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i>文/房國棟</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秋雨落在窗玻璃上，像極了三十多年前的那個(gè)下午。</p><p class="ql-block">他盯著電腦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久久沒有落下。QQ對話框里，一個(gè)陌生的頭像在跳動(dòng)，幾句話一行一行地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p><p class="ql-block">“你可能不記得我了。我結(jié)婚后不幸福，前些年離了。這些年我總想起一些事情......”</p><p class="ql-block">他還沒來得及詢問，那邊又發(fā)來一張圖片。</p><p class="ql-block">圖片下載出來的瞬間，他有點(diǎn)疑惑，為什么發(fā)這個(gè)？</p><p class="ql-block">他把圖片放大。</p><p class="ql-block">那是一支鋼筆。舊式的英雄牌鋼筆，筆身已經(jīng)有了歲月留下的痕跡，但筆帽上刻著的那兩個(gè)字依然清晰可辨——?jiǎng)⑤x。</p><p class="ql-block">他愣住了。他的手開始微微發(fā)抖。</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越下越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三十多年前火車站的汽笛聲重疊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那也是一個(gè)雨天。</p><p class="ql-block">1988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十月中旬，由北邊吹來的微風(fēng)里已經(jīng)夾了些寒意。西安火車站的老站臺(tái)上，人來人往，蒸汽機(jī)車噴出的白色煙霧混雜著迷朦的雨絲，把整個(gè)月臺(tái)渲染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墨畫。</p> <p class="ql-block">他記得自己那天他沒有課，本來不打算來的。因?yàn)樵谒耙煌砩狭艚o他的紙條里寫得很清楚：“不用來送，我一個(gè)人可以，你也忙。”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食堂吃了什么，或某個(gè)英語單詞應(yīng)該怎么說。他讀了好幾遍，把紙條折好，放進(jìn)抽屜最里面。</p><p class="ql-block">那一夜，他輾轉(zhuǎn)反側(cè)。他想了好多，他和她是怎么認(rèn)識(shí)的，怎么被她吸引，怎么坐在她的旁邊假裝學(xué)習(xí)，他又預(yù)想著以后，見不到她之后。然后凌晨四點(diǎn)他就醒了，再也睡不著。</p><p class="ql-block">他在宿舍坐到下午三點(diǎn)，最終還是出了門。</p><p class="ql-block">雨是從他上公交車時(shí)開始下的。先是很細(xì)很細(xì)的雨絲，落在車窗上，像誰用指尖輕輕劃過。他沒有帶傘。</p><p class="ql-block">到火車站時(shí)，雨已經(jīng)大了些。他買了站臺(tái)票，快步走向檢票口。檢票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他臉上的表情太過明顯，大姐什么也沒說，只在票上打了個(gè)孔。</p><p class="ql-block">他跑上月臺(tái)的時(shí)候，火車已經(jīng)停在那里了。綠色的車廂，蒸汽機(jī)車頭喘著粗氣，白色的汽霧一陣一陣地涌出來，和雨攪在一起。月臺(tái)上到處是人，送行的、上車的、搬行李的，傘一朵一朵地?fù)伍_，像雨里開出許多黑色的粉色的花。</p><p class="ql-block">他穿過人群，四處張望。</p><p class="ql-block">然后他看見了她。</p><p class="ql-block">她站在第三節(jié)車廂的門口，背對著他，一只手拎著那個(gè)棕色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空著，沒有打傘。她就那樣站著，任雨落在頭發(fā)上，落在肩上，像是還在等什么人。</p><p class="ql-block">她的背影他太熟悉了。</p><p class="ql-block">那是圖書館里坐在他對面看書的背影，是黃昏時(shí)分在操場上走路的背影，是在教學(xué)樓走廊里和他擦肩而過的背影。四年來，他不知道看過多少次。但這一次，他知道，這個(gè)背影就要消失了。</p><p class="ql-block">“劉輝。”</p><p class="ql-block">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她聽見。</p><p class="ql-block">她轉(zhuǎn)過身來。</p> <p class="ql-block">雨絲橫亙在他們之間，像一層薄薄的紗。他看見她的眼睛有些紅，分不清是哭過的痕跡還是被雨水打濕的。她的頭發(fā)貼在前額上，幾縷碎發(fā)粘在臉頰邊。雨水順著她的眉骨滑下來，停在眼角，又繼續(xù)往下淌。</p><p class="ql-block">他想伸手替她擦掉，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p><p class="ql-block">“你真的要走。”他說。話一說出口，才發(fā)現(xiàn)這是句廢話。</p><p class="ql-block">她點(diǎn)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雨聲把周圍所有的嘈雜都隔開了，只剩他們兩個(gè)人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她的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像是要說什么，又抿住了。他看見她的眼睛里有許多東西想表達(dá)，但一時(shí)的慌亂和猶豫又叫她不知如何表達(dá)。</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春天，他們一起去爬翠華山。山上的桃花開得正盛，她站在桃花樹下，回頭的那個(gè)瞬間，她的眼神亮晶而歡喜。他的心動(dòng)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支筆。</p><p class="ql-block">“這個(gè)送給你?！?lt;/p><p class="ql-block">她接過去，低頭看了看。筆是新的，銀色的筆帽上刻著她的名字，“劉輝”兩個(gè)字，一筆一劃，干干凈凈。他記得刻字的師傅問他要不要再加幾個(gè)字，他想了想，搖了搖頭。有些話，刻在筆上太輕，放在心里才重。</p><p class="ql-block">她的手指在筆帽上摩挲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蓋住，“我會(huì)記著你?！?lt;/p><p class="ql-block">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想說“我也是”，想說“你保重”，想說“到了給我寫信”，想說很多很多話。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口，一個(gè)字也吐不出來。</p><p class="ql-block">汽笛響了。</p><p class="ql-block">長長的一聲，劃破了雨幕。廣播里傳來乘務(wù)員的聲音：“各位旅客，列車就要開了，請您抓緊時(shí)間上車——”</p><p class="ql-block">她轉(zhuǎn)過身，朝車門走去。</p><p class="ql-block">“等一等。”他說。</p> <p class="ql-block">他跑到月臺(tái)邊的小攤前，買了幾個(gè)面包，幾個(gè)橘子，一袋餅干。他的眼睛掃過攤上擺著的折疊傘，猶豫了一秒，沒有買。不是舍不得那幾塊錢，是他覺得，如果她撐開那把傘，雨就停了，他們就真的再也看不見對方了。</p><p class="ql-block">他把東西塞進(jìn)她的包里，又從懷里掏出一個(gè)信封。</p><p class="ql-block">“這個(gè)給你，等車開了再看?！?lt;/p><p class="ql-block">她接過信封，看了他一眼。</p><p class="ql-block">那一眼很長，長到他把那個(gè)瞬間所有的細(xì)節(jié)都刻進(jìn)了骨頭里——她濕漉漉的頭發(fā)，被雨打濕的睫毛，微微顫抖的嘴角，還有眼睛里面，那快要跌落而又被吞咽回去的千言萬語。</p><p class="ql-block">她轉(zhuǎn)身踏上了火車。</p><p class="ql-block">車門在她身后“咣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p><p class="ql-block">汽笛又響了，這次更加悠長?；疖囬_始移動(dòng)，車輪吭哧吭哧地轉(zhuǎn)起來，蒸汽機(jī)車噴出大團(tuán)大團(tuán)的白霧。他站在月臺(tái)上，一動(dòng)也不動(dòng)。</p><p class="ql-block">火車慢慢地走遠(yuǎn)了。</p><p class="ql-block">他忽然看見第三節(jié)車廂的窗戶里，有一只手在朝他揮動(dòng)。隔著雨幕，隔著越來越遠(yuǎn)的距離，他看見她的臉探出窗外，手不停地?fù)]著。</p><p class="ql-block">他也舉起手，朝她揮了揮。</p><p class="ql-block">火車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鐵軌盡頭的雨霧里。汽笛聲也遠(yuǎn)了，遠(yuǎn)了，終于聽不見了。</p><p class="ql-block">他還站在那里。</p><p class="ql-block">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流下來，流過額頭，流過眼睛，流過臉頰，流進(jìn)領(lǐng)口。他的衣服全濕透了，貼在身上，冰冰涼涼的。但他好像什么也感覺不到。</p><p class="ql-block">月臺(tái)上的人漸漸散了。一個(gè)鐵路工人走過來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走開了。</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站了多久。</p><p class="ql-block">他走出車站時(shí)，天已經(jīng)快黑了。雨還在下，街上亮起了路燈，燈光在雨里暈開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黃色。他一個(gè)人走在雨中，走得很慢很慢。</p><p class="ql-block">那個(gè)信封里裝著給她寫的話，只有兩行字。</p><p class="ql-block">一行是地址。</p><p class="ql-block">一行是：“我等你?！?lt;/p><p class="ql-block">那支筆，他以為她會(huì)用來給他寫信。</p><p class="ql-block">但他等了很久，很久。地址一直沒有變過。信箱卻始終是空的。</p><p class="ql-block">她把筆留下了，把信留下了，把他也留在了那個(gè)雨天的站臺(tái)上。</p><p class="ql-block">三十年過去了。</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還在下。他盯著屏幕上那支鋼筆照片，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敲下一行字：</p><p class="ql-block">“那支筆，你還留著?！?lt;/p><p class="ql-block">對方很快回復(fù)了：“一直留著?！?lt;/p><p class="ql-block">他又敲字：“那年，我給你的信，你看了嗎?！?lt;/p><p class="ql-block">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看了。”</p><p class="ql-block">“那你為什么不回信。”</p><p class="ql-block">更久的沉默。</p><p class="ql-block">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筆我留著。信我也留著。這些年，我常常想起那個(gè)車站。你站在雨里，沒有打傘?！?lt;/p><p class="ql-block">他點(diǎn)了一支煙。</p><p class="ql-block">煙霧在眼前升起來，彌漫開，和窗外的雨霧混在一起。隔著三十多年的煙雨，他仿佛又看見了那個(gè)站臺(tái)，那列綠色的火車，那個(gè)站在車廂門口回頭的姑娘。</p><p class="ql-block">她的頭發(fā)濕了，她的眼睛紅了，她說“我會(huì)記著你”。</p><p class="ql-block">她真的記著了。</p><p class="ql-block">記了三十多年。</p><p class="ql-block">他深深吸了一口煙，把煙灰彈落。然后他敲下了一段文字，敲得很慢，一個(gè)字一個(gè)字地，像是要把三十多年的時(shí)光都敲進(jìn)去：</p><p class="ql-block"><i>那天，在告別的車站</i></p><p class="ql-block"><i>我們都借著看雨，凝望</i></p><p class="ql-block"><i>遠(yuǎn)在天邊的悲傷</i></p><p class="ql-block"><i>這剪不斷的雨絲啊</i></p><p class="ql-block"><i>仿佛要把此刻</i></p><p class="ql-block"><i>織成最傷最疼的網(wǎng)</i></p><p class="ql-block"><i>“你為什么哭了？”</i></p><p class="ql-block"><i>“不，我沒有哭。</i></p><p class="ql-block"><i>是雨……”</i></p><p class="ql-block"><i>那天，我記得——</i></p><p class="ql-block"><i>你淋濕了頭發(fā)</i></p><p class="ql-block"><i>我淋濕了心</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敲完最后一個(gè)字，他按下發(fā)送鍵。</p><p class="ql-block">煙已經(jīng)燃到了盡頭，長長的煙灰落下來，散在鍵盤上。他沒有去拂。</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還在下。</p><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隱約傳來一聲汽笛，不知是哪列火車又開了。他側(cè)耳聽了聽，那聲音很遠(yuǎn)，又很近，像是從三十多年前的那個(gè)下午，穿過層層疊疊的雨幕，一路傳到了此刻，傳到這里。</p><p class="ql-block">傳到了他依然站在雨里的，那顆心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