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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運

張軍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與小張抵達觀察點的時候,已是上午九點。說是“點”,其實是山坳里的一片雜木林,四周生著些矮灌木,中央有一小片空地進行小的改造,順便在那里搭了個簡陋的棚。護林隊長小徐今日拉了幾百公斤的水,灌入老陳和小張前天準備好的桶里。他倆是有些辦法的,用管子接了,做成自流滴灌的樣子,細細的水流不停地滴進那個淺淺的石洼里——那是鳥兒們的飲水處。</p><p class="ql-block"> 天涼。五月中旬,本不該這樣涼的,可偏偏趕上天陰,微風吹得樹枝瑟瑟地響。我們坐在棚里,裹緊了外套,眼睛卻一刻不停地望著外面。九點、九點半、九點四十五……時間一點一點地挪,鳥兒卻遲遲不來。我開始懷疑今天是不是白來了,又想起“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那句老話,可我們起得比誰都早,鳥兒倒睡起懶覺來了。</p><p class="ql-block"> 十點整,第一個客人終于來了。是柳鶯,小小的一團,灰綠灰綠的,在石洼邊跳了兩跳,啄了一口水,便飛走了。接著是一對白領(lǐng)鳳鹛,它們倒從容些,在池塘里飲了幾口水,又像是應付差事似的洗了個澡——不過是把身子在水里浸了浸,便跳到旁邊的樹枝上,使勁抖了抖毛,水珠四濺,在昏暗的光線里閃了閃,便飛入林子深處去了。</p><p class="ql-block"> 第三只是繡胸藍姬鹟的雌鳥,素淡的羽色,不怎么起眼,尾巴卻翹得有趣,一上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它在水邊站了片刻,也飛走了。第四只是煤山雀,這鳥兒生得有趣——頭頂黑得像煤塊,臉頰卻白得耀眼,這樣鮮明的對比,在陰沉的天氣里格外分明。它洗了個澡,倒是認真的,在水里撲騰了好一陣,才心滿意足地跳到枝上理毛。</p><p class="ql-block"> 之后,便是長長的寂靜。</p><p class="ql-block"> 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二點。鳥兒們像是約好了似的,一只也不來。我們只好泡了面,打算先填飽肚子再說。熱氣在涼風里散得極快,面還沒送到嘴邊,已經(jīng)溫了。正吃著,忽然從樹枝上跳下一只灰頭灰雀的雄鳥——灰撲撲的頭,配上淡紅色的胸腹,倒是耐看的。我倆急忙放下叉子去拿相機,它卻機警得很,只一瞬,便躥進了灌木叢,連影子都尋不著了。</p><p class="ql-block"> “今年第一次見?!毙堈f。他的聲音里有些遺憾,但并不著急,“不著急,肯定還會再來,我們必須記錄到?!?lt;/p><p class="ql-block"> 我喜歡他這種篤定的口氣。仿佛鳥兒不是自由的生靈,倒像是欠了債似的,遲早要來還。</p><p class="ql-block"> 我們便繼續(xù)等。</p><p class="ql-block"> 時間一點一點地挨過去,天空始終陰沉沉的,像一塊鉛灰色的幕布,壓在山頭上。風更涼了,從棚子的縫隙里鉆進來,鉆進衣服里,鉆進骨頭里。我開始覺得腳趾發(fā)涼,小張縮在嗎咋凳上,一聲不響地看手機,偶爾抬頭望一眼外面。</p><p class="ql-block"> 下午三點,我們終于坐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算了,回吧?!毙堈f。我點點頭,正要收拾東西,一只灰藍姬鹟忽然落在對面的樹枝上。它站得很穩(wěn),尾巴微微翹著,灰藍色的羽毛在陰暗的天氣里顯得有些黯淡,卻還是好看的。它望了望我們,又望了望水洼,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過去。</p><p class="ql-block"> “算是給咱倆一個安慰獎。”我笑著說。</p><p class="ql-block"> 小張也笑了,一邊收拾三腳架一邊說:“鳥兒這東西,還得天熱了才活躍?!?lt;/p><p class="ql-block"> 我想了想,覺得不盡然。天熱有天熱的好,天涼有天涼的妙,今天這樣,大概不過是運氣不佳罷了。拍了這些年鳥,我早知道了——鳥運這件事,是最說不準的。有時你守一整天,連根鳥毛都見不著;有時你才坐下,稀罕的鳥兒便自己送上門來。這大概就是拍鳥的樂趣所在罷,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看見什么,也永遠不能保證一定能看見什么。</p><p class="ql-block"> 收拾好器材,最后望了一眼那個淺淺的水洼,水還在滴,一滴,一滴,不緊不慢的。明天,或者后天,總會有鳥兒來的。我們改天再來便是。</p><p class="ql-block"> 回到車里,身上才漸漸暖和起來。小張發(fā)動車子,我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雜木林。忽然想起那只灰頭灰雀來——它躲進灌木叢時的樣子,機警、敏捷,像一道灰色的閃電。雖然沒有拍到,但看見了,便算是緣分。改天再來,也許還能遇見它,也許再也遇不見。這都說不準的。</p><p class="ql-block"> 車子顛簸著下山,我的腦海里還盤旋著那些鳥兒的身影——柳鶯的白眉,白領(lǐng)鳳鹛的羽冠,煤山雀的白頰,灰藍姬鹟的尾羽……它們在我眼前一一掠過,又一一消散,像一場不太清晰的夢。</p><p class="ql-block"> 今天鳥運不佳,但到底是看見了它們。這就夠了。</p>