱門，身不由己，被世俗禮教、官場權(quán)勢捆綁宿命，實在太過可惜?！?lt;/p> 李嬌含淚輕輕搖頭，眉宇間滿是苦澀與無奈：“可惜世事從來不盡人意，命運更是半點不由人。我長到一十八年華，正是豆蔻芳華、容貌正好之時，本以為可以靜心度日，靜待有緣之人，安穩(wěn)了此一生。萬萬沒有想到，生父李哲，竟不顧我的心愿，強行替我定下一門屈辱婚事?！?lt;/p> 話音落下，她肩頭微微顫抖，積壓百年的悲憤與委屈，再也難以壓制。 王松見她情緒激蕩，連忙柔聲安撫：“姑娘切莫太過傷情，放寬心緒，慢慢訴說，我在這里靜靜陪著你?！?lt;/p> 李嬌強忍著眼底熱淚，深呼吸平復心緒，字字悲愴，道出那段毀掉自己一生的宿命糾葛：“當年古城前任知事名叫蔣瑞，辭官之后，依舊根基深厚，宗族勢力盤根錯節(jié)，在古城地方威望極重，人脈廣闊。父親李哲一心想要攀附權(quán)貴，拉攏世家勢力，穩(wěn)固自己的官位與人脈?！?lt;/p> “為了官場利益，為了門第交好，他竟毫不顧念我的名節(jié)、我的心愿，自作主張，將我許配給前任知事蔣瑞的二公子，做他的偏房小妾。” 說到“做妾”二字，她聲音陡然顫抖，滿是不甘與屈辱：“我身為縣知事之女，飽讀圣賢詩書，堅守貞潔名節(jié)，心懷清高傲骨。自幼便立下心志，寧孤終老，不為人妾。怎可屈身于人之下，做側(cè)室偏房，與人共事一夫，遭人冷眼，卷入后院紛爭？” “得知這門婚事，我痛哭流涕，跪在生父面前苦苦哀求，剖明心志，寧死也不肯應(yīng)允這門屈辱姻緣?？筛赣H滿心只有官場權(quán)勢、人情世故，眼里只有利益往來，哪里會顧及女兒的終身幸福、名節(jié)骨氣？” “他態(tài)度強硬，一意孤行，以父命壓我，以禮教逼我，絲毫容不得我半句反抗，半點推脫?！?lt;/p> 晚風嗚嗚掠過古院枝椏，涼意浸人，吹動她素色衣衫，纖弱身影立在月色下，更顯孤苦無依，楚楚可憐。 “偌大李家，滿門權(quán)貴，竟無一人為我求情，無一人憐我委屈。我生母柔弱怯懦，畏懼父威，只能暗自垂淚，不敢替我多說一句；其余幾房姨太，或是冷眼旁觀，或是暗自幸災樂禍，巴不得把我推出去了結(jié)?！?lt;/p> “所有人都把我當成攀附權(quán)貴的籌碼、人情交易的棋子，沒人問我愿不愿意，沒人顧我悲不悲涼?！?lt;/p> 淚水再也克制不住，順著蒼白臉頰簌簌滑落，滴落在青石地面，碎成無聲的悲涼。 “我生性剛烈，堅守本心，寧折不屈。一邊是不可違抗的父命禮教，一邊是寧死不從的貞潔傲骨；一邊是世俗權(quán)勢步步相逼，一邊是內(nèi)心底線絕不妥協(xié)。進退維谷，四面無援，偌大世間，竟無我一寸容身之地?！?lt;/p> “萬般逼迫，萬念俱灰，前路無望，求生無趣。在一十八芳華之年，我不甘受辱，不愿折損清名，不肯屈從宿命，最終含恨絕食，撒手人寰，一縷芳魂，就此困守這座大西門老宅，整整百年?！?lt;/p> 一字一句，泣訴前塵，聲聲悲愴，句句斷腸。百年深埋的委屈、不甘、屈辱、悲憤，在此刻盡數(shù)宣泄而出，化作滿院凄涼，伴著月色晚風，縈繞不散。 王松聽得心口陣陣絞痛，眼眶泛紅，心底滿是憐惜、憤慨與不忍。他終于徹底讀懂她眉宇間化不開的愁，讀懂她孤守百年不肯離去的執(zhí)念。 封建禮教害人，官宦門第無情，生父為權(quán)勢犧牲女兒終身，硬生生毀掉一位貞烈才女的一生。十八歲芳華，未享半點良緣，便被世俗與親情逼上絕路，含恨而逝，孤魂飄零百年，這份悲苦，實在太過沉重。 他情不自禁上前半步，目光滿是疼惜與敬重，聲音溫潤而沉痛：“原來姑娘半生悲情，皆源于封建禮教束縛，源于生父勢利無情。為攀權(quán)貴，不惜親手斷送女兒芳華，不顧你的名節(jié)，不顧你的心愿，這般冷漠自私，實在令人心寒?！?lt;/p> “你心懷貞烈，品性高潔，寧死不屈，不肯折腰辱沒自身，這般傲骨，難能可貴?？蓱z芳華早逝，含恨長眠，孤魂被困古宅百年，日日獨對月圓月缺，夜夜暗吞辛酸委屈，無人傾訴，無人體恤，太苦，太不值。” 李嬌淚眼婆娑，望著王松真摯悲憫的眉眼，百年以來，第一次有人懂她的堅守，憐她的遭遇，為她鳴不平。心底積壓百年的委屈，瞬間有了歸宿，淚水流得更兇，卻不再是全然的悲涼，多了幾分被懂得的動容。 她哽咽輕聲道：“百年孤守，我日日徘徊庭院，觸景生情，往事歷歷在目，始終放不下、忘不掉。怨命運刻薄，怨禮教無情，更怨生父重權(quán)輕情，把女兒當作棋子?？蓺q月悠悠，逝者已矣，再多怨恨，也換不回逝去的青春，補不回破碎的姻緣。” “只能化作一縷孤魂，守著舊宅，守著遺憾，獨自熬過百年清冷流年。” 月色凄迷，晚風蕭瑟，階前蘭草凝露低垂，仿佛也在為紅顏薄命默默垂淚。 王松望著她楚楚含淚的模樣，心意愈發(fā)堅定，語氣鄭重如山：“前塵悲劇已然定格，往事無法重來。但從今往后，我愿做你百年唯一的知己。世人不懂你，我懂；世人不憐你，我憐；世人不護你，我護?！?lt;/p> “百年前無人惜你、無人慰你，往后每夜入夢，我陪你望月聽風，陪你閑話前塵，陪你消解心底郁結(jié)。再也不讓你獨自對月垂淚，再也不讓你孤身暗受凄涼?！?lt;/p> 李嬌淚眼盈盈，深深頷首，眸中泛起一絲安穩(wěn)與依賴。有這份知心相伴，百年孤寂，仿佛也淡了幾分苦澀。 晚風輕拂，月色籠庭。大西門民國老宅的后院軒庭里，一人一魂月下相對，聽罷紅顏悲苦前塵，兩顆孤寂的心緊緊相依，情緣更深，執(zhí)念更重。 往后夜夜夢約古院，王松為她撫平百年傷痛，李嬌因他褪去滿心孤寒，流年漫漫，夢里相守，不負相逢，不負知心。 第四回柔情輕撫消孤寂情話初萌心暗許 秋意漸深，零陵古城夜夜浸在清寒月色里。大西門那座民國老宅隱于老巷幽深古街深處，黛瓦高墻鎖盡百年滄桑，后院聽雨軒苔痕疊滿曲折石徑，階前蘭草凝著濃重秋露。晚風穿古木枝椏而過，簌簌輕響，帶著化不開的幽怨與蒼涼，漫蕩在沉沉夜色之中。 自昨夜月下軒窗聯(lián)詩交心、又聽罷李嬌泣訴紅顏薄命、含冤早逝的前塵往事之后，王松的心，便牢牢牽系在這縷百年孤魂身上，日夜放不下，時時念不忘。 王松早年本在地方政府部門供職，性情沉穩(wěn)溫雅，文字功底扎實，做事嚴謹細致。后因工作能力突出，被上級抽調(diào)，調(diào)入古城刑警大隊辦公室，專職負責反詐內(nèi)勤工作。平日主要整理反詐案卷、統(tǒng)計涉詐案情、撰寫反詐宣傳材料、歸檔案件資料，還要對接各科室文書流轉(zhuǎn)、梳理反詐預警臺賬。 日日坐在辦公室里，面對的是一樁樁電信詐騙、網(wǎng)絡(luò)詐騙的人間案例，看盡市井百姓被騙后的悲苦無助，見慣人心貪念與世間險惡。他本就心思細膩、性情內(nèi)斂，看多了人間離合、騙局冷暖，心底更添一層清冷孤寂。 政府部門的安穩(wěn)履歷，刑警大隊反詐崗位的繁雜瑣碎，磨出了他溫潤又沉靜的性子。單位同事只知他為人靠譜、文筆老練、做事穩(wěn)妥，卻沒人知曉，他心底早已住進一位藏在民國老宅里的月下佳人，一縷含冤飄零的百年芳魂，成了他凡塵俗世里最深的隱秘與牽掛。 白日端坐刑警大隊辦公室案前，攤開反詐案卷與臺賬，筆尖落在紙上，神思卻常常不受控制，飄出辦公大樓，越過古城青石板老巷，直落大西門民國老宅后院聽雨軒，落在那個眉眼含愁、身世飄零、孤守百年的女子身上。 旁人見他時常兀自失神，執(zhí)筆凝頓，偶爾唇角還會悄悄淺揚，只當是反詐文案勞神費思，心性恬淡沉靜，哪里知曉，他心里早已種下一段人鬼相知的情緣，日日盼著暮色降臨，盼著夜深入夢，再赴古院月下相逢。 暮色緩緩垂落，零陵古城萬家燈火次第點亮，街巷煙火氤氳升騰。秋風裹著深秋的涼意，漫過老巷屋檐，吹向大西門老宅高墻。刑警大隊辦公室同事陸續(xù)收拾下班，有約聚餐、有約散步，紛紛招呼王松同行，都被他溫和婉拒。 他無心俗世應(yīng)酬，心中只惦念老宅那抹孤單素影，只想早點回到獨居宿舍，摒去雜念，靜待入夢之約。 辭別眾人，他沿著熟悉的古城老巷緩步獨行。秋風拂面，隱隱有一縷清雅蘭香從老宅后院悠悠飄出，若有若無，縈繞鼻尖，撩得人心底繾綣難安，牽念萬千。 回到自己獨居的簡易宿舍，屋內(nèi)陳設(shè)簡樸，一桌一椅一木床，案頭堆著反詐資料與閑書詩文，清冷安靜。往日下班后，他常會燈下伏案，整理未寫完的反詐宣傳文稿，或是翻書靜坐消磨長夜。 可今夜，滿心滿腦都是昨夜女子淚眼婆娑、泣訴前塵斷腸的模樣。一想起她出身官宦朱門，生性貞烈清高，十八歲芳華被生父當作官場攀附的棋子，強逼做妾，寧死不屈，含恨絕食而逝，而后孤守老宅百年，幽怨無人懂，委屈無人訴。再聯(lián)想到自己日日做反詐工作，替百姓梳理冤損、整理案情，卻偏偏無力慰藉這百年孤魂的心底傷痛，王松便滿心疼惜與感慨。 他草草用過晚飯，輕輕掩上窗扉，隔絕街巷市井的喧囂。屋內(nèi)孤燈搖曳，秋風時不時輕叩窗欞，四下靜悄悄的，只剩夜色沉沉。王松和衣躺臥在床上，緩緩閉上雙眼，刻意拋開政府過往的工作瑣事，拋開刑警大隊繁雜的反詐案卷與臺賬，摒去人間所有紛擾雜念。 心底只存一念，默默念著那老宅芳魂，念著大西門老宅的聽雨軒，心念至誠，靜待入夢。 神魂悠悠飄忽，周遭景致飛速輪轉(zhuǎn)，宿舍陋室悄然隱去。再睜眼時，身形已然立在李家后院聽雨軒的青石階前。 月色如水，遍灑雕欄石砌、苔徑蘭叢，夜色幽深，庭院寂靜無聲。晚風淡淡拂過草木，帶著一股清冷幽香。 軒下月影之中，她靜靜孑然佇立。一身素色布衣素雅絕塵，長發(fā)松松挽起，一支玉簪綰住青絲，幾縷柔發(fā)隨風輕垂頰邊。眉眼間依舊鎖著化不開的哀愁，身形纖弱單薄，宛若月下臨風的孤蓮，自帶百年散不去的落寞與感傷。 自昨夜傾盡悲苦、泣訴前塵之后，她對王松早已卸下所有疏離與戒備。百年塵封的心事與冤屈，百年來無處安放，無人傾聽。如今遇上王松這般品性溫良、懂她孤寂、憐她飄零，又身在公門、心懷悲憫的紅塵知己，心底便生出全然的信賴與依靠。 她默默凝望著中天圓月，任由前塵舊事在魂底翻涌沉浮，眉宇間愁緒沉沉，久久難以舒展。 王松放輕腳步，緩緩走上軒臺，生怕驚擾了她的幽思。望著她孤單清寂的背影，看著她眉眼間化不開的悲愁，心底憐惜油然而生。他駐足身旁，語氣溫和醇厚，輕聲開口：“姑娘，今夜月色依舊清好，你卻依舊鎖眉含愁，郁郁難舒。想必昨夜訴盡前塵悲苦，心底郁結(jié)仍未消散，依舊放不下當年的傷痛與委屈。” 她聞聲，緩緩轉(zhuǎn)過身子。秋水般的眼眸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眸光柔婉動人，又帶著揮之不去的凄愴。望著王松一臉溫和真摯、滿眼疼惜悲憫的模樣，她緊繃百年的心弦驟然松弛，隱忍百年的心事，終于有了可以安放、可以傾訴的歸處。 她輕輕幽幽嘆了一口氣，聲音柔婉，帶著歲月沉淀下來的蒼涼：“公子夜夜入夢相伴，懂我孤寂，憐我飄零，我心中感激不盡。只是這百年以來，我一直用化名行走魂夢之間，從未將真實名姓、身世隱秘告知旁人。今日與公子相知相惜，我不愿再有半點隱瞞?！?lt;/p> 王松聞言微微一怔，眼神滿是溫和與靜待，柔聲說道：“姑娘但說無妨，我愿靜心聆聽，為你守秘，終生不外泄半句。” 月色清輝灑在她素白衣衫上，她眸光沉沉，緩緩道出自己三段名姓的來龍去脈，每一字都藏著家世起落的無奈：“世人都喚我李嬌，其實李嬌是生父后來給我取的閨名，并非我的本真原名。我生父姓李，論血脈我本就該隨父姓，只因我生母是李家五姨太，娘家本姓吳。” “我的外公，也就是我生母的父親，名喚吳磊，乃是當年零陵古城權(quán)傾一方的大員，更是北洋軍閥吳佩孚的同族堂弟。外公家世顯赫，官勢滔天，在湘南地界根基極深，家大勢大，就連我生父身為縣知事，平日里也要忌憚外公三分，不敢輕易得罪，事事都要顧及吳家的顏面?！?lt;/p> 她稍稍停頓，眸中泛起一抹追憶的暖意，隨即又被悲涼覆蓋，繼續(xù)緩緩道來：“我剛出生之時，外公格外疼惜我這個外孫女，心疼我生母在李家深宅無依無靠，便親自提筆，為我賜下大名吳明玉，執(zhí)意讓我隨母姓吳。那時外公權(quán)勢正盛，生父縱然心里想讓我歸宗姓李，可礙于吳家的威勢，也不敢有半分違逆，只能滿口應(yīng)下，認了我吳明玉這個名字，半點不敢怠慢?！?lt;/p> “后來天不假年，外公年邁身故，吳家沒了頂梁柱，權(quán)勢漸漸衰落，我生母也徹底沒了靠山，在李家的日子愈發(fā)艱難。生父沒了忌憚，便想著將我改回李姓，歸宗入譜，可他終究不敢做得太過絕情，一來念及外公生前的權(quán)勢余威，二來也要顧全我生母的顏面，不想落得忘恩負義、薄情寡義的名聲，便折中取了個名字，將‘吳明玉’改為李明玉，既保留了外公親取的‘明玉’二字，顧全了外公與母親的最后顏面，又將姓氏改回李姓，歸正了宗族名分，也算兩全其美?！?lt;/p> “再往后，我日漸長大，性子隨了生母溫婉，骨子里卻藏著清高貞烈，不肯趨炎附勢，更不愿做攀附權(quán)貴的棋子，生父便嫌我執(zhí)拗不懂事，不符合他心中閨閣女子的模樣，又另行給我取了個溫順的閨名，便是如今世人熟知的李嬌，妄圖用這個名字，磨掉我的棱角，讓我乖乖聽命于他的安排?！?lt;/p> 字字緩緩道來，三段名姓的淵源清晰明了，藏盡封建官宦人家的人情世故與身不由己：外公在世，賜名吳明玉，隨母姓顯吳家尊貴；外公離世，改名李明玉，顧全外祖顏面又歸李家本宗；成年后，父親另取李嬌，只為將她塑造成任由擺布的閨閣女子。 她眼底掠過一抹苦澀與無奈，輕聲自嘲道：“不過一個名字，幾番更改，全隨家世權(quán)勢起落而定，說到底，我從來都做不了自己的主。外公在世，我是吳家的外孫女吳明玉，人人敬著；外公走了，我是李家的女兒李明玉，不疼不愛；到最后，我成了父親手里的棋子李嬌，任由他安排婚事，葬送一生?！?lt;/p> “我含冤而逝化作孤魂之后，厭極了李家的涼薄勢利，也不愿再想起被擺布的過往，便暫且以李嬌為化名，守著這座老宅，百年飄零，從未對人說起過自己的真名，更沒提過這段名字背后的心酸。今日對著公子，我才愿將這些隱秘，盡數(shù)說與你聽。” 王松靜靜聽罷，心中滿是震撼與憐惜，終于徹徹底底懂了她名字背后的層層糾葛。父親改名李明玉，看似周全，實則全是權(quán)衡利弊，從未顧及過她的心意，可憐她生來如美玉，卻從出生起，便被宗族、權(quán)勢、親情裹挾，連姓名都不能自主。 他目光溫柔鄭重，語氣篤定，輕聲寬慰道：“原來你的三段名字，藏著這么多身不由己，這么多人情冷暖。吳明玉是外公疼惜的掌上明珠，是你最本真的名字；李明玉是父親權(quán)衡顏面后的折中之名，藏著你的無奈；李嬌卻是父親強加的枷鎖，困了你一生?！?lt;/p> “從今往后，我再也不會喚你李嬌，只喚你明玉，只認你外公親取的這個名字。你的委屈，你的無奈，你的不甘，我都懂，我都會替你藏在心底，往后夜夜相伴，我定護你不再受這般委屈，消了你百年的孤寂?！?lt;/p> 吳明玉聞言，秋水眼眸瞬間泛起淚光，百年的隱忍與委屈，在這一刻盡數(shù)釋然。她孤守百年，從未有人這般懂她，這般珍視她的本名，珍視外公留給她的最后念想。眼前這個男子，不懼她幽魂之身，憐她身世飄零，懂她心底執(zhí)念，讓她冰封百年的心，終于泛起了愛意的漣漪。 她望著王松溫雅真摯的眉眼，嬌羞與感動交織，芳心暗暗相許。晚風輕拂階前蘭草，月色溫柔籠罩軒庭，她緩緩抬起虛無的玉手，隔著半寸虛空，朝著王松的肩頭輕輕撫去。 一縷清淺微涼漫上身來，溫柔綿軟，沒有實質(zhì)的觸碰，卻勝卻人間無數(shù)，瞬間消解了他整日伏案整理反詐案卷的疲憊，也撫平了他孤身多年的孤寂，更熨帖了她百年漂泊的凄楚。這一抹柔情輕撫，消了彼此孤寂，一段跨越陰陽的情意，也在此刻悄然萌芽，兩心相許。 王松心神微動，望著眼前楚楚含情的佳人，縱然人鬼殊途，陰陽相隔，可他心中已然篤定，此生定要夜夜入夢相伴，護她周全，陪她度過這漫漫幽夜，不負這份相逢，不負這份傾心。 夜色漸深，月色愈柔，聽雨軒內(nèi)，一人一魂相對而立，無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名姓的心結(jié)解開，心底的情意篤定，往后白晝，王松身在刑警大隊，埋首反詐公務(wù)，心底卻時時牽掛著古院中的明玉；入夜夢回，大西門老宅聽雨軒下，他喚她一聲明玉，她伴他閑話長夜，溫柔相守。 天邊漸漸泛起微茫，雞鳴之聲隱隱傳來，陰魂不可久留陽間，吳明玉的身影慢慢變得透明縹緲，眸中滿是不舍與眷戀，輕聲說道：“公子，天欲破曉，我該隱去了。待到夜幕降臨，月色重灑軒庭，我定會在此，等你入夢?！?lt;/p> “明玉放心，我必夜夜如約而來，絕不辜負你的心意，不負我們的相逢?！蓖跛深h首，目光滿是溫柔與堅定，目送著她的身影緩緩消散。 素影漸去，只留一縷清雅蘭香，縈繞在聽雨軒中，久久不散。王松神魂歸竅，驀然從夢中醒來，窗外天已微亮，他躺在床上，唇角噙著一抹溫柔笑意，心底牢牢記住了那個名字——吳明玉，記住了這個命途多舛，卻心如美玉的女子，更記住了這份跨越陰陽的今生情緣。 第五回夜夜夢中期相會朝朝醒后念芳容 夢醒常思嬌玉影，夜闌猶赴古庭盟。陰陽難隔相思意，一世傾心伴月明。 秋深霜重，零陵古城的風愈發(fā)帶著刺骨涼意，卷著巷口枯黃落葉，簌簌拂過大西門民國老宅的黛瓦高墻，也穿進古城刑警大隊辦公室的窗欞，掀動案頭堆疊的反詐案卷，沙沙輕響不絕于耳。 自昨夜月下聽雨軒中，李明玉坦然道出三段名姓淵源、兩心暗許定了情愫之后，王松的日子便被分成晨昏兩半。白晝身在刑警大隊辦公室，埋首反詐內(nèi)勤瑣事，整理案卷、統(tǒng)計案情、撰寫宣傳文稿，日日面對人間騙局離合、市井悲歡；黑夜魂入大西門古宅，與李明玉月下相伴，閑話前塵，互訴相思。朝朝醒后滿腦子皆是她清雅芳容，夜夜夢里只盼與她準時相會，一分一念，盡系佳人。 王松性情本就沉穩(wěn)溫雅，自打心底裝下李明玉，平日里更添幾分落寞溫柔。伏案辦公時常常執(zhí)筆凝思，目光落在字里行間，神思卻早已飄出辦公大樓，越過古城青石板老巷，落進那座深鎖百年滄桑的老宅后院，落在聽雨軒下素衣佇立的身影上。同事只當他心思內(nèi)斂、暗自懷春，時常打趣說笑，王松只淡淡一笑，不作辯解。這份人鬼相知、魂夢相依的情緣，幽深隱秘，只能深埋心底，不足為外人道也。 一日公務(wù)落幕，天色漸沉。王松婉拒同事聚餐邀約，匆匆收拾好案頭反詐臺賬與文書，獨自走出刑警大隊辦公樓。秋風撲面，寒涼侵衣，他步履匆匆，無心看街巷暮色煙火，心中只惦念老宅里靜靜等候的李明玉。 回到獨居宿舍，屋內(nèi)陳設(shè)簡樸依舊，一桌一椅一木床，案頭堆放著反詐資料與古典詩文。他無心翻看，草草洗漱，掩上窗扉，隔絕市井喧囂，和衣躺臥床上。閉目摒去凡塵雜念，心底唯存一念，默念李明玉芳名，神魂漸入縹緲之境。 只覺身形輕飄飄騰空而起，周遭景致瞬息輪轉(zhuǎn)，宿舍陋室剎那消散。再睜眼時，已然立在大西門老宅后院聽雨軒青石階前。 今夜皓月當空，清輝如水，遍灑雕欄苔徑，階前蘭草沾著夜露，幽香淡淡彌漫庭院。晚風徐來，樹影婆娑，四下靜謐清幽，唯有秋蟲低吟，襯得古院愈發(fā)安謐。 軒下石案旁，李明玉早已靜靜佇立等候。一身素色布衣素雅絕塵，青絲松松挽髻，一支白玉簪穩(wěn)綰發(fā)間，幾縷碎發(fā)隨風輕拂頰邊。秋水眼眸脈脈含情，凝望著來路，帶著幾分期盼，幾分溫婉。望見王松緩步走來，她眸中瞬間亮起柔光，唇角漾開一抹淺淺淺笑，清雅如月下幽蘭。 “明玉，讓你久等了?！蓖跛勺呱宪幣_，目光溫柔繾綣，落在她清麗容顏上，滿是牽掛與憐惜。 李明玉輕搖螓首，聲音柔婉軟糯，帶著幾分小女兒家的嬌羞：“公子不必多禮，我也是剛至軒中，月色正好，靜待公子入夢而已，何來久等之說?！?lt;/p> 二人并肩立于軒邊，共賞中天皓月，晚風攜著蘭香漫拂周身。月色溶溶，人影靜靜，一時間無語無言，卻自有一份心意相通的溫存。 良久，王松側(cè)首望著她，輕聲開口：“白日在大隊伏案理事，一刻也不曾放下你。整日對著案卷人情，心里念的，全是聽雨軒你的身影，醒后難忘芳容，夢里唯盼相逢?！?lt;/p> 李明玉耳根微泛紅韻，垂眸輕捻衣角，心底暖意流淌，抬眸望著王松真摯眉眼，柔聲應(yīng)道：“我亦是這般。自昨夜公子離去，我便守在這古院之中，看月升月落，聽風過庭樹，分分秒秒都在盼著夜幕重臨，盼公子踏夢而來。百年孤守老宅，清冷寂寥，從未有過這般被人牽掛、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lt;/p> 說著，她眸光飄向遠方，似穿透百年時光，落回當年繁華盛景之中，語氣染上一縷追憶與驕傲：“公子，我從未與旁人細說過外公舊事，今日與你知心相對，我想好好跟你講講我的外公吳磊，講講當年他威風凜凜的光景。” 王松聞言心生好奇，放緩語調(diào)溫和道：“我正想聽，你慢慢說來，我靜心聆聽?！?lt;/p> 李明玉微微頷首，眸中泛起往日榮光之色，緩緩敘來：“我的外公吳磊，乃是北洋軍閥吳佩孚的同族堂弟，年少從軍，膽識過人，武藝超群，一路打拼步步高升，后來身居要職，官至副官之位。那時候的外公，真是威風凜凜，氣度不凡?！?lt;/p> “當年外公身居高位，統(tǒng)轄一方軍務(wù)，坐鎮(zhèn)零陵古城，湘南地界大小官員、鄉(xiāng)紳望族，無人不敬重三分。每回外公騎馬巡街，前呼后擁，儀仗整齊，人馬鏗鏘，衣甲鮮明，行路之時百姓紛紛避讓躬身，那份威嚴氣派，至今我回想起來，依舊歷歷在目。” 她眼底漾起由衷的自豪，語氣帶著一絲懷念的驕傲：“外公為人正直，行事果敢，為官體恤地方百姓，在古城聲望極高。家世顯赫，官勢滔天，吳家那時家大業(yè)大，宅院闊綽，賓客盈門，往來皆是達官貴人、軍政要員，門第風光盛極一時。就連我生父身為縣里知事，見了外公也要恭敬禮讓，平日處事處處忌憚外公權(quán)勢，不敢有半分怠慢?！?lt;/p> 說到此處，李明玉眉眼間露出少時被寵愛的溫婉笑意：“外婆出身書香世家，溫婉賢淑，知書達理。外公外婆膝下疼愛兒女，尤其格外疼惜我母親，待到我降生，更是把我當成掌上明珠一般呵護疼愛。自打我記事起，便常被接到吳家大宅居住，外公閑時便教我讀書識字、吟詩作對，教我立身做人、守心持正；外婆則親自教我女紅禮儀，陪我賞花品茗，待我溫柔至極?！?lt;/p> “在吳家的那些年月，我是眾星捧月的小千金，外公捧在手里怕摔了，外婆含在嘴里怕化了。府中上下人人敬我、讓我，園中賞花、亭下?lián)崆?、案前習字，無憂無慮，安穩(wěn)靜好。那時我隨外公賜名吳明玉，吳家上下皆喚我明玉小姐，那份寵愛，那份體面，那份驕傲，是我一生最珍貴的回憶。” 話音悠悠，字字含情，既有對外公威風仕途的敬仰，也有對外婆溫柔呵護的感念，更有少時身為世家明珠的自豪與懷念。 王松靜靜聽著，心中感慨萬千。原來她生來便是名門嬌女，本該錦衣玉食、安穩(wěn)一生，享盡家世榮光與親人疼愛，偏偏命運弄人，外公逝去之后，吳家勢衰，母親失了靠山，她被生父隨意改名擺布，淪為聯(lián)姻棋子，落得紅顏薄命、含冤早逝、孤魂守宅百年的結(jié)局。 想到此處，王松滿心憐惜，輕聲嘆道：“原來你年少竟有這般風光際遇，外公威風凜凜，權(quán)重一方，外婆溫良慈愛，把你視作掌上明珠。你本是美玉無瑕、世家嬌女，本該被安穩(wěn)呵護一生，奈何世事無常，家世起落，人心涼薄，辜負了你的才情，委屈了你的半生?！?lt;/p> 李明玉聞言，眼底的榮光慢慢褪去，染上一層淡淡悲涼：“是啊，那時何等風光，何等嬌寵。外公在世，有吳家權(quán)勢撐腰，有外公外婆疼愛庇護，無人敢欺我、辱我?？商觳患倌辏夤赀~病故，吳家失去主心骨，權(quán)勢一日不如一日，漸漸沒落?！?lt;/p> “外公一走，母親在李家沒了依仗，孤苦無依，性子愈發(fā)隱忍怯懦。生父再無顧忌，卻又不敢太過絕情，礙于外公生前情面與母親顏面，便將我從吳明玉改為李明玉，既保全外祖與母親幾分體面，又強行歸回李姓宗族，說到底，不過是他權(quán)衡利弊的算計罷了?！?lt;/p> “后來我漸漸長大，性情隨了外公骨子里的剛正，不愿趨炎附勢，不肯任由父親擺布婚事，他便嫌我執(zhí)拗叛逆，又給我取了李嬌這個閨名，想磨去我的棱角，把我馴成順從聽話的棋子?？蓱z我空有世家明珠的出身，空有外公教養(yǎng)的風骨，終究逃不過封建門第的擺布，落得含恨而終?！?lt;/p> 說到最后，她聲音微帶哽咽，秋水眼眸蒙上一層薄薄水霧，百年心底的委屈與悵惘，盡數(shù)化作幽幽輕嘆。 王松望著她楚楚動容的模樣，心生疼惜，柔聲寬慰：“明玉，過往榮光也好，悲涼際遇也罷，都已是前塵往事。如今你我魂夢相知，我知曉你的出身，懂你的驕傲，憐你的遭遇，敬你的風骨。往后每一夜月色，我都來此陪你，聽你憶舊事，伴你度清宵，消解你百年孤寂，不負你一片真心。” 李明玉抬眸望他，眼中水霧未散，卻漾開一抹動容的笑意：“有公子這番心意，我百年孤魂也算不枉此生。世人只知喚我李嬌，唯有公子知我本是吳明玉，知我曾是吳家掌上明珠，知我外公當年威風蓋世。能有人懂我來路，惜我本心，足矣?！?lt;/p> 晚風輕輕拂動她素色衣袂，蘭香縈繞，月色溫柔。二人靜立軒庭，一個細訴前塵榮光與身世滄桑，一個靜靜聆聽、溫柔寬慰。情景相融，月色襯佳人，清風寄相思，陰陽相隔不改兩心眷戀，夜夢相會更添一世情深。 不知不覺間，東方天際泛起淺淺魚肚白，晨雞隱隱啼鳴，天將破曉。李明玉身形漸漸變得縹緲透明，眸中滿是不舍眷戀。 “公子，天要亮了，我該隱去了。” “明玉，你安心等候?！蓖跛深h首，目光溫柔篤定，“今夜月色再臨，我依舊踏夢而來，再聽你細說舊事，再與你月下相伴?！?lt;/p> 李明玉淺淺點頭，含情凝望片刻，身影緩緩消融在月色蘭香之中，只留一縷清幽暗香，久久縈繞軒庭不散。 王松獨立聽雨軒中，凝望她消散之處，久久佇立不肯移步。神魂緩緩歸竅，驀然從夢中醒來，窗外晨光已透窗而入。 躺在床上，昨夜夢中情景歷歷在目。李明玉談起外公吳磊威風凜凜的模樣，談起外公外婆將她視作掌上明珠的驕傲神態(tài)，一顰一笑、一語一嘆，都深深印在心底。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遙望大西門老宅方向，輕聲吟念：夢醒常思嬌玉影，夜闌猶赴古庭盟。陰陽難隔相思意，一世傾心伴月明。 往后晨昏，他依舊朝朝醒后念芳容，夜夜夢中期相會。白晝安守刑警大隊反詐本職，夜里魂赴古庭，伴李明玉望月敘舊，聽她追憶世家榮光，慰藉她百年孤魂寂寥，這份跨越陰陽的情緣，在零陵古城月色里，歲歲綿長，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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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越今生緣

瀟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